那只手又瞬间压在他的手背上,接着扣住他的手腕。谢孤舟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灵气持续压入,但好在它暂时缓解住他的疼痛。
嘴边的腥味骤减,谢孤舟睁开紧闭的双眼。
只见地上结了一层冰霜,而那几滴被他咳出来的鲜血,已经被冰晶冻住。谢孤舟一愣,初春时节结的冰……是他面前这个人做的?
他没敢动身,但感觉整个脊背都在颤抖。
紧张中,谢孤舟快速捕捉到背上的声响。
“你昨晚,心口很疼吧?”
这几个字像两根冰针,猝然扎进谢孤舟的耳膜,冻住了他所有思绪。胸膛里的东西猛地一缩,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瞬间如芒在背,被凝视、被知晓秘密的感受像是触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
片刻后,谢孤舟强撑着自己从那阵恐惧中站起身来,江溯的脸上竟露出些许难为情。
这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关心让谢孤舟生不出一丝好感来,顿时只觉江溯是在故作姿态。
江溯看着谢孤舟眼下的青□□:“只是你看起来很疲惫。”
“我叫江溯,如今是你的师弟,我能有幸知晓师兄的名字吗?”
谢孤舟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我叫谢孤舟。”
江溯刚入门应是十**的年纪,却比谢孤舟自己高出了大半个头。
两人谁都没提方才灵力结霜之事,谢孤舟不敢多问,江溯应该也不愿多说。
“接下来还请谢师兄多多指教了,我……”
江溯话音未落,一个更显粗犷的男声从远处传来。
“谢孤舟!不去修炼,真当白宗主捡你回来是吃干饭的啊!”来人身材高壮,皮肤黝黑,手背上还留着道浅色的疤痕。
见来人是王简川,谢孤舟下意识地皱着眉后退半步。
“都是废柴了,还好意思在这偷懒?”
说罢他目光一转,在江溯身上上下打量,他瞳孔微微一颤随即开口:“你这是在勾搭新来的小师弟?”
“你想拉着他去做什么勾当?”王简川自顾自翻了个白眼,随后勾起嘴角“怪不得,这小师弟长得是标志。”
麻烦真的太麻烦了,谢孤舟啧了一声,他现在只想转身跑路,脚下却像生了根,终究没有离开。
这人对谢孤舟从不嘴下留情,谢孤舟也深知这其中缘由,自己并没有一个好的背景。
谢孤舟还并未做声,身旁的江溯便先急着开口:“这位师兄,我想你是误会了。”
见江溯下意识轻抬手将自己护在身后,谢孤舟有些讶异。
“是我,在向谢师兄请教门规。”
江溯声音像是浸过寒潭的玉石,清晰、冷静、不带多余的温度,与落在他肩上暖色的烛光与半节阳光截然相反。
谢孤舟此时看不到江溯脸上的神情,却格外想知晓,不想错过此人的任何一个表情,似是这样可以看清他的内心。
王简川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那表情谢孤舟再熟悉不过——每逢有人摆出这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王简川便会觉得对方在故意羞辱他从而火冒三丈。
他粗糙的嗓音又洪亮了几个度:“你一新来的逞什么能?夸你两句你还真装上了!你哥我今日硬是要为难这谢孤舟,你又能咋的?”
一个小弟子匆匆跑来,在王简川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王简川脸色一变,不耐烦地挥着手让他滚开。
“这位师兄可曾听闻白诀宗主行事公正?一位宗门弟子,若是连宗门宗旨都不曾牢记于心,那他在此何以立足?”江溯声音依旧平缓,丝毫不打算同王简川在声音洪亮度上一争高下。
王简川语气中有些气急败坏:“我看你现下是分不清大小王了,我要想说教,你们就该给我听着!”说罢,他便伸手推搡谢孤舟。
王简川的五成力用在谢孤舟肩膀上,谢孤舟都得退上半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在是站稳了。
江溯并未回头看他,谢孤舟见他愣了片刻便又往前一步,势要压王简川一头。
”师兄说教师弟自然是个不二的道理,但我看师兄说得出个所以然么?”江溯的语气依旧坚定不移。
“我身后这位师兄怕是未曾做任何事来招惹你。”
“招惹我?你可真是会说笑!”
王简川往前一步,近乎是贴在江溯面前,他右手两指在江溯肩膀上重点两下。
“我欺负他,是不需要理由的。”说罢,那两根手指便直直指向谢孤舟的脸。
“你好好瞧清楚了,这个没爹没娘的家伙,光是看着就很欠揍。”
江溯不语。
“搞不好,是他自己把爹娘克死了呢!”
谢孤舟回过神来,王简川又在说那些话……愤怒,实在是太让人愤怒了,只不过现在,他早就没有气力再去和他争辩了。
“他这样的人,居然还能被预天殿那位长老重视,真是让人不爽啊。”王简川暗暗握紧拳头,目光狠狠落在谢孤舟身上。
谢孤舟心头立刻闪过一丝诧异,预天作为宗门内新立的业务,近些年来可以说是默默无闻。
怎会突然盯上谢孤舟?若当真如此,近日来不知源头的窥视感便有了原因。
在谢孤舟眼里,王简川闭嘴的片刻世界安静的出奇,但好似总有什么事物暗自转变了。
谢孤舟的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又迅速感知到那股缓解他的刺骨凉意。
周围原本缓和上去的温度,瞬间降到极致,谢孤舟不免打了个颤。
“你,你做了什么?!”
王简川脸上的得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的脸涨得发紫,口齿不清晰地吐着几个字。
“再碰他,就让你死。”
谢孤舟才注意到,王简川脚下空悬,怪不得说不出话。
“王……王八蛋!放!”王简川捂住自己的脖子,用力挣扎摆动着身子。只是他的眼神,不知道是在看谢孤舟还是江溯。
王简川被掐脖举起,江溯却一动没动。
这下谢孤舟的疑心更重,关于这个江溯到底是谁。
“记清楚了?”江溯的声音极冷,谢孤舟有些怀疑自己到底听没听清。
“滚吧。”
话音一落,王简川便一屁股狠狠坐在地上。
见王简川吃痛地捂着自己不动身,江溯便再开口:“宗门内行霸凌之事,不止想在我这吃瘪?”
王简川抬头眯眼看着江溯,突然皱紧眉头。
“行!我走,我走!”
只是王简川临走前还不忘补上一句:“哪个长老收了你这个妖怪,怕是要遭罪!”
谢孤舟看着他一瘸一拐跑远的身影,想起来他和王简川初遇时也是这副景象——
听说他是被爹娘塞银子送进来的,天生就是个安静不下来的种,可是谢孤舟第一次见他他却怯怯躲在大门后。
熟悉宗门后,他是想收一向站在角落里的谢孤舟当跟班的。
被谢孤舟冷脸拒绝后,一口气憋着红了脸就要推谢孤舟,却不想被谢孤舟下手为强一屁股摔在地上。憋不住泪水便一边擦着泪一边嚷嚷着你给我等着跑远。
人总是会变的,如今看着这个与其大相径庭的背影,谢孤舟也同旁人一样认定王简川是个全然劣根的人。
他回过神,江溯已经转身看向他。
望着江溯那双深邃的黑眸,心里那股怀疑愈演愈烈,这个人到底是谁?
“多谢……”
大堂内人渐渐走完,宽阔的空间里谢孤舟似是能听清江溯的呼吸声。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掀起他生活的波澜,于是太过紧张,呼吸才如此沉重。
“不过,你为何帮我?我们分明素不相识。”谢孤舟视线不移,他看见江溯嘴角难得的笑。
他刚说完,江溯便接口道。
“我看不惯。”江溯说得简短有力,像是心里早就编织好了答案。
谢孤舟一愣,心里却觉一丝不快:“管那么多闲事,小心引火上身。”
谢孤舟手腕处一紧,是江溯握住了他,谢孤舟有些不解地皱眉抬头看他。
“你……”
“我对你……做不到袖手旁观。”此言说得急迫,像是晚说一刻,谢孤舟都会带着偏见离他而去。
在谢孤舟的沉默中,江溯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堂外歇停竹上的翠鸟像是看够了热闹,叽叽喳喳地叫嚷着展翅离开,两人之间只剩竹叶间的沙沙作响。
“告辞了师兄,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谢孤舟从中隐隐听出些许不舍,看着江溯穿过光与尘离开的背影实在落寞。
而这个背影好像往日的他自己。
一种心疼和事不关己的感觉在心头交织,最后一丝酸涩还是爬上了鼻尖。
谢孤舟来不及分辨,心口便传来一阵绞痛。
虽说修行没什么进展,但他一直以来都不曾生病,怎的如今闹得这么疼。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想法一闪而过,这个疼让他很熟悉,是这些天来梦里的那种疼痛,他畏惧于梦里的情境在现实中上演。
他虽嘴上不说,却是一个实在怕疼的人。
幼时谢孤舟随同伴去摘果子,别人摔了有自己周身修炼的气息保护,而谢孤舟没有,谢孤舟摔得更疼。
为什么?他付出的汗水不比任何人少,为何得到的回报却如此吝啬?
谢孤舟摔出伤没人疼,捡他回来的白诀总是忙得不见身影。
“白宗主眼下忙得不可开交,你还是下次再来找他吧。”这是幼时谢孤舟找白诀时,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他只能坐在床脚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很多时候他的伤都是随着时间自愈的。
自愈说起来简单,但只有幼时的他知道,不小心把痂磕碰掉时的疼。
谢孤舟又疼得跪在地上,他的发丝垂落在地,几滴疼出来的泪水滴落在石板上。
那些往年的经历在疼痛的扭曲下,呈现在谢孤舟眼前变得越来越真实。心口传来的绞痛越是强烈,一股熟悉的、带着酸涩的果味也随之涌上舌尖。
“谢孤舟,他们说你没爹没娘,是真的吗?”为首的那个小孩居高临下地看着受伤的谢孤舟。
谢孤舟疼得说不出一句话,那人便嚣张着又开口:“他们定是没说谎吧,你这个模样,怎么看都是没人疼的样子。”
他疼得不能抬头,另一个胖小孩便把吃了一半的果子砸过来:“我们老大跟你说话,你怎么连头都不抬?”
胖小孩嘴里还嚼着未咽下的残渣,嘴里依旧叫嚷着:“没有靠山你就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就完了,不然少不了你好果子吃!”
谢孤舟只知道他好像更疼了。不,还有半个果子的清香。
谢孤舟见白诀口头上责骂着他们,后来他们嬉皮笑脸的跑开了,他便知道自己的这件事不会再有下文了。这个结果在谢孤舟眼里预演了无数遍。
白诀叹气,白诀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自己,白诀无奈地摸摸自己的头。
“没事了,下次离他们远点就好了。”
“没事了,下次离他们远点就好了。”
“没事了,下次离他们远点就好了……”
当真如此吗?
“没事的,我离他们远一点就好了。”
还是痛,如果那人再为我停留片刻,是不是就不至于落得这般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