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一场行动,按照林城的计划本该万无一失,但有另外一伙人闯入,变故丛生。林城以身涉险完成任务,但他也因为重伤而被逼落山崖。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让人脑子放空。都说临死之人的最后念头是毕生执念,林城闭上眼,确实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尖利的石头穿透身体,疼痛让林城清醒,血人似的爬下来,跌入河水里,失去意识前最后被一户农家所救。
后来九死一生,他侥幸活了下来,之前伤的太重还没痊愈,可他平日里半点都没表现出来,阿娇是如何得知?
女人的手柔弱无骨,林城可以一把捏碎。
力道渐大,阿娇痛呼喊疼,下一瞬,他便松了手。
“就是这几天瞧见你会摸肩膀处,而且那日……成婚那日夜里,我嗅到你被子上有淡淡的药味,便想着或许你是哪里不适或者受伤了。”
“有劳嫂嫂挂念,一切都好。”
对方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不怪阿娇有些怕他,虽小叔瞧着总是言笑晏晏,但实际上笑意不达眼底。
阿娇揉着手腕,暗自揣测林城的心思。
或许小叔就是不喜她打探他的事情。
……
那天之后,阿娇与他相处越发有分寸。
他递过来吃食,阿娇请他放下,然后她才过来拿。
俩人之间隔着火堆,阿娇等林城坐回去之后,才走过来将放置在地上的烤蒸饼拿起来,因着木棍一端插在地上有些脏,阿娇只得慢慢啃着吃。
林城眉梢微挑,饶有兴趣的看着阿娇。
初见时瑟缩只会讨好人的兔子,耍起小性子来原来是这幅模样。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光亮映在年轻男人的脸上,他笑意正浓。
阿娇悄悄抬头时就瞥见他在笑,似乎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阿娇不懂,默默啃着蒸饼。
……
“上京?”阿娇吃惊,她只是个农女,没想到有一日还能去上京见识。
方才她询问林城家住在哪里,他说上京附近。
惊喜之余,不免担忧。觉得廖家夫妇死了大儿子,好不容易二儿子回来,却又同她一起走了。
“婆母会恨我。”阿娇叹气后说,“如果我带着恬姐儿离开,他们顶多会生气愤懑,但你也走了,他们肯定会伤心难过。”
“是么?”
俩人围在火堆旁取暖,阿娇正给恬姐儿温着牛乳。之前带来的牛乳早就吃完了,这些是路上碰见村子,在养牛人家买来的。
牛乳慢慢开始咕嘟,阿娇蹲在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脑袋半埋在手臂里,露出一双眼睛。
“嗯,”阿娇声音闷闷的,“你出现之后,婆母和公爹都很高兴,本想让你留在村里的,他们说将家里的田地都给你,总之,他们想让你留下。”
林城随手将烤着的鱼翻了个面,烤好的一面已经呈现金黄色了,他撒了一把盐和调料,接着很是随意的开口:
“是么?我倒是没看出来。”
他垂下眼眸,夜色是最好的伪装,眼里的波澜和恨意一并隐在暗夜里。
林城的身份阿娇知道的,她还以为是因为这些年不在身边,和老两口不熟悉的缘故。平心而论,廖家夫妇比阿娇娘家人好太多,对她确实很好,所以她愿意说上几句好话。
“你离家太久,和他们不亲也正常,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而且你们之间有血缘羁绊,你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如果不是当年饥荒,也不至于骨肉分离,他们也不想这样的。”
“是他们同你说,当年因为饥荒养不起两个孩子,所以才将我送养的?”
阿娇点点头,婆母就是这样说的。
林城讥笑道:“好一个母子情深。”
阿娇吃惊:“小叔,难道不是吗?”
林城不语,只是继续烤鱼,显然没有解答的意思。阿娇面色讪讪,心道自己说错话了。
可如果不是婆母所言,那又是如何?
如何?
真实情况的开始确实是闹饥荒养不起两个孩子,而且林城病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病,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时睡时醒。
那时候的林城不过五岁,迷糊中听见娘在哭,爹低声说着什么,隐隐有送养等字眼。等他再醒来时,就看见他的好大哥廖勇,正抱着廖老爷子的腿,哭喊着说什么也不走,说一家人要死也死在一起。
林城晕了过去,再醒来后就出现在陌生地方。大病初愈后有些忘了爹娘的样子了,他们变成模糊的轮廓。自称爹娘的人对他还不错,给他起名赵成过了一年安生日子。
林城日子无忧无虑,直到养母怀孕——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
他很喜欢去逗弄孩子们,有时候玩累了就趴在床边睡着。睡醒时听见爹娘在谈话,他假意没醒偷听,得知自己不是亲生的,只是他们用一袋大米换来的“带”子的工具。
如今心愿达成,林城便再也没用处了。
那时候他便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当夜就卷了不少钱偷跑,但被发现抓回来打个半死,之后就被一伙人带走了,送去一个秘密地方,开始他生不如死的一生。
找到廖家,只是为了找到他痛苦的根源,但当得知廖家唯一的独子死了后,林城改了主意。
他顺着廖家夫妇的意思让他们认定自己是回来认亲,让廖家夫妇处于失而复得的欢喜中,最后再给致命一击。
离开人世不是报复是解脱,让他们失去最在意的东西——传承,才是唯一打击廖氏夫妇的办法。
车上有廖家独子的遗孀,有下一代血脉至亲,不过现在——
都是他的了。
……
飞快行驶的马车碾过地上的杂草,官道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春意盎然。
掐指一算,他们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
阿娇自知带着她们娘俩赶路辛苦,因此每当林城停下休息,她都会尽可能的帮忙。
什么生活烧水,她都可以做。
以前在娘家时,一家老小都是她侍候,她做惯了这种事情。
不过林城似乎不愿意,因为每次阿娇打算点火时,林城都会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手里的火折子接过,说句:“去照看恬姐儿吧。”
也或许是觉得她不能做这些?她有力气的。
林城说再有一日就可进城,他们要在城里停留两日,阿娇脱口而出道:“我们还住马车吧,出门在外节省一些。”
之前路过城池时,也住过客栈。那是阿娇第一次住客栈,屋里宽敞明亮,阿娇从未住过这等好地方。后来和送热水的跑堂打听,才知道住这种房间一晚上就要七十个铜板。
“这么多?”阿娇惊呼,简直是天价。
要知道七十个铜板够她们娘俩生活好几日了。
跑堂伙计见怪不怪,笑着说钱有人付过了。
阿娇知道林城是木匠,也听说木匠挣的多,但阿娇着实不好意思麻烦他。
“小叔,我们母女已经劳烦你许多,又花费了不少钱,着实不好再让你花钱,这样,我们住在马车里,就不破费去住客栈了。”
这边林城已经利落的点了火,随意的扔着捡来的干枯树枝,火苗窜起来,带来阵阵暖意,不过远不及林城的话。
他说:“我还算有些身家,养着你和恬姐儿不成问题。”
阿娇张了张嘴,林城补充一句:“毕竟拜过堂。”
阿娇哑口无言,好半响之后才小声道了谢。
在城门口看见有不少乞儿,城门士兵堵着不让他们进去,甚至有一些就躺在城门外不远处。
阿娇没见过这阵仗吓了一跳,林城则是将车帘缝隙拉上,隔绝开她的视线。“马上就到。”
进城后在阿娇的坚持下,他们跑了几家客栈,阿娇的意思是挑最便宜的,左右不过是一晚上,野外都将就的了,客栈没什么好挑剔的。
林城却带着她来到一处价格稍贵的客栈,门脸气派装潢讲究,打尖住店都可。
林城是这样说的。
“住两日,这两日我有事情需要处理,你和恬姐儿就在这等我。”
阿娇回头看了看繁华街道,再想之前她挑选的客栈地处偏僻,或许,他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如此呵护,阿娇再推脱便显得执拗了。
林城当晚就走了,所以只定了一间房,这间房不大,可已经比阿娇这些年住过的房间都好了。客栈讲究,在门口立了个屏风,如此送热水的伙计便不能直接看清屋里全貌。
先给恬姐儿洗了澡又喂了牛乳,阿娇这才解衣带打算洗澡,不过脱衣服之前,她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好才入澡盆。
等夜里安置时,阿娇有点睡不着。
之前住客栈时房间与林城挨着,她心里踏实。现在林城不在,她确实害怕恐慌。
他去做什么了?
阿娇好奇,但她没问,也没立场来问。
熬了不知道多久,总算入睡,早上被恬姐儿吱吱呀呀的叫声喊醒,阿娇连忙抱起来轻轻摇晃。
现在恬姐儿大了,夜里喂一次便好,所以早上更要早点喂,否则孩子受不住。但她要出去借用厨房的话,就得抱着孩子背着行李,怕有贼人偷她东西。
虽不便,可阿娇还是弯腰准备收拾,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昨日那个送热水伙计的声音。
“娘子,来给您送牛乳了,还请您开下房门。”
房门打开,那伙计满脸堆笑,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除了一碗温热的牛乳外,还有一碗热乎汤面,上面甚至打了个鸡子。
“娘子小心烫。”
阿娇有些发懵,忙将恬姐儿放在床上,自己折返回来接。等关好房门后,托盘里牛乳的香甜和面条的香气直直的往鼻子里钻。
这一定是他安排的,阿娇又想起林城了。
……
天色将亮,被阿娇惦念的林城正将短刀从一个人的胸口里拔出来,避开骨头直插心脏,一刀毙命。
短刀上沾了不少黏腻的血,林城弯腰,用尸体的衣服蹭干净。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别杀我。”
缩在角落里求饶的人听见脚步声,连忙继续磕头,祈祷对方可以放过他。
“我可以不杀你。”
“当真?”
林城微笑,脸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如同修罗地狱里来的恶鬼,但那人未想太多,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往门口跑。
晨曦微亮,门口是唯一生路。
就在这人要跑出门外时,横在地上的一具尸体突然抓住他,满嘴溢血,喊救命。
“别抓我,别抓我!”
这人尖叫着将自己的至亲踹开,忽然后背一痛。
他低头,看见从自己胸膛处露出的刀刃。
“你……骗我。”
说罢轰然倒下,再无声息。
林城踢了一脚确认死透了,讥笑:“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