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 第5章 喜欢

天色早已昏暗，梁轩坐在树荫下，随意摆弄起一片落叶，看不远处小孩蹦蹦跳跳地回家。

一只浅灰色流浪猫从街角溜过，在他脚边转了转。梁轩僵着的身子动了动，想伸手摸摸它，却被浅浅挠了一爪。

他轻笑了一下，半垂着眼睛看着小猫跑远。

“连你都不喜欢我啊。”梁轩低喃。

西瓜汁早已没了凉意。梁轩拿出手机，再次编辑信息。

“晔哥，西瓜汁有点不新鲜了，我明天再带给你吧。”

回应他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灼热的晚风里，梁轩却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梁轩盯着那个感叹号，良久没动作。

梁轩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刚记事没多久的时候，梁轩抱着邻居家的小奶狗不撒手，于是没过几天，二姐送给梁轩一只小兔子。绒毛光滑柔软，雪白的毛发间缀着两颗红红的眼睛，小梁轩爱不释手，睡觉的时候都要抱在身边。

可是没过多久，无论梁轩怎么叫它的名字，小兔子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二姐说，它不能再陪着你了。

还是小孩的梁轩不明白，只是固执地等待小兔子红宝石一样眼睛再次睁开。直到今天，梁轩忘记了小兔子的样子，却记得那抹红色——明亮的，危险的，脆弱又难以挽留的。

指尖落在封口膜上，梁轩终于撕开吸管，轻轻戳了下去。温热的液体划过舌尖，流经干涩的喉管。是苦的。

他闭着眼全咽下去。

梁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就着暮色，起身走回酒店。

老旧的街巷里，充斥着接连不断的汽车嗡鸣声，汽车尾气混杂着烧烤、火锅的香味，蔬果摊旁边的垃圾桶散发着酸腐气息，并不宽敞的步道上路人行色匆匆。

梁轩又走了两条街，道路变得宽敞许多，他将见底的西瓜汁扔进垃圾桶，再次抬眼，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等了一下午的人，会出现在酒店旁边的派出所门口。

-

“雪姐，多谢了。”

“学姐？大美人老板也是我们学校的？”柳昭脱口而出，不可置信看着简雪。

简雪扑哧一笑，笑容干净纯粹，无端让人想到雪落梅花。

“我才要谢谢你们呀，小同学，你们的照片可提供了关键证据。下次来书店给你们打八折！”

柳昭嘻嘻一笑，正打算向梁轩搭话，却被洛川打断。

“你看现在几点了，再不回家等着写被揍吧。”

“哎呀，我们这是见义勇为！琴晔学长我是柳昭，他叫洛川，我们一个学校的，你可要记得我们呀。”

“行了洛川你别扒拉，我回去就是了。”两人吵吵闹闹地走了。

街道人来人往，天空的另一边染上夜的冷色。

琴晔与简雪分别后，梁轩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小声询问。

“晔哥。”梁轩心中担忧，有很多话想问，却只低低喊了一句哥。

琴晔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去便利店买了包烟。梁轩犹豫着跟在他身后。

十八岁的琴晔并不适应烟的辛辣和苦涩，却还是吞了进去。

这一次，尼古丁失了作用，不仅没能安抚上窜的情绪，还刺得喉咙干涩发疼。琴晔呛了几声，烟味和汽油味窜上鼻尖，混乱的空气紧紧裹住琴晔，让他胸口发闷。偏偏此刻，还有个不知死活的人要凑上来。

梁轩能察觉到琴晔比往常更要沉默。不是语言，是气息。

他与琴晔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路过些摊贩时，顺手买了些水果和熟食，再小跑着追上去。

回到琴晔的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盖，深蓝的天空不见一颗星星。

梁轩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快步上前追上小区门口的琴晔，将手里的食物轻轻递到琴晔手边。

“没吃晚饭吧？晔哥。”

“梁轩，这是第三次。”琴晔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

梁轩的脚步顿住了。离我远点，别叫我哥。

事不过三，梁轩明白。

“我住的酒店在派出所旁边，没有想故意打扰你。”

“那现在呢？”

“…抱歉，我有点担心你。”梁轩硬着头皮开口，下一秒，琴晔的话就针刺一样让梁轩心口密密麻麻泛着疼。

“不是无论如何要我走吗？梁轩，现在不用你煞费苦心，我自己走了，为什么还不满足？” 琴晔忍耐着太阳穴一阵又一阵刺痛，语气尽可能平稳。

“从前都是我的错！哥，我没有再想让你走，求你信我…我想让你回家的…”梁轩声音猛地拔高，又飞快弱下去，如溺水时发出的微弱呼救。

“现在说这些，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梁轩，我不想和梁家再有任何关系了。”

梁轩极力忍耐着，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我…不是要为自己辩解…你恨的是我，对吧？爸妈，大哥，二姐，都那么喜欢你。只是因为我…不是吗？”

“你明明应该有一个家的，可是我把它毁了…”梁轩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想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家人，财富，你不想见到我，我也可以找理由离开…”

“我…只是想…要你留下来…过本该属于你的生活…”梁轩颤抖着哀求。

“喜欢我？”琴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太阳穴突突地跳，夏日的晚风越来越灼热。

“你去问问，问问你的家人，到底是你口中的喜欢我，”琴晔深吸一口气，咬字极重：“还是在想，琴晔回来，他们小儿子伤心了，难过了，该怎么办？”

梁轩怔住了，嘴唇发抖，双目通红，整个人站不稳似的晃了晃。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们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啊……

“梁轩，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收起你假惺惺那套。”

琴晔彻底失去耐心：“我最后说一遍，别来烦我。”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琴晔！”梁轩忽地攥住琴晔的手腕，浑身战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要，不要说这句话，梁轩，冷静，你会让你们的关系雪上加霜的。

梁轩的急促的呼吸声中带着绝望。

梁轩，闭嘴！闭嘴！停下！

“琴晔，你说过…你爱我啊…”

霎时间，周围寂静极了。

空气里泛起枯叶干涩的气味。

哔——尖锐的摩托鸣笛划破夜空。

琴晔扯开梁轩的手，力度让皮肉都发白。他闭上眼睛，压下因梁轩一句话而翻涌来的往事。再次睁开眼时，琴晔突然笑了，猛地甩开梁轩的手。

琴晔的声音如同一把开刃的剑，劈开陈年旧伤，里面烂肉溃烂，腥臭无比。

“梁轩，你从来都是这样，只顾你自己。看着别人像傻子一样付出真心，很好玩是吗？“梁轩第一次在琴晔眼里看见如此浓烈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恨意。

他突然觉得恐惧，他想让琴晔停下，不要再说出后面的话。

“是，我爱过你。”琴晔说。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爱过你。”

-

琴晔回到家，撕下门口的便签，沉着脸撕碎，扔进一旁的甜点盒。

那是与梁轩相识的第一个春天。

某个春日午后，阳光轻柔，春风多情。琴晔看着正在花园里晃着腿晒太阳的梁轩，突然开口：“小轩，你喜欢我吗？”

“什…什么？”梁轩差点从吊床上滚下去，莫名觉得脸颊发烫，愣愣地看着琴晔。

琴晔只是看着他笑。

“我…”梁轩咽了口水，阳光下琴晔的笑容比漫天的星辰还让人着迷。

琴晔起身，慢慢走向他。

“喜欢吗？”

“…”

“不说话吗？不喜欢啊…”声音由远及近。

“我…”梁轩磕磕巴巴说不出话，却对上了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我喜欢你。”琴晔凑近，蹭了蹭梁轩的鼻尖，重复道。“我爱你。”

那天琴晔得到了他们之间第一个吻。湿热，青涩，眷恋。

-

琴晔开门的手骤然收紧，“砰“的一声，将门用力摔上。

那时的梁轩，没有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