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 第36章 看一眼吧

杀青宴过后，工作室三人一致决定放个小长假。李灼似乎还没有从角色中完全走出来，状态不太好，需要时间休整。

琴晔这段时间也乐得清闲。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遇到梁轩。

他只是下楼扔个垃圾，而梁轩，似乎在楼下等候多时。

梁轩手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盒，站在树荫底下，头发已经被汗湿，面色潮红。

逼近四十度的夏天，傻子才会罚站一样在室外呆一个小时。

嗯，梁轩就是那个傻子。

他来之前问了李灼，琴晔今天没有别的安排。离琴晔生日没有几天了，他想把相册送给他。可真到了楼下，又踌躇不前。

直接上楼，梁轩没这个胆子了。

打电话，梁轩不确定琴晔是不是仍把自己扔在黑名单。

其实说到底，还是害怕。

上一世，琴晔和他自己生日在同一天。琴晔送了梁轩一本相册，他亲手把相册撕碎了。连同琴晔的真心，弃之如敝履。如今想来他仍觉得心惊。

琴晔收到相册会怎么想呢？

嘲弄，愤怒，还是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梁轩不敢去思考却又一遍遍思考。

直到他看见琴晔自己下了楼，看见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了过来。

所有的预设全都空白了。他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安地观察琴晔的神情。

琴晔看见他眼神停顿了几秒，又自顾自扔完垃圾，准备上楼。

“琴、琴晔。”梁轩连忙叫住了他。

梁轩几步上前，走到单元门口，暑气消散了大半，但他仍头脑发热。

“你生日快到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他献宝一样递出怀中的纸盒，那双眼睛带着祈盼与担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琴晔垂眼，是一个外表朴素但精美的盒子，纯白的盒子上印着金色暗纹，散发淡淡的木质香味，正面细细缠着洋甘菊的干花，以作点缀。

他没有接过，就着梁轩递过来的姿势，随意撕开包装，精心缠上的洋甘菊散落在地上，盒子的外壳也被丢弃在一旁。

盒子里面躺着一本相册。

琴晔抬眼，看了眼神色紧张却一言不发的梁轩，保持沉默。目光落在梁轩的脸上，无声审视。

梁轩无意识地眨了好多次眼，目光闪躲，“我收集了工作室成立以来的照片，还有一些粉丝无意间拍下你的镜头，祝你事业坦途，祝你健康、快乐。”

梁轩感到琴晔的气息离自己很近，他能闻到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热气，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下一刻，琴晔的回应冲散了这种热气。

“你对我的关注是不是过多了。”琴晔的语气很平静，在陈述事实。

梁轩一时之间无法分辨这句话的含义，是排斥，或者是不悦，还是一种警告？琴晔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带来的未知让梁轩不安。

“这里面大多是公开的信息，我没有私自窥探你的**。”梁轩轻声解释。

“我说的不是这个。”

这一次梁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琴晔，琴晔也在看着他。琴晔的眼睛还是如水一般沉静，那些他想极力隐藏的心思在琴晔的目光下无处顿藏。

要藏起来吗？那些思念，惶恐，不安和渴求，在面对这个人时，还能藏起来吗？答案是否定的。

他藏不了。也不想藏了。

“对不起。”梁轩低声开口，同时垂下眼，不敢看琴晔的眼睛，“我知道，你想让我离开你，离开你的生活。我没有做到，对不起。”

“对不起。”梁轩再次道歉，为自己不能割舍而道歉，“我不会常来打扰你，生日一年只有一次，给我一点点的时间，可以吗？”

“你以前也送了我一本相册，你还记得吗？”本以为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重提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真到了此刻，开口却无比顺利。就像给伤口消毒，只要第一下疼过了，后面便少了许多忍耐。

“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那段时光。”

“可我毁了它。对不起。我向那时的你，还有那本相册，道歉，对不起。”梁轩在努力保持语气的冷静，可捧着相册的手却在发抖。

“很苍白，很无力，无济于事，我都知道。对不起。”

“这本相册，就当是迟来很久的，替代品，好吗？我给你的，我所珍藏的时光。也是你的时光。”

“以前做错的事情我一件件修正，你不喜欢的我都会改。你说什么我都会听，只要别让我走，行吗？”

琴晔看着梁轩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那声音执拗而低哑，亏欠着，痛苦着，固执地。

这让他想起了从前。偏偏梁轩也提起了从前。

可琴晔不想回忆从前。

“你想要什么呢？”琴晔的声音染上了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恼怒。

“收下相册，然后冰释前嫌？梁轩，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我更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对你温和，耐心，毫无防备。”

“不、不是，我没那么想。”梁轩抬头，眼神有些慌张，“我弥补我以前犯的错，不是恳求你的原谅，只是我应该对自己的错误负责。”

“我只是想，只是希望，你能看一眼…”梁轩张了张嘴，眼里带上了许多情绪。

只是希望你能允许我偶尔出现在你的生活。

琴晔的眼眸却越发的黑沉了。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大概被梁轩克制、忍耐，又意料之中的神情，挑衅了。

于是他问，“我送的那本相册，你看了吗？”

梁轩缓慢地眨了下眼，随后僵住了。

他像瞬间垮掉了一样，渐渐地开始发抖，捧着相册的手快要端不住。他低着头，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挤压，快要喘不过气，呼吸颤抖而哽咽，眼泪很快模糊了双眼。

他没有看。

上一世，那本琴晔精心准备的相册被摔在了地上，最后大概被扫去了垃圾桶。

“对不起…对不起…我…”

梁轩泣不成声，似乎要崩溃了。

琴晔却眯起眼睛。

不恨了，都过去了。他曾经是这样想的，过去无法更改，报复毫无意义。他那时觉得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去计较。他强迫自己不去回忆，慢慢的，他也以为自己真的忘掉了，那段过往就像带上枷锁而后被遗忘的猛兽。

但此刻，加害人感受到自己同等的痛苦，始作俑者在自己面前低头忏悔，那些他不愿触碰的回忆，突然没有那么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了。

过往不再是琴晔一个人要去面对的恶鬼。梁轩自己爬了下来，站在了琴晔面前，他们身处同一片阴霾。

啪嚓。琴晔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那被他刻意压制的怨恨、愤怒，此刻挣脱了锁链，在他脑中叫嚣——

活该！活该！这是他的报应！

琴晔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恶劣的，名为报复的快感。

那片阴霾在无声的吼叫中散去了，琴晔时隔多年，再一次直面那头猛兽。

琴晔垂眼看向梁轩。

梁轩一边把哭声咽进喉咙，一边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洋甘菊一一拾起，放进相册，又捡起一旁的盖子，把包装合上。

梁轩想，他怎么敢在做出那么伤人、丑恶的行为后，还能提出这样的请求？太令人恶心了。梁轩胃里忍不住一阵翻腾。

如果自己被人那样对待，别说原谅，不千刀万剐都是自己仁慈。

琴晔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他做过的事情，提醒一遍，他就要受不了了。凭什么恳求受害人原谅？他凭什么？

把它撕掉吧。把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都报应在自己身上吧。

梁轩想琴晔这么做，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可是那是琴晔啊。他怎么可能，做出和自己一样卑劣的行径？

他站起身，将相册一点点收回。

“是我不好，我再不会伤害你。”梁轩低着头，视线一片模糊，语气却有种决绝，“绝对，不会。”

梁轩突然感觉手上一轻。

他用力眨了下眼，面前伸过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盖子，拿起了那本相册。

梁轩愣愣地抬头，这双手似乎也移开了胸口的巨石，梁轩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氧气的味道是那样香甜。

梁轩的眼睛再次模糊了。他用力眨眼挤出泪水，又模糊，又眨眼。不断重复。

琴晔拿起相册，当着梁轩的面，一张一张翻看。

有工作室以来的点点滴滴，还有一些李灼朋友圈的生活照，当然也夹杂了一些，暧昧不明的东西。比如一片梧桐叶，比如连琴晔也没见过的，导演亲笔写上祝福语的明信片。很用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琴晔指着一张自己也回忆不起来的照片，随口问道。

梁轩此时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用手背抹干净眼泪，凑过去看琴晔说的照片。

他站在一旁，带着哽咽和鼻音断断续续地讲，有些滑稽。

琴晔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低声应和。

“那时你在静水兼职，老板娘给你们拍了合照，我把你单独截下来了。”

“还有这个，你们工作室刚成立那一天，我从微博上下载下来的。”

“这是你去机场接李灼，粉丝拍的，主角是李灼，你只有很小一个镜头，有点模糊。”

“这张是你们在辩论赛，校报刊登的照片。很好看。我也保存下来了。”

相册一页页往下翻，是一张梧桐叶的照片，在阳光下看清每一条纹路。

“这是你…上一个生日时，我想送你的礼物。我应该准备更用心的东西，抱歉。”

琴晔也看着那片梧桐，想起了一件往事。

“我看见你了。”

“什么？”梁轩没明白琴晔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何含义。

“去年，生日那几天，我在V市看见你了。”

梁轩嘴唇颤了颤，一时说不出话。

他被看见了吗？一场毫无意义的出行，甚至只是为了逃避烦闷，去了琴晔所在的城市，他也能被看见吗？

“…我，没想去打扰你。”梁轩刚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琴晔似乎没放在心上，又翻开了下一页。

梁轩按住不断跳动的胸口，再看我一眼吧。他想。

太阳依旧明媚而灼热，蝉鸣像不断奔腾的浪。

那猛兽就着蝉鸣的声浪，不断向上，向上，奔腾而去。

然后在烈日中无声消解，化作了一道风。

相册被风吹开下一页，梁轩慌忙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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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