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 第24章 亏欠之人

世界寂静到只剩下雨声，雨珠拍打在地面，梁轩的心跳也跟着急迫起来。

“琴晔…？”

“嗯。”琴晔随意点头，移开目光，往里走去。

梁轩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去。

“我…我伞忘拿了。”

琴晔按了电梯顶层，没有回话。

封闭狭小的空间中，二人各自站在左右两侧，梁轩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细细打量琴晔的侧脸。琴晔左臂的衣服被雨斜斜打湿，深色一块，右手拿着伞，水滴落在一次性伞袋中，微微低头，看着前方。

“我刚刚去看了余…余阿姨。”

梁轩停顿了几秒，才喊出一个生疏的称呼。二人有血缘是事实，但彼此在各自的生活中占比几乎没有。尤其是余倩倩，别说梁轩了，或许连琴晔都分不清晰。他微微攥紧手心，语气带着许久以来的疑惑，他从未和任何人提及，却想对琴晔毫无保留。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才恰当，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我们对彼此而言都是陌生人。”

梁轩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上一世，生命中的所有巨变，都源于同一个人。

“她是我的母亲，可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她的名字。刚刚在病房里，我遇见了她的表弟。他说一直是你在照顾她，那一瞬间我莫名心虚。因为我从来没有履行那些约定俗成的义务。

可我转头又想，她决定了我的所有人生。我的出生，我的生活轨迹，甚至，我的死亡。我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琴晔，我上辈子亏欠的人太多了，可我觉得这辈子唯一亏欠的人，只有你。”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琴晔抬脚跨出电梯，往走廊尽头走去。

梁轩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与琴晔保持半米距离。二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你那天问我，然后呢？我改了，然后呢？”梁轩眼睛有些干涩，他继续开口。

“我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我不是想向你索取什么，不敢想象你的原谅，更没有资格让你放下我曾带给你的痛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梁轩用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忍下喉咙泛起的酸意。

他还是贪心的。他不想琴晔忘了自己，他还是想…想恳求他的参与。如果爱已无法挽回，那么恨呢？可琴晔说他不恨了。

“能不能…”

不能，梁轩，你不能只顾你自己的感受。

“能不能，偶尔给我讲一些你和她的事情，你和…余阿姨。”

梁轩头埋得很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太无厘头，他本想说能不能告诉他，原谅的可能，可话到嘴边，又变了样。

琴晔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梁轩的脸。眉目低垂着，琴晔只能看见他的睫毛，和它的主人一样，几乎缩成一团。

“如果你只是因为觉得亏欠，那完全没有必要。” 琴晔的语气很平静，“一年多之前，我确实恨你，我甚至想过把你做的那些事情报应在你身上。但恨不能解决问题，我说过，你的道歉我接受了，梁轩，人不能只困在从前。”

“那…你，还是不想看见我吗？”

梁轩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的声音毫无底气。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琴晔却下意识皱了下眉。

嗡嗡——

电话铃声打断了琴晔的出神，琴晔拿起手机，接通梁遂的来电。

“大哥。”

“小晔，你说苏庆是余倩倩的表弟，你印象中他们家庭条件如何呢？”

“一般。”梁遂回忆了几秒，“普通工人。”

“我托人连夜调查苏庆夫妇的资料，夫妻二人都是普通农民工，家庭环境并不好。二十年前，也就是临近余倩倩产期的时候，检查出他不满一岁的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急需手术。” 梁遂语气有些冷，“前后费用十万有余，一次结清。”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

琴晔眼神也昏暗下来，之前与梁轩谈话时的迟疑全然消失，“我并未听说他女儿的事。”

“我会继续调查。小晔，保持警惕。”

梁遂很快挂断电话，琴晔却停在原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病房。冷光灯照着他的眼睛，眼中有锐利的光。

“…是大哥的电话吗？家里出什么事了？”梁轩干巴巴开口，梁遂的电话同样让梁轩松了一口气，得以避开那个愚蠢、又自取其辱的问题。

琴晔手心收紧，雨伞沥出的水已经随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热。

“你想知道余倩倩的往事？”

“…是。”

“进去，自己问。”

梁轩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

病房门被再次推开，此时苏庆正拿起外套，似要离去。看见琴晔和梁轩二人，不由得愣住。

“小晔？你们…认识？”

琴晔眼神看向梁轩，示意他自己解释。

梁轩又想起在临近病房门口琴晔对自己说的话。

-“他是余倩倩的表弟，也是你表舅。待会进去，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你想知道的过去的事，他都会告诉你。尤其是，告诉他你想知道当初被换掉的真相。”

梁轩喉结动了动，对上琴晔的目光，老老实实开口。

“那个，抱歉，我刚刚撒谎了。我不是代谁来看她，”梁轩顿了顿，闷声道，”我是她的孩子，叫梁轩。”

原本整理衣物苏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眼角的皱纹被微微撑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梁轩，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久久没有反应，半晌才回过神。

“难怪…难怪啊。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有些熟悉。你的眼睛，很像倩倩姐。”

苏庆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眼神复杂，喟叹道，“已经长这么大了。”

梁轩一时也无言，他吞吞吐吐地开口，“我想知道，关于…关于我…妈妈的事情，你能和我讲讲吗？”

苏庆看看梁轩，又看看琴晔，随即放下外套，从柜子里翻出备用凳子，又分别给二人倒了杯水。

三人坐在床边，凉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掀起洁白的纱帘，时间和雨滴一起不断下落。

“……”

“你妈妈年轻时可是个美人胚子，一有零花钱就买裙子，每逢过年可多人羡慕她有新衣服穿，性格大大咧咧的，逗得长辈们直乐乐，拿到压岁钱了，还给自己掏钱给弟弟妹妹买糖吃。”

“人也聪明，顺利考上大学，那个时候的大学生可稀罕呢，家里就倩倩姐最争气。当时，追倩倩姐的人可多了，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你爸，长得帅也不能当饭吃呀。”苏庆不断摇头，“后来没多久就有了你，两人赶紧把证扯了，谁知……”

苏庆没了声音，眼中在极力忍耐些什么，眼尾的纹路皱得更深了。

“后来呢？”梁轩忍不住发问。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琴安在工地出了意外，没拿到赔偿，你妈妈孕期情绪不稳……”

“为什么会没拿到赔偿？”

“当时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苏庆替余倩倩掖了掖身上的薄毯，语气平淡。但只要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却在小幅度颤抖。

可梁轩哪里注意得到这些，若不是攥紧自己的手腕，他大概抖得比苏庆更厉害。

“所以她是为了…报复梁家，才不要我吗？她是我的妈妈啊…”

梁轩压着嗓音对苏庆质问，眼睛却看着余倩倩，她面色如常，眼睛灰蒙蒙的看不见光，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空气。

梁轩别过眼，不再看她，也不看苏庆，他低着头，萌生了逃离的冲动。

“别太伤心了，小轩，以前的事，梁家人会帮你调查清楚的，也算是给我们一个交代。”琴晔此时却突然开口。

“…什…什么？”

霎时间，梁轩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琴晔声音清冽语气温和，让梁轩觉得自己掉进了梦里。

“…梁家人，在调查这件事吗？”苏庆干巴地开口。

“是啊，毕竟事关自己的孩子，总要有个说法。”

“是…也是啊。”不知不觉间，苏庆手心浸满了冷汗，他眼中升腾起的忧虑，已经浓郁到难以掩饰的地步。

“小晔呀，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呀？”

“不太清楚。当刚刚大哥打电话，已经查到了当初的材料问题，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真相大白了。” 琴晔状似无意看了苏庆一眼。

“这、这样。”苏庆结结巴巴。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下次我们再来看她，你也要多注意身体。”琴晔不动声色打量着苏庆，漫不经心开口，“走吧，小轩。”

“…好。”梁轩晕头转向地开口。

二人出了病房，印象中，苏庆一向是个老实人，哪怕自己吃点亏也不甚在意，可刚才的反应明显心里有鬼。琴晔想到梁遂打来的电话，若是为了女儿…倒也说得过去。琴晔拿出手机，正要停止录音。

“等等，小晔啊。”苏庆忽然从房门里冲出来，步履不稳，他看了眼明显有些出神的梁轩，眼神痛苦，疲态的脸上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恸，像是一把燃烧完的灰烬。他喘了几口气，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舅舅有件事，想向你们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