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就是新一批知识青年下乡的时间了,知青总办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多工作要核对,里面的工作人员果然还没有下班。
昏黄的灯光从透明的玻璃窗户泄出来,不怎么明亮,却让杨明夏原本急匆匆的脚步陡然刹了车。
她站在窗户的边缘,闭眼,深呼吸,又将朱尔幸写的信从空间里面拿出来,借着从窗户里泄出来的光亮,一点点从头看到尾。
还有些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再次深呼吸一口气,杨明夏也没专门去门口,就趴在窗沿上敲了敲窗户。
如今天热,蚊子也多,窗户没有关严实,还留了条缝隙换气,被杨明夏轻轻一敲,就发出“咯吱”一声,稍微有些错开了。
杨明夏的脑袋就挨着那条错开的缝往里看。
她人在外面,虽然屋里的光能照在她身上一些,但依旧处在昏暗的位置,再加上那乱糟糟的头发和伤痕累累的脸,从里面冷不丁往外看,只能看见窗户上趴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绝对能吓人一跳。
坐在窗户边整埋头审文件的那位就是,不仅“啊”一声大叫出来,还“蹭”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半夜的,这冷不丁一声大叫不仅吓到了屋里的人,也吓到正趴在窗缝往里看的杨明夏。
她手上的力道没收住,一下子大了,竟是将整扇窗户都推开了。
彼时,屋里面的人正在责怪刚刚叫出来的那人,“我的妈,这大半夜的你忽然大吼大叫干什么,快吓死……啊!”
责怪的话都还没说完,那人也看见了缓缓向内打开的窗户以及窗户外面那张乌七八糟的脸,也跟着叫了出来。
虽然现在天天喊着破四旧,但真的破没破除众人心里的四旧,那就只有每个人自己知道了。
总之这大半夜的忽然窗边出现这么一个人,确实叫不少人汗毛都竖起来了,心脏也砰砰乱跳。
还是小芳同志仔细辨认了一番,才从那头凌乱的头发和伤痕累累的脸上勉强认出人来。
“杨明夏同志?”但她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哪知站在窗户外的人竟然轻轻点了点头,小芳同志顿时人都要不好了。
她脚步一转,赶紧打开了紧闭的大门。
早就因为屋里的光亮而虎视眈眈却一直没办法进去,只能在门口周围打转的蚊虫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瞬间扑了小芳同志一脸。
她“噗噗”两声吐掉打在她嘴上的蚊虫,又随手在面前用力挥了挥,就赶紧出去把还站在窗边往这边看的杨明夏拉进屋里。
也没顾得上关门,而是直直将她拉到灯下站着,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几秒过后,小芳同志的嘴巴张张合合,“杨……杨明夏同志,你这是怎么弄的?”
小芳同志有些怀疑是被她家里人打的,但是又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主任白天就给运输公司和街道那边打电话责问过了,他们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吧?
谁知道杨明夏还真说出了她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我爸妈和大哥小弟打的,他们说我今天告状害了他们,要打死我……”
【哭,用力哭,说他们要打死你……】
脑海中回响着朱尔幸写下的字,目光又对上小芳同志关切的眼神,以及其他围在她身边的明明不认识但是却同样担忧地看着她的人,心里的委屈不知怎的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再也拦不住,奔涌而下。
“哇……”杨明夏号啕大哭,像是将两辈子积攒的委屈一起发泄出来一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姚主任这会儿不在办公室,就只有几个小年轻办事员围着杨明夏。
他们哪见过人哭成这个样子的,那是劝也劝不动,哄也哄不好,像小芳同志这种年轻的女同志也都要哭了。
主要是急的。
实在没招儿了,只能让人现去把姚主任找过来。
有了主心骨,屋里的人才算是松了口气,也才意识到门到现在都还没关,不知道多少只蚊子围着他们嗡嗡乱飞,已经喝了他们不少血。
他们又赶忙关门的关门,点蚊香的点蚊香,开吊扇的开吊扇。
忙好了,又给杨明夏倒水拿吃的,围在边上听姚主任和她慢慢说话。
其实杨明夏下午的时候已经说了些家里的情况,但那时候是她第一次上门,面对干部是还很心慌,加上朱尔幸也不放心她,所以说的也不多。
这会儿在姚主任的缓声引导下,倒是说了不少家里的事,也叫他们更了解了她的情况。
也是这时,听了半天的小芳同志忽然惊呼出声,“你们家要你嫁的那个也叫徐易庭?还是汽水厂的?这……该不会和害了朱尔幸同志的是一个人吧?”
杨明夏点头,“就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但是屋里依旧有人不清楚,听的有些云山雾罩的。
小芳同志下午从医院回来后就和姚主任汇报了情况,但因为实在工作太忙,就没时间和同事们说太多有关朱尔幸的八卦。
这会儿见他们好奇,便解释起来,“最近不是一直都在传那个落水的女同志的事……”
这话一出,很多人就立刻想了起来,顿时跟着七嘴八舌地聊上了。
不过因为朱尔幸最近两天一直闹的是朱有成和徐金凤,几乎没提到过徐易庭,就算提起也一直说“老男人”,所以外面虽然一直在传她的事但知道徐易庭这个名字的就很少了,只知道是个汽水厂的男同志,姓徐这样。
现在被小芳同志这么一提及,他们这才知道徐易庭的名字。
再一回想杨明夏才说的话,顿时就有人义愤填膺起来,“那个叫徐易庭的是有什么三头六臂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把家里的闺女卖……”
“卖”字才出口就被姚主任瞪了,顿时改了口,“嫁过去。”
但是语气依旧愤愤不平。
“谁让他手里有亡妻的工作名额呢。”也有人接茬。
“那也没有他那样的,这都害了两个女同志了,也不知道私下里还有没有别的女同志受到迫害!”
“这谁说的准,但其实这事儿也不单单因为徐易庭,主要是她们家里也……”
话说到这儿,又忽然想起来是不是不太合适,便赶紧去看杨明夏的脸色。
杨明夏还在低着头掉眼泪,然后屋里就忽然间沉默了下来。
还是姚主任拍拍手说:“行了,时间也不早了,都下班吧。”
又低头看向杨明夏道:“小杨,你的诉求我知道了,我会和处理朱同志那件案子的同志沟通,看能不能让你准时下乡,不过你放心,就算不行我也向你保证今晚这事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好,谢谢!谢谢你!”杨明夏就点了点头,站起来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着急,我先送你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杨明夏还是那个善于替别人思考的性子,当下就摇摇头,“不用了,太晚了,我自己去就行。”
“就是因为太晚了,我才不能让你自己去。”姚主任一锤定音,拉着她的胳膊直接往外走。
她可还记得小芳同志回来汇报工作的时候说起杨明夏从小到大攒了这么多年也就才攒五分钱的表情,五分钱能做什么?
想也知道她肯定不会去医院处理伤口。
闹了这么一场,都已经夜里十点多了。
夜班公交也彻底停了。
好在姚主任自己有自行车,便叫杨明夏打着手电筒,她载着她往中心医院去。
中心医院市里最大最好的医院,还是洋人以前出资建的。
后来经过改造,成了临平市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即便夜里,值班的医生、护士也比别的医院多,响应的速度也更快。
最主要的是晚上值班的医生还是白天刚给杨明夏检查过的,所以在看见她不仅又受了伤,还伤的更重后,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精彩纷呈了。
他看看杨明夏,又看看她身边换了的陪诊人员,终是没忍住问道:“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要不然我帮你报公安吧?”
说话的时候,又没忍住瞅了瞅边上的姚主任。
这显然是误会了,但姚主任也没生气,反而很和气道:“她是马上要下乡的知青,麻烦您给仔细检查检查,别让身体留下什么暗伤,影响以后。”
值班的医生见姚主任这么坦然的态度,觉得她应该没做什么,便点了点头,开始动手检查。
头上、脸上、脖子上甚至是背上和腰上的伤都好说,毕竟有姚主任这么一位女同志在,值班医生也不担心会被人说三道四,但是其他地方的真就不好检查了。
尤其胸部那块位置。
偏生姚主任是个心细的早就从杨明夏的一些小动作反应中断定她胸口位置的伤一定很重。
杨明夏自己是不想看的,但是姚主任坚持,医生也明白女性的胸部位置要是受伤确实容易出问题,便说:“那我再去叫一位女同志来帮你检查。”
最后一番折腾下,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又帮杨明夏处理好所有伤口,都过了半夜十二点了。
这个时间段倒不是不可以送杨明夏回家,但是考虑到她家里的情况,姚主任很怕自己前脚刚走,她家里那些豺狼虎豹又要对她做什么,便干脆叫值班医生给她开了张病床。
杨明夏现如今浑身上下就两分钱了,哪敢住医院,赶忙又摆手,表示自己这点小伤没事,不用住院。
但结果很显然,她没有拗过姚主任,还是和朱尔幸住在了同一家医院。
只是这时候的朱尔幸一直没等到杨明夏的回音,又实在太困,已经回病房睡着了,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倒是杨明夏被安排住下后来这边病房看了眼,见病房黑着灯,想着朱尔幸肯定睡了,又默默走了。
她向来是个能干的,不管头一天多晚睡,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实在睡不着,又惦记着想和朱尔幸说说昨晚的情况,便一大早又来了这边。
朱尔幸他们病房里也有人起了,但是多数人还在睡,包括朱尔幸。
杨明夏就不好意思进去打扰,便在门口等着。
随着外面的太阳一点点升高,医院也越来越热闹,朱尔幸他们病房也跟着热闹起来。
朱尔幸也和昨天一样被吵醒了。
她昨晚回来的太晚,以至于病房里心思浮动的人实在没找到机会和她说话,最后只能暂时按下。
这不,见她从床上坐起来,立刻就有人开始了搭话,“小姑娘,你醒了。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又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像都半夜了吧,总之挺晚的。”昨晚睡朱尔幸病床上的人开口接了茬。
“哎哟,那可不行,毕竟小姑娘家家的夜里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你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怪让人担心的,也对名声不好,会让人乱说嘴。”
朱尔幸没睡好,情绪就有些不高。
再被这种“教导”的话一刺激,心情就更差了。
但她的理智还在,且小可怜人设还立着呢,便没打算和他们计较。
她下了床,一边找洗漱用具,一边回应道:“我没在外面,屋里太热了,我就在开水房那头的走廊坐着吹风。”
“这样啊……”说教的声音明显一滞,但很快有继续,“没出去乱跑就好,不过你病才刚好,在外面……”
“朱尔幸!”
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
是杨明夏。
她听见朱尔幸的声音,第一时间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