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将沈佳音引至一张朱红的樱桃木的桌前,轻铺了一张宣纸,道:“你先画个样子,不用多,一方手绢大就行,画好了自己去挑料子,让我看看你怎么样。”
沈佳音坦然应下,略略思索便有了主意,就画一支海棠,剧装厂门前的那一株金玉满堂。
旁人画稿子为的是谨慎,都先用铅笔勾勒再用毛笔画,可沈佳音却觉得这样会显得单板无趣。
只将笔腹多余的墨汁沾掉,便肆意挥笔,钉头鼠尾的笔触细腻而流畅,她从儿时便执笔学画,功底扎实却不匠气,灵动而舒展。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支秀而不艳的海棠便跃然纸上。
待墨迹干透,沈佳音走近那些繁复的布料之中,轻轻翻找,她要一块光泽柔和,柔而不皱的料子,这样的才适合做手帕。
沈佳音用指腹轻搓,掠过许多布料,但都不太满意,有些太过轻薄,有些反的光太耀眼会抢夺针线的光泽。
沈佳音并不着急,一匹一匹的翻开对比,时不时锤一锤酸胀的小腿。
布料太多了,沈佳音粗粗掠过,也没有找到心仪的,这时已经临近中午。
陈老太太见沈佳音还没放弃,泡了壶茉莉香针,朝沈佳音招手“佳音,来,喝杯茶,这又不是考试,慢慢来。”
沈佳音朝陈岩甜甜的笑道“好,谢谢陈老师。”
一老一小面对面坐在一起,陈岩仔细的端详着沈佳音画的海棠。
“画的真好啊,是谁教给你的?”陈老太太一点也不吝啬的赞叹让沈佳音的脸有些红。
“父亲教的,小时候还不会写字就捉着我的手教我画这些。”沈佳音的眉目微垂,神色怀念。
陈岩轻轻的拍拍沈佳音,回身蹒跚的走向木架,在靠墙的角落翻出一匹布,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剪刀,利落的裁下一截,叠好交给了沈佳音。
沈佳音接过后反复翻看,越看越满意,颜色微黄,放在阳光下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暗纹,像极了古画宣纸的纹路。
沈佳音忙去寻合适的丝线,陈岩却拉住了她道:“忙什么?都晌午了,咱们一老一小出去吃,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我们出去下馆子。”
陈老太太年纪已经很大了,经年坐在绣架前,腰弯下后再也直不起来。
沈佳音欲搀扶她却被她摆手拒绝,老年人受不住热,沈佳音默默的将遮阳伞倾斜给陈岩。
从什刹海下车,陈岩带沈佳音拐进了一家淮扬菜馆。
“陈师傅,今儿带孙女儿来的,还是老样子?”小伙计用笔敲了敲点菜板,显然陈岩是这儿的老主顾。
“嗯,再加个姑苏松鼠鱼。”
“得嘞。”
不一会儿,一壶香如故端上了桌,氤氲的水雾模糊了沈佳音的视线。
“陈老师,您这儿淮扬菜配茉莉花,也不搭嘎啊,可见不是真心请我。”沈佳音帮沈陈岩倒了杯茶,她自小就和姨姨奶奶一道混,自然能拿捏和长辈逗乐的分寸。
“嘿,小滑头,我个老太太还能嚼的动下水火烧吗?”陈岩轻点了下沈佳音的头。
沈佳音也不与她辩驳,笑道:“您吃不消火烧也消受不下龙井吗?等佳音有出息了,您的明前龙井我管够。”
还没等沈佳音说完,陈岩已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个猴儿真是胆子大,连我都敢拿来取笑,我等着你的好茶拿来给我赔罪。”
沈佳音一边帮忙给陈岩顺气,一边给她倒了杯茶道:“您过会儿可得多吃点,也算是我的功劳啦。”
这一番笑闹下菜也端上了桌,待到陈岩动了筷子后,沈佳音先将些好的盛到陈岩面前,安静的一时显得前面的那个不是真正的她。
“不用管我,你自己吃吧,你们这些小年轻吃的太少了。”陈岩夹了筷鱼腹到沈佳音的碗里,她素日不爱吃甜,这松鼠鱼本就是给小孩儿点的。
沈佳音并不是贪恋口腹之欲的人,夹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只在一旁静等着陈岩。
再回到剧装厂,沈佳音的手里多了袋豆面糕。
甜丝丝,软乎乎。
陈老太太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睡午觉,老槐树上隐藏的蝉有一声没一声的叫唤。
沈佳音找个半旧的竹编小篮,准备用来盛针线。
沈佳音将板凳挪到窗棂下,借着树叶缝隙透过的阳光不徐不疾的将一根本就细的丝线劈出八根。
流光如莹的蚕丝线被沈佳音捋顺、劈开、轻轻的绕在小锤纺上。
这是个细活,稍有不慎柔软的丝线上就会留有线疙瘩,从而影响绣品的完美度。
没弄上几根眼睛就酸胀的很,沈佳音揉了揉眉心,戴上了一副稍带点散光的眼镜。
时间走入了这间工作室仿佛也变得慢了起来,沈佳音也融入了进去成了环境的一部分。
侧门的珠帘被一双玉手撩开,叮当作响,像一尾鱼掀起了一潭春水。
“呀,这还有个小丫头呢,我找陈老师。”
沈佳音还未见到其人,便听见这位女士响快热情的声音。
来人一身张扬的秋香色的无袖旗袍,上面掐了三道顺色儿的绲边,衬得人儿是风姿绰约。
而跟在这位女士后面的男人,沈佳音倒是意外的有些熟悉。
“佳音,你现在在这儿工作吗?”男人朝她招了招手,一抹闪耀的红色光点一闪而过,给男人添了些贵气。
沈佳音只向他点了点头,心绪却飘向远方,这人也不知道热不热,大夏天的还穿西装四件套。
啧,霸总的西装里怕是真的有空调。
“佳音?”阮承戎见沈佳音不答,又唤了她一声。
沈佳音这才如梦初醒的应了一声,请了在里间画图的陈岩。
可泡茶时沈佳音又犯了难,工作室里的空调差点劲都能申请成文物了,霸总穿得人模狗样的还能喝热茶吗?
思索半天,沈佳音还是端着几杯滚着热气的茶,摆到了桌前。
沈佳音自然知道这是找陈岩定做戏服的顾客,见没自己什么事,便自顾自的又绣起那支西府海棠。
好的手艺人哪怕到了今天也是有人愿意买帐的,尤其是当红的这些艺术家,没有几件拿的出手的,亮相腰杆子都挺不直。
哪个角儿没有点私藏的家当呢?
阮承戎今儿是陪姑姑一道来的,姑姑阮玉敏是来做行头的,而他来是带点私心的。
沈佳音的银针周而复始的游走在丝帛之上,指尖下针便是最好的位置,一引一穿之间,一片鲜嫩欲滴的花瓣跃然纸上。
花瓣之上还承托了滴晶莹剔透的露珠,通透而又脆弱。
阮承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沈佳音的身后,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接下这朵摇摇欲坠的花瓣。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进入了沈佳音的视线,就在即将碰触到绣绷的一瞬时。
沈佳音拍开了那只碍事的手,有些恶劣的开口道:“干什么?小心我抽你嗷。”
阮承戎收回了手,这人下手还挺很,登时手背就红了一片。
“沈师傅,我找你有事。”阮承戎挑了挑眉。
沈佳音仰起头和背后的男人对视“我看你是想碍我的事,起开点,你挡我亮了。”凌冽澄澈的目光温柔又坦荡。
这边的动静闹得有些大,陈岩和阮玉敏齐齐向这边看去。
“闹什么?承戎,你们认识?”阮玉敏眉头微皱,她正和陈岩聊的开心,贸然被打断让她有些气恼。
阮承戎自然知道自己的姑姑脾气不是那么的平和,遂拉起沈佳音道:“陈老师,我和你的小徒弟先走一步。”
阮承戎的车紧靠在胡同墙边,车漆和墙砖保持着一个绝对暧昧的距离。
沈佳音有些震惊:“嚯,阮总开车够六的哈,差点可就亲上了。”
“少贫,上车。”
阮承戎倒了把方向,让沈佳音有能上车的空间。
“霸总不都是开什么布加迪、迈巴赫什么的,您这……”沈佳音拍了拍暗红的座椅“差点意思。”
“我又不是来结婚的,开什么迈巴赫?你要是想,嫁给我,你想要的迈巴赫、布加迪随你开。”
“啊啊啊,这就是资产阶级的**气息吗?我是不会出卖自己的。”沈佳音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再进行这无聊至极的话题。
轿车稳稳的驶入北京近现代艺术展览馆的地库,车门侧面的凌光切子反射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走吧。”阮承戎帮沈佳音开了车门“我们研究所和艺术馆联合搞了个文化艺术展出。”
“有些老物件得维修保养,我想请你帮帮忙,把把关。”
沈佳音歪了歪头:“那你们怎么不请陈老师呢?小心我这个半吊子再给你们搞砸了。”
“时间太紧了,陈师傅要忙纪念梅老先生诞辰120周年的北京展,顾不过来。”阮承戎摸索了半天才开开库房的门。
“我想你应该也很感兴趣,所以,不来试试吗?”
沈佳音俯身看着这些破旧凌乱的老物件,说好听点叫蒙尘的文物,说难听点这些东西都能参与废物利用再循环了。
“好。”沈佳音的回答很轻但很坚定,她就是这样的人,决定好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完成的尽善尽美。
二人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仓库就累得够呛,工程太大,一时是弄不完的。
阮承戎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七点钟了。
“不早了,我们走吧。”
二人走出展览馆时已然华灯初上,当暗夜降临时北京城格外不一样。
曾经的沈佳音对北京城也算是如数家珍了,现在陌生而又熟悉,只余夜空中的月光还是曾经模样。
身后的请拍扰乱了沈佳音的心绪,阮承戎朝她微微一笑道:“你来北京了,我也算是东道主,带你玩两天?”
沈佳音乜斜着看着这位后生轻哼一声道:“我可比你懂,还是我带你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