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户深 第5章 进逼

一连三日，宁絮晚都在自己院中安心抄写《女诫》。

因着那日发生的事，柳氏也还在禁足，知道她已经回府的妹妹们也并没有来探望。

膝盖的伤也已经大好，这几日可忙坏了朵蕊。院中的小丫鬟本就不多，朵蕊不仅要吩咐院中人做事，还记挂着她的伤。日日忙得不得闲，还到处去找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去求好的膏药。

今日，朵蕊听说城南的樱花巷中，有一游医最是擅长骨科。一大早就来告知她，午后要出去一趟。

宁絮晚听罢，就从妆匣的抽屉中，掏出那块包着江佑伯私印的帕子递给她：“你去一趟衙门，亲自把这个交给穆铮。”

穆铮?朵蕊满脑子都是替宁絮晚求药，冷不丁一个陌生的名字映入耳内，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的痕迹。

是那日在文苑前，看似温润如玉，说话却狠辣无情的官爷。

"为何去找他?"朵蕊机警地朝着窗外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红了，压着声音:"小姐，老太太还生着气呢!若是被她发现你与外男私相授受......实在是太....."后面的话，朵蕊说不出口。一是怕人听见，二是小姐如今行事她实在是不懂。就算是看上了他，也不应该行此之举。

再说了，若是嫁一个这样铁面无私，毒舌狠辣的姑爷，姑娘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呀!

"这本就是举子命案的证物，不是我的东西。"宁絮晚拿起毛笔，继续抄写她已经不知道第几遍的。祖母虽已经是留了情面，可是这一百遍真的太多了。不仅手乏，眼睛也花了，再抄下去她看见这些字都想吐了。

朵蕊不为所动，看着手中之物，心内还是不安。宁絮晚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惊得她如晴天霹雳。

"你快去，你不仅要去，还得穿上我的衣服，假装是我偷偷溜出府了!"

"啊?"呼声出口，朵蕊捂住嘴，瞪大双眼看着自家巧笑倩兮的小姐。

大理寺门口，朵蕊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她再次热忱着挤着笑脸催促门口的衙役询问:"小哥，穆大人怎么还没有出来?我真的有特别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他。"

衙役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开口说的话确是客气:"姑娘莫急，大人实在是忙，不然您在边上坐着再等一会。"

朵蕊纵然心里煎熬，看着这衙役也没法发火。这倒是让她对穆铮改观了一些，从严治政也不是没有坏处。连口看的小衙役都这么讲理，想来穆大人是个正直讲理的好官。

反观穆铮这边，门口衙役回禀的事，他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是一头埋进验尸房，就是将举子们供述的证词反复观看重复揣摩，渴望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放榜之时出了命案，朝廷本就追的紧。加之，尚还关在牢中的几十个举子，已经被关得失去了耐心。胆小的想到寻死要挟，胆大的就借着作诗隐晦辱骂穆铮。

有几个得知自己已经中榜的，更是放言穆铮没有证据就随便拘禁未来的朝廷命案，自己以后一定会和他算账。

这些通通穆铮都没看在眼里，他对着江伯佑的尸体感叹:"你本是今年的榜眼，你娘子在集市之中卖豆腐辛苦供你读书。如今眼看你家日子要好起来了，你却被人杀了，命真是差得很。"

一旁整理工具的仵作老徐听闻后半句心头一颤，前半句他还以为因为穆大人也是贫寒出身，因而有些感怀死者。可后半句这才让他回神，穆大人这直肠子怎么会有这种情感。若是自己死了，穆大人也定会说他不该日日喝酒，把自己喝死了，谁来帮着验尸。

老徐摇了摇头，收起工具准备再去街上喝几盅。满脸官司的穆铮抬头望了过来，他缓缓走过去凑近老徐，在他胸口嗅了嗅，皱眉道：“真臭！”

老徐后退几步，抬起衣袖闻了闻，随机又得意地笑道：“大人，这是酒香。南边的红曲烧，北边的马奶酒，还有西域来的果酒……”

不待老徐将各地的酒如数家珍的念叨完，穆铮已经抬脚走了出去。走前留下一句：

“喝喝喝，哪天喝死了，做鬼也要来给我验尸。”

朵蕊眼看着天色都要暗了，穆铮还没有出来。若不是小姐交代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今日就算等的是皇亲贵胄她也要放弃了。心里刚对穆铮升起的好感，啪嗒一声又灰飞烟灭了。

穆铮原是要回家的，他母亲警告过他，衙门再忙每日必要回家吃一顿饭。母亲年轻守寡，拉扯他们兄弟二人，穆铮心中最是尊敬她，从不违逆母亲。

他一出衙门口，就见一个小丫鬟扑了上来。

“穆大人，你终于出来了！我找你有事，借一步说话。”

穆铮也没有推脱拿乔，引朵蕊去了门口一处空地上礼貌询问：“姑娘是有案子吗？若是遭受不公，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大理寺必定秉公办理。

朵蕊拿出怀中自己收好的帕子，塞到穆铮的手里，别过脸轻声说道：“我家小姐让我交给你的。”

穆铮迟疑着打开帕子，待看到私印上刻着“江佑伯印”，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凛冽逼人起来。

“哪里来的？”

朵蕊被他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口中说出的话都有一些结巴。

“放榜前一.....日，我和小姐去天香楼喝茶。恰巧在二楼看见....穆大人带举子回府衙问话，这东西便是你们走后，小姐捡到的。”

“你家小姐姓什么？为何捡到了物证迟迟不交？”

穆铮的声音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朵蕊又往身后走了两步，低垂着眼睛小声回道：“大人，小姐是瞒着家中让我将此物送来的。还请大人念惜我家小姐的名声，莫要再问了。”

说完，她也不等穆铮回答，转身就跑。

穆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丫鬟一溜烟跑远的身影，眼神示意一旁的衙役跟了上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素白的普通绢帕，一角绣着几根翠竹。

只是，这帕子上似乎没有什么女子之物该有的香气，似乎有点臭。

穆铮低头凑近一闻，他深嗅几次，似乎这是老徐身上的酒味。他一转头，赶紧朝着里头大喊老徐的名字。

天一擦黑，宁絮晚终于抄完了一百遍《女诫》。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子，就靠在书房的软塌上闭目养神。

算着时辰，朵蕊也该回府了。还有她中午下的饵，这时候也到了鱼儿上钩的时候。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院中没有点灯，显得十分昏暗。宁絮晚微微蹙眉，吩咐一旁的香儿：“香儿，你把院子里所有的烛火灯盏都点上。”

香儿应了一声，领着几个小丫鬟忙活开来。

渐渐地，满院暖黄的光都亮了起来，将小院都烘托在璀璨的光晕下。

望着那些依次闪耀着的烛火，宁絮晚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一出好戏即将上演，若是看不清楚，岂能尽兴？

正想着这些事，院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听着声音，像是有七八个人，由远及近，直奔这边而来。期间还夹杂着王妈妈焦急的声音：“：老太太，天黑了，您慢着些！”

众人行到院门口，看着满院灯火通明。王妈妈还开口安慰宁老夫人：“老太太您瞧，屋子里都点着烛火，大姑娘能去哪里呢！”

黄氏没有应声，反而加快了脚步。

宁絮晚隔着门帘的缝隙看过去，黄氏一身石青色绣万福图案的褙子，面色沉深。身后跟着还在禁足的柳氏、王妈妈以及几个妹妹。柳氏面上幸灾乐祸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王妈妈上前几步，朝着里头喊了几声：“朵蕊，朵蕊...”

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后院跑来，是在外头点灯的香儿。她一见到黄氏的脸色，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回老夫人！”香儿的声音微微发抖，在外人看来，这可不就是做贼心虚吗？“朵蕊姐姐不在，她下午说要出去给姑娘寻药，还没有回来。”

王妈妈听闻，脸色微微一变，心中忐忑起来。

“晚儿呢！”黄氏带着怒气的声音一出口，砸得在场的人心头皆都一颤。

香儿哪里还敢抬头，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回黄氏的话：“小姐...小姐在里头！”

“你撒谎！”柳氏声音尖利，口气更是像要吃人一般凶狠。“下午明明有人见她和朵蕊一起出去了，怎么？在大姑娘面前当了几天差，就敢在老太太面前耍心眼子？”

宁絮晚在里间听着柳氏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在软塌上窝成一个舒服的模样，竟有些困意袭来。

香儿吓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身子缩了又缩，她抖着身子不停地说道：“小姐...真...的在里头！”

这时候，院子的小门吱呀一声响了，闪身进来的正是小跑回来的朵蕊。

朵蕊才将那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按了下去，转身一见院中的架势吓得她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院中站了一堆人，面色凝重的老太太、怒气冲冲的柳氏、还有几位看不清表情和姑娘们……

莫不是老太太知道了，小姐与穆铮大人私相授受，来发难来了。可是那根本就小姐的东西，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柳氏一见朵蕊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狂喜。她心中本就烧着一团火，正澎湃汹涌无处发泄。这时候也不管黄氏作何反应，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指着朵蕊骂道：“贱蹄子，不好好规劝姑娘，整日哄着她与你出去闲逛。我问你，你家姑娘呢！”

朵蕊先是被柳氏吼得一颤，又是一诧，怎么不是说她家姑娘与男子私相授受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小姐早就算好了，故意让自己穿她的衣服出去，为的就是让有心之人看到。

“老太太，冤枉啊！我是替小姐出去买药的。”朵蕊拿出用黄牛纸封好的膏药，跪爬着来到黄氏的面前。“小姐的膝盖跪坏了，路都走不了，哪里还能出门。这几日又没日没夜的抄书，奴婢正担忧小姐熬坏身子呢！”

黄氏只看了一眼朵蕊手中的牛皮纸，她眼中似有光芒轻轻闪了一下。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柳氏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继续加重筹码：“胡说八道！那为何整个院中都没有见到大姑娘，你倒是说说看，她人呢！敢抛头露面去天香楼买点心，也不见得她不敢出去与人私会。”

此话一出，院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简直就是死罪。一旦坐实，宁絮晚这辈子就毁了。

黄氏终于忍不住，喝令柳氏。“你住嘴！”

黄氏怒目而视，柳氏一看婆母的样子，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婆母，我这...”柳氏还想说什么，可一看到黄氏眼里的怒火，她只好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我这都是为了宁家的名声着想啊！”

宁老夫人紧盯着柳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吓得其余人都一言不发的跪了下去。

方才，朵蕊一走近，黄氏就看清楚了她身上穿的衣服。那是宁絮晚的衣裳，柳氏怕是一开始就上了她的当。

柳氏愚笨小气，实在讨厌。可自己乖巧软弱的孙女，怎么突然就变了一个人。

黄氏正愣神之际，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宁絮晚睡眼惺忪地从里头出来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倦意：“祖母，我有些累，睡着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揉揉眼睛，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看着满院子跪了一地的人，还有些困惑。

黄氏的眼神在宁絮晚的身上上下打量，一张白净的鹅蛋脸上，眉眼温婉，还带着少女刚睡醒的慵懒。可那双眼睛却深得让人看不清。

柳氏瘫坐下去，目光落在朵蕊那件绯红色的褙子上，脑中嗡的一声，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中了宁絮晚的圈套。

羞愧加上怨怼，她一把冲上去拧住宁絮晚的手腕。

“你居然敢耍我？”

宁絮晚挣脱不开力气大的吓人的柳氏，朝着黄氏呼救：“好痛，二婶婶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祖母，祖母……”

黄氏的脸色沉下来，王妈妈已经带了几个婆子冲上前去，七手八脚把人给按住了。

“看好了，若是再敢放她出来，日后也别在宁家出现了！”

柳氏被拖下去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喷着污言秽语，王妈妈索性叫人将她的嘴堵了，院里才清净一些。

“都散了吧！”听闻黄氏发话，跪着的众人如蒙大赦，皆都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

院子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宁絮晚和黄氏祖孙相对而立。

黄氏没有说话，只意味深长的看了宁絮晚一眼，转身走了。

宁絮晚站在原地，看着黄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

青紫的指印，夹带着指甲划伤的伤痕，有点痛，但她能忍。

柳氏这样蠢笨莽撞的鱼儿好钓，可躲在暗处的狐狸怕是不会轻易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