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宁絮晚站在窗前,远远看见一个风风火火地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宁巧鋆跟在后头,好几次都想把母亲拉住,都被柳氏一把甩开了。
柳氏看着快要急哭地女儿骂道:“是她自己说的,我为何不来?”她已经豁出去了,今日既然已做好“破罐子破摔”的打算,心里的隐晦的秘事也都在宁巧鋆面前和盘托出。
此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轻松自在,所以她为何还要忍。她不早就疯了吗?以后想做什么只随自己的心意,再也不用顾忌别人的脸色。
“母亲!”宁巧鋆拦不住柳氏,眼眶含泪,急得在原地跺脚。父亲和母亲争执说出来的那些事,想必宁府上下已经全部知道了。若是再这样任由母亲再闹下去,她以后如何在姐妹间抬得起头来。
从前柳氏在宁家,言行品德一贯让人诟病。宁巧鋆虽无奈,可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她也不能说什么。她学得日日苦读诗书,终于让自己知书达理,才情出众的宁家二小姐。
现在好了,她这些年的努力不仅白费,别人提起宁二小姐,不会想到她的才情学识,礼教从严,品行温婉。他们只会想到她是庄头的女儿用下作手段,爬上少爷的床生出来的孽种。
什么宁家二小姐,不过是泥腿子不要脸,偷来的富贵。
宁巧鋆想到这些只觉得浑身冰冷,自己后半生的日子,再也没有指望了。
“母亲!”宁巧鋆声音高了几分,咬着嘴唇发着抖,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若是你执意如此,我只有死了才能保全爹爹的脸面了。”
柳氏嗤笑一声,若是她当年顾着脸面,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块田里劳作受苦,哪里会有宁巧鋆的今日。看着自己宠了十几年的女儿,不仅不向着她,甚至还用死来威胁自己。为的就是维护宁骧的脸面?
这幅正直无畏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宁骧。
“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何错之有?若不是我的牺牲,哪里有你今天的好日子过?”
宁巧鋆听见柳氏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柳氏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女儿,眼中毫无半分的怜悯,只有恨意。
她以为女儿跟她是一条心的,结果骨子里也都学得和宁骧一样的臭清高的毛病。
柳氏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乡野农妇多少年来的生存法则不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
她不要脸?不是,不要脸的是宁骧,觊觎大嫂,有违人伦,还薄待发妻。
宁絮晚掀开帘子,向着院子里走去。
“二婶婶安好!这么晚了,不知二婶婶有什么事?”
她礼数周全,面上的表情依旧。她坦然得看着柳氏,眸中还有一丝狡黠。
柳氏看她这样子就来气,和她那个商贾出身的母亲一样,表面装得能干出色,厚待弟妹。实则背地里使阴招,让她不知道栽了多少次跟头。
柳氏全然不客气,也不回礼,对着宁絮晚身后的朵蕊就道:“你说的料子呢!拿出来!”
朵蕊心里暗暗把柳氏的罪行都数落了一通,祈祷老天来个大雷劈死这个疯女人。可没见宁絮晚发话,她也似没有听见一般,仍然站着不动。
宁絮晚抬高了音量,对着仍然瘫在地上的宁巧鋆道:“料子是有,但是既然要给二妹妹,不如就让二妹妹到我房里挑吧!”宁絮晚眼神朝她示意,宁巧鋆低头斟酌了几秒钟,这才狼狈起身,鼓起勇气走过去,红着眼睛对着宁絮晚行礼。“多谢姐姐!”
宁絮晚没有半分迟疑,她眼神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趾高气扬的柳氏,拉着宁巧鋆的手就往房里去。
柳氏却抬手拦住宁絮晚,脸上是如市井妇人在街上无赖骂架得猖狂模样。
“若是还没有挑中喜欢的?大姑娘可负责到底?”
宁巧鋆一听母亲竟然无赖至极,她面色涨红,若不是宁絮晚拉住自己,她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母亲!”她颤抖着声音对着柳氏喊道:“你是不是要逼死女儿才肯罢休!”
宁絮晚见宁巧鋆情绪激动,她让朵蕊先把人带进去。宁巧鋆抖动着纤弱的身体,被朵蕊扶了进去。宁絮晚看她已经和平日里那个受人称赞,高贵优雅的二小姐判若两人,心底不免升起了几分唏嘘。
宁絮晚想到了自己的二叔,二叔年少苦读,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却被柳氏用下作的手段毁了自己的一辈子。这些年里,他应该日日看到柳氏都会想起这段耻辱的过往,为了所谓的脸面门风,他只能忍。
可整件事,他并没有做错。若说他做的不对的地方,便是纵然柳氏为宁家生儿育女,也不配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
二叔因为柳氏的过错,放弃了功名,毁了自己一辈子。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是真的愚蠢至极。
所以,她觉得跟柳氏这样的人生气真的没有必要。
“二婶婶,”她徐徐开口,“料子的事情,我既然让二妹妹自己来挑,你回去便是。若是你还放心不下....”她嘴角微微一弯,接着道:“那料子我就留着自己用,二婶您也请回吧!”
柳氏没有挑起她想象中的骂战,有些吃瘪。她也不是非要这些个破料子,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发泄这些年里自己心里的不满。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好心!”她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如市井泼妇一般,骂得累了直接往台阶上一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宁絮晚并没有理会,转身进屋。
一进了屋子,宁巧鋆羞愧地看着宁絮晚,眼泪似决堤般簌簌流下。
“姐姐,今日是我对不住你....我....不知道....母亲为何总是这样....”说罢,她埋头在桌子前闷声哭了起来。宁絮晚示意朵蕊先退出去,等她哭了好一会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不过是几匹做衣裳的料子,给了你我也欢喜。”
宁素轻满脸是泪,脸上的妆也跟着哭花了,她红着眼睛又委屈道:“可是.....我母亲...她怎么能……”
宁絮晚伸手覆在宁巧鋆冰凉的手指上,柔声着道:“二妹妹,我知你是觉得今日发生的事丢了你的人,心中难过。可今日这事祖母定会拦下,外头并不会听到什么。就算传到外头,别人也不知道真假。”
宁巧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只要一想到外面的人都会拿这些事笑话她,她就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
宁絮晚轻叹了一声,自己有上辈子的经历,才能把事情看透,可宁巧鋆不过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宁絮晚轻轻抬起宁巧鋆的头,宁巧鋆一双眼睛已经哭到红肿。宁絮晚拿起自己的帕子给她轻轻擦去泪水,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字一句地道:“你若是因为觉得这些事你就低人一等了,那才是真的如了那些恨你之人的心愿。”
宁巧鋆看着面前这个没有比自己大多少的姐姐,从前只觉得她不喜欢和人来往,并没有多接触。加之,她的心里也曾看不起宁絮晚的母亲,虽是姐妹,也少有来往。
可现如今来看,府里最大的笑话竟然是自己。
“大姐姐....”她的声音哑哑的,呆着委屈和愧疚,“你不怪我吗?我母亲那样对你....”
屋子里的烛火昏黄温暖,映衬的她脸上也是一片温和。宁絮晚轻轻摇头:“你是你,她是她,你没有错,我不会怪你。”
宁巧鋆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自己这些年经受的委屈难堪,一股脑地都宣泄了出来。她哭母亲为何是一个这样的人吗,哭她拼命读书、练字、学规矩,只为挣一个好名声。可现在,她的辛苦付出都被母亲一场闹剧给毁了。
这边宁巧鋆哭成一团,两个时辰前,京城大理寺的前厅内,也有一个妇人对着穆铮正哭得伤心。
妇人年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深蓝褙子,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捂着脸哭泣的双手上满是裂口和伤痕,她浑身不停地颤抖,哭得泣不成声,似马上就要昏厥过去。
此人正是江佑伯的发妻赵氏,赵氏是江南人氏,与江伯佑育有二子。一月余前,她关了豆腐摊的生意,将孩子托付给公婆,独自进京来找江佑伯。她想着江佑伯的盘缠应当是用完了,若是没有考中,那他一个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在京中又人生地不熟。若是断了银钱,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便想着进京来,看看能不能找个替人洗衣浆补的活计,就算江佑伯无法高中,他们也能有盘缠回家去。
可她没有想到,等她千里迢迢赶到京城,等来的不是丈夫高中或是落榜的消息,而是他被人害死的噩耗。
赵氏双手撑住地面,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像是随时要散架的一副骷髅骨架。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大人,大老爷,究竟是谁害死了他….民妇求您给民妇做主。”
穆铮不忍对着一个如此狼狈的妇人大拍惊堂木,他只放下笔,站起身对着赵氏道:“江赵氏,你相公的案子本官正在查。你先莫哭,本官要先问你几个问题,若是有什么线索对侦破案件有益。”
赵氏猛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嘴唇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了几声哽咽。她点了点头,又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将已经在眼眶里的泪水又生生憋了回去。
穆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江伯佑在京中是否有旧相识?或者有什么人是同他一起上京来的?”
赵氏擦了擦用眼角不自觉涌出来的眼泪说道:“前些年家里实在是困难,连上京的盘缠都没有,所以这是我夫君第一次上京赴考。且我夫君孤僻胆怯,从不与人多结交,民妇认为他在京中应该并没有什么旧相识。与他一同上京的也从未听他提起,我们虽然是江南人氏,可地处深山,家家生活贫苦,十里八乡都难得出一个读书人…”
赵氏随即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自嫁给江伯佑就日日劳作,经营豆腐摊,攒下的积蓄全部都用在江伯佑读书上。她本不奢望江伯佑能够高中衣锦还乡,她已经想好了若是落榜,她就带着全家都搬去镇上。她可以继续卖豆腐,江伯佑能做一个教书先生,只要一家人都在一起,那也很好。
只是没想到,就这么小的一个愿望都落空了,以后她孤儿寡母应该怎么办?
穆铮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听着她抽泣。等她稍微哭得稍稍平缓一些,这才拿出那方鸡血石印章,他示意赵氏伸出手来。赵氏楞了楞,颤颤巍巍的手伸到了穆铮的面前。手心的老茧血泡都还在,穆铮有些不忍,轻轻地将印章放进了她的手心。
赵氏有些不解,看着掌心那块红红的石头,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都是茫然。
“大人,这是什么?”赵氏不识字,不知道这是刻着江伯佑名字的印章。
“这是江伯佑的东西,你可认得?”
赵氏摇摇头,“我从未见过我夫君用过,大人,民妇虽然生在乡野,没什么见识。但是这个石头摸上去就不便宜,我们家吃饱饭都是问题,哪里还会有闲钱置办这些!这不是我家相公的东西...”
穆铮看着赵氏,沉默良久,他早就想到了。一个连进京盘盘缠都成问题的穷书生,怎么会有闲钱置办一方鸡血石的私印。他已经去京城各地的古玩字画店打听过了,这样成色的鸡血石,少说也要十几两银子。
这不是江伯佑的!或者说,这也不是江伯佑买的。那他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谁送给他的?
穆铮拿过印章,将它重新包进白色巾帕之中。帕子残留着一丝女子脂粉的味道,他的心软了软,侧头跟一旁站的衙役吩咐了几句。
穆铮坐会桌前,拿起笔在案宗上又添了几笔。
“赵氏,我让人带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若是想起什么,赶紧来衙门找我。你相公的案子本官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穆铮的话掷地有声,赵氏眼眶又一热,对着穆铮跪拜行礼。“民妇替全家谢谢青天大老爷。”
她的头垂到地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衙役替赵氏在离衙门不远处,找了一间老屋住下。走前又给了她几两碎银,赵氏说什么都不肯收下。
“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善心,你若是在京城没有一个安身的地方,那我们查起案子也不方便。若是有好消息,我们也好派人通知你。”
赵氏的嘴唇抖了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民妇多谢大人……民妇多谢大人……”
衙役看着瘦弱可怜的赵氏,心里又替穆铮骂了一句:那些天杀的,都说大人冷漠无情,他们大人的心是最软的。
衙役没有多留,吩咐了一声房主要好好照看赵氏就离开了。
夜已经深了,衙门轮值的人见他回来,赶紧上前掏出一个红色的拜帖。上面端庄的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铁柱大哥留步,这是宁家人刚才送来的拜帖,请您转交给大人。”
“宁家?”铁柱疑惑,京中人的集会,最忌讳邀请穆铮。“哪个宁家?有胆子给我们大人下帖子!”
看门的衙役一脸神秘,凑近铁柱的耳旁笑着说道:“还有哪个宁家,就是大人半夜去人家里问案子的那个宁家!”
铁柱一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张大嘴巴,咿咿呀呀了好几声才说:“宁家姑娘?下帖子?她敢下帖子给大人?”
一旁的衙役一副大惊小怪地模样,他挑了挑眉说:“我就说大人近日面堂发着鸿运,原来是桃花运……”
铁柱一肘击中衙役的左胸膛,压着窃喜的声音:“胡说八道,小心坏了人家小姐的名声,大人拉你游街。”
他虽面色凝重,却小心翼翼地将帖子收进怀里,又眼神警告了衙役一番。
转头,顶着一张似捡了钱一般兴奋地表情,跑着去找穆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