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闻言想跑,但辛夷没给它这个机会,率先挡住白狐的去路,揶揄道:“狐君好似很着急?”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帮忙?”
白狐见女子站在自己身前,只得脚步顿住。
它能有什么要紧事,每日能让它活动筋骨的事情也不过就是给她寻草药,摘草药,送草药。
然后还了她的恩情。
眼下应该是有了麻烦事才对。
白狐心虚地看了眼辛夷,尴尬地舔了舔身上的皮毛。
辛夷见状说道:“那看来狐君应该是没有要紧事了。”
没有,没有,快点放我回去。
“既然如此,不妨狐君来寒舍一坐,刚才正想去山洞送兔腿。”辛夷蹲下身来,幽深平静的狭长双眼中闪过几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兔腿?
白狐鼻子轻嗅了下,确实闻到女子衣摆上的兔肉香味。
但它无意再欠她恩情,今日是自己采草药的最后一日,送完之后日后也不必跟这女子有所往来。
白狐无动于衷地盯着她,一双鎏金的琉璃眼满不在意的从她脸上移开又看向丛林深处。
这意思是,让路?
辛夷见它板着脸等着自己离开,也识趣地站起身来让开一条路。
白狐耳朵尖动了动,这就让开了?
罢了,它本就讨厌再欠恩情。
正要迈开步子之际,倏地听见后背女子悠悠开口:“狐君,冒犯了。”
冒犯?
冒犯什么?
没等着白狐反映过来,辛夷直接将它拦腰抱起,粗糙的手指擦过腹部的擦伤时,白狐不受控制地后腿乱瞪起来,口中也发出挣扎的呜呜声。
“果然受伤了。”
辛夷从背后盯着它腹部上那微带血的毛发,叹了口气用手指摸着它的下巴安抚道:“这是最后一次。”
“我帮狐君处理完伤口,狐君也不必觉得再欠我什么要送我草药。”
白狐挣扎的力道变小,辛夷不由分说弯腰将地上的素烟芝捡起,抱着白狐进了木屋。
推开木门,白狐终于看见院子的全貌。
院子很大,也不像白狐十年前看到的那般荒凉。
浆洗的衣裳齐齐整整地挂在麻绳上随着冷风飘扬,院子正中央是一片小菜园,泥土显然是新翻过的混着雪水变深变软,在这堆泥土中间依稀还能看到几抹新绿。一旁的辛夷树平和踏实地坐落在院隅,它的枝干悄无声息地将整座院子笼住庇佑着这间木屋里的所有生灵。
辛夷穿过菜园的那条小路将手中的素烟芝放进墙根下的小篮子里,白狐扒拉着女子的胳膊望去,发现小篮子旁边的空地上铺着一层麻布,麻布上是这段时日它陆陆续续采摘的草药。
白狐疑惑地歪着头,她没用这些草药吗?
它还特地摘的都是些治疗外伤和养气补血的草药,白狐望着那棵昨日送来的素烟芝,如今已经被洗刷地干干净净放在麻布中日晒。
它有些烦躁地在空中摇晃尾巴。
“我的伤并无大碍,用它们是暴敛天物,”辛夷感受到自己腹部不断被白狐尾巴拍打的微妙痛意,“不如送去山下药堂。”
白狐并没有因她的解释而心平气和,反而眼中闪过几丝嗤意。
送去山下药堂又如何,拿去救人也不过是浪费草药而已。
白狐转念一想,兴许这女子也需要用草药换钱银为以后下山做准备,反正自己送草药来只为还恩情,她将这些用在何处也与自己无关。
想完,白狐的尾巴尖反而拍打的力道反而更大了。
辛夷若有所思地低头看向甩动幅度越发大力的尾巴,不再多作解释推门进了里屋。
她将白狐放在矮案,后者抖擞了下皮毛,它环顾四周,里屋的摆设简单甚至是有些陈旧,一个破损的樟木橱子,一个半人长的木床,还有一个矮凳,加上身下站起来就摇摇晃晃的矮案就没有多余的了。
但胜在整洁干净,屋内还能闻到前两天在她身上清淡的皂角香,白狐视线转移到女子忙碌的身影上。
辛夷从木橱里掏出一个瓷瓶,她走到矮案面前拿起旁边的矮凳坐下道:“狐君,把肚皮露出来。”
白狐闻言警惕地盯着她,没有动作。
辛夷将瓶塞打开,她用两指揩了些许药膏,见白狐依旧呲牙盯着自己也不害怕,只是问道:“不疼?”
白狐装作没听见只想跑下矮案,辛夷眼疾手快地抓住它的后脖颈将整只狐狸提溜起来按在案边。
它不停挣扎,好几次辛夷想要将药膏抹到它伤口处皆被白狐无情避开,甚至还用后腿踹她的手腕将药膏弄到自己身上。
她不再留情,直接摸到它脖颈下三寸,手指使力往那穴道重重一点,顷刻之间白狐僵直地倒在矮案上,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辛夷又从瓷瓶里揩出些许药膏,不顾白狐那要将人挫骨扬灰的眼神,沾药的指尖轻轻揉搓着它的伤口。
清凉的药膏沾到腹部后不觉一抖,白狐呜咽抗议了两声,辛夷闻声又放轻了些许力道。
药膏涂抹在伤口处紧接着就被吸收,若有若无的揉搓无端多了几分灼热和痒意,白狐不受控制地哼哼了两声。
“娇气。”
这句话就像一豆火苗,燃烧了一处便能燎原整个身体,白狐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全身颤抖,想要停下来却被女子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它张开嘴巴露出獠牙,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要撕扯什么,倏地感觉脖颈一疼,全身上下的经血又重新流入四肢百骸,白狐脚步发软的站起身来瞪向女子,后者却毫不留恋地用清水洗去指尖残留的药膏。
她神色平静地将手擦干,白狐盯着她的动作,刚才的涂药挣扎并没有让她有任何波澜起伏,甚至一丝愠怒都没有。
从始至终,只有它的反应那么大。
白狐的尾巴垂下,尾巴尖轻扫着矮案边缘的凹槽。
直到辛夷再次用被冷水浸得有些微凉的指腹摸了摸白狐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来听着辛夷引诱:“家里兔子真得吃不完。”
“狐君勉为其难吃一顿?”
挣扎了这么久,确实饿了……
白狐的肚子也像是应和辛夷的邀请般咕咕地叫了两声,辛夷点了下它的鼻头:“我当狐君同意了。”
说完,便起身走进了里间,生怕它有一丝反悔的机会。
白狐想要跳下矮案跟在她后面,但前腿要起跳时又收住了。
是她邀请它,它怎能上赶着呢。
辛夷走到土灶前先将陶盖打开,灰陶釜里散发着浓郁肉香,它将里面的兔肉和汤水分到两个碗里,紧接着将事先烤好的兔子用匕首切块。
里间的肉香传到白狐的鼻中,它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还是想跳下矮案,辛夷却走出里间依次将碗放在白狐面前。
“吃食简陋,狐君别嫌弃。”
白狐看她又将碗往它眼前推了推,呜呜了两声就开始垂头吃起来。
吃到高兴处,又呜呜了两声。
看来是真饿了。
辛夷默不作声地端起碗来喝了口肉汤,随后又略微嫌弃地放在案边没有再动。
味道还是如从前般没什么进步。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很少自己动手准备吃食,有些时候是因为麻烦,更多时候是因为做得并不好吃。
这白狐狸倒是不挑食,先前把自己烤得山雀全吃了,这一次连肉汤也没剩下。
辛夷看着白狐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也情不自禁地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
还是高估了自己。
辛夷又悻悻然的放下。
说实话,她确实没有撒谎,让白狐来木屋吃饭也是因为自己刚抓了四五只野兔,实在吃不下。
辛夷布置机关的时候忘记季长风喜欢改造,那几只野兔估计也是出来觅食误中机关里飞出来的暗刀,死的死,残的残。
饶是她想放生几只都有心无力。
而平白无故多出来几只野兔,血腥味和肉香味会惊动丛林里的野兽,她如今伤口还未好全,没有因为几只野兔而要让伤口再次崩开的打算。
故能早点吃完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正巧碰上了这只白狐,也算是成狐之美。
白狐最终把这两只野兔全部吞吃入腹,它满足地趴在矮案上眯起眼睛,仿佛是确定这里安全,它打了个哈欠便开始眼皮打架,辛夷看见后没再打扰它只是照常走出木屋。
出来发现,明明是白日,外面的天已然昏暗。
估计后面会有一段时间的狂风暴雪。
她将眼神收回,往院外自己布置的陷阱走去。
辛夷一连放了七日,这些陷阱她每隔几个时辰都会去看一次,无任何痕迹,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将这些陷阱都检查一遍。
干她这行的,不仔细些会被人留下把柄,而留下把柄大多数都不得善终。
这是她进入褚府时,那人告诉自己的规矩。
故每次杀完人,辛夷就算胳膊都举不起剑也要将自己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的抹去。
虽然累,但这么多年她从未失手。
辛夷走到最后一个陷阱,倏地看见陷阱旁的雪地里留下半个鞋印。
她仔细端详,眼神中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又重新将新雪覆盖住鞋印,起身离开。
等她回来时,白狐的耳朵尖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似是在抱怨她吵了自己清梦。
辛夷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还是不喜别人触碰,但介于刚才白吃了她一顿饭遂也没有挣扎离开,只是任由她在自己头上作乱。
“狐君,辛夷有个不情之请。”
白狐毛茸茸的尾巴抬起又落下,辛夷看到后知晓它是让自己先说。
辛夷也不再绕弯,“想让狐君帮我守个家。”
白狐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要求,它抬眼看向辛夷,似是要让她把话说清楚。
“夜里我会出去一趟,”辛夷没有多说,“家里没人,我怕会有人来偷东西。”
偷野兔吗?
白狐环顾四周,实在不知晓这屋里到底有什么能值得偷的。
况且山上除她是个“人”之外,哪里还会有人。
白狐觉得她是杞人忧天,正要再次趴下,突然灵光一闪它又重新抬起头来,迎面便撞上辛夷平静无波的黑眸。
辛夷见它反应过来,不禁扬起嘴角:“看来狐君明白了。”
这人真是奇怪,明明被人知晓行踪竟还能笑出来,白狐实在疑惑,它的视线移到辛夷还未好全的左臂上。
“若我一直未归,还望狐君帮我守家守到明日寅时,可好?”
白狐一愣,她什么意思?为何不会回来?
难不成这一次来的人连她都没有胜算能完全杀掉?
白狐想了半天,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这都与它没有关系,它只为她守家,等到明日寅时,一人一狐便再也没有牵扯。
“多谢。”辛夷郑重说道。
她的手从白狐头上移开,转身去墙上去拿斗笠,白狐见她瘦削的身影随着木门的一动一静消失,这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走到门前呆呆伫立。
这就走了?
这也走得太快了些。
白狐将这个屋子里三圈外三圈地绕了遍后,又重新回到矮案上,它望着窗洞外已经完全黑掉的天,心中莫名像这暗沉沉的乌云。
辛夷如鬼魅般隐现在丛林之中,她在叶尖轻点直到在山脚不远处的树下,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听见树叶的颤抖声,江瑾戈转身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说道:“我知道你已经来了。”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女子从浓重的黑暗中走出,江瑾戈打量着她道:“瘦了。”
“引我前来,有何要事。”
辛夷没有想和她唠家常的打算,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与自己的徒弟谈心,还需要有要事吗?”
辛夷扯了扯嘴角,只看着手中的长剑,“想和你的徒弟谈心,得去死。”
“你想去死吗?”
她抬起下巴挑衅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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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