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不是事先知晓,还以为你说的是个人。”
宋时微将药包的草绳扎紧,紧接着又拿过一个布包将药放进去,将最后一个结系死之后他转过身来,辛夷看到也整理好衣裳走了过去。
她接过他手中的包掂了掂,眼神一顿,抬头与宋时微对视,“多了。”
“他给你的,拿着就是。”宋时微将布包放进她的怀里生怕她还给自己。
“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辛夷拿着布包,一瞬不瞬等着面前人的回答。
宋时微虽是男子,但却一脸妩媚女相,尤其是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温柔多情仿佛能将人溺死在那桃花潭中,微苦的草药香混着摄人的兰香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大靖男子以貌为美,尤其是那些士族子弟更是以敷粉、熏香作为常态,以至于上至贵族,下至平民,有条件的男子都会饰容一二,宋时微自然也不例外。
宋时微涂了润而无朱的口脂,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他那样对你,我怎可能善罢甘休。”
“这银子是他欠你的,拿人做刀怎能不给点报酬?”
辛夷:“我想要的消息本就难寻,也不怪他。”
“那也不该一点消息都套不着,还白让你招惹了那么多仇家,现如今连累你还得躲在山里养伤。”
想到这宋时微气都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翘着兰花指指着辛夷道:“你也是个缺心眼,不知道风雨楼里有个我还是怎的,接他任务前不知道朝我打听打听?”
“我说了,你不会让我去。”辛夷坦诚说道。
“我不让你去还能害了你不成!”宋时微怒意更甚,扯着尖细的嗓子训斥道:“你现在落得什么好?不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旁边的两个药童听到宋时微的声音肩膀一缩,赶忙弓起身子小步逃离这是非之地。
别看他们师父平日里风姿绰约,平易近人,对待多难治的杂症都能耐下心来琢磨,对待多愁煞的病人都能仔细询问,没有半点恼意,但要是跟了他三年五载,就知晓这是个脾气极古怪的主儿,若是惹他个不高兴不给揭层皮就算是法外开恩了。
也不知晓这女子怎么惹师父了,竟让他生这么大的气。
辛夷没被宋时微吓退,只是将布包挎在身上,平静的语气似是在聊今日的雪下得大不大一样,“那总比坐以待毙的好。”
只说出这一句话,面前的宋时微顿时戾气全收,他从腰间拿出折扇急促扇着,似是要将刚才自己说的话一股脑的扇走。
辛夷看着他的发丝四散却又忍气吞声的模样,勾起唇来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我走了。”
“你要打听的消息,包在我身上。”宋时微郑重说道。
辛夷笑着摇摇头,“还是先护好你自己吧,指不定哪天他循着味就找上你了。”
“那我就毒死他!”宋时微咬牙切齿的说道。
“到时若有消息,我会传书给你!”宋时微望着她的背影喊道:“收到书信一定要及时下山!”
“知道了。”
辛夷重又戴上斗笠,她把帽檐拉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熟门熟路往一条小路走去。
云渚县是断云崖山下的一处村落,虽说是县地,但到底背靠断云崖,位置偏僻自然人烟稀少,但却因着依山临溪,多深密山林,药草丰足,也吸引不少士族来此游山清谈,由此云渚县大族田庄遍布,药肆沿溪而设,甚至家家户户的门前都会晒制一些耳熟能详的草药。
微苦的草药香混着雪天冰凉的水汽,吸入肺腑倒别有一片豁然畅和之感。
但很快那抹清凉的微苦逐渐被一股浓烈却醇厚的酒香掩盖,辛夷闻到熟悉的酒香勾了勾唇,左手提剑右手挎包来到一间酒肆门前。
她撩开布帘,朝着柜台前的老叟喊道:“掌柜的,来三坛月潭春。”
赵老叟正在算账,一只骨指修长的手夹着银锭放在他的账本上,他抬起头来,见面前女子一身江湖人的装扮,硕大的斗笠遮挡住他的视线,遂也看不
清女子的面容,但他在云渚县做生意多年,自是知晓哪些客人能套近乎哪些不能惹,面前的女子显然是后者。
“姑娘稍等,新酿的月潭春还在酒窖里,老夫这就派人拿来。”
辛夷嗯了一声,随意找了个干净的木桌坐下。
酒肆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木桌上还有用清水擦洗过的木香湿气,酒坛子都在一旁摆得整整齐齐,全都是云渚县最时兴的酒水。
赵老叟唤伙计去后门拿,但眼睛却时不时的瞟着坐在桌前抱剑打量酒肆的女子。
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样。
伙计将三坛月潭春拿过来,赵老叟带着伙计走上前去问道:“姑娘是在这喝还是——”
“拿走,麻烦掌柜的给个草绳绑起来。”
“得嘞,”老叟朝着伙计催促道:“还不快去!”
伙计的动作利索,手脚麻利地将三坛月潭春用草绳穿起递到辛夷手里,后者接过没再多说起身离开酒肆。
赵老叟望着那抹在雪天清瘦利落的身影挠了挠头,直到后脑勺被账本轻敲发出“砰”的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是自家老婆子。
“好端端的愣在这作甚?”赵老妪皱眉佯装嗔怒,“账本里的账算完没有?”
“老婆子,你仔细看看那位姑娘,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她?”赵老叟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到前面看清楚。
赵老妪眯眼循着老伴儿的视线张望着,想了半晌呢喃说道:“倒像是十年前经常下山给他师父买酒的小姑娘。”
赵老叟闻言灵光一闪,“哎,瞧我这记性,确实挺像的。”
“老夫记得最后一次见着她时也是下着雪,当时那小姑娘就趴在咱们门边冻地手脚全青肿了,那个惨嘞。”
“这个世道,谁也不好过。”
赵老妪叹了口气,转眼看到自己手中的账本,又虎目圆瞪着面前的赵老叟,“赶紧算账去,今个要是再算错,你就别回家了!”
老叟刚要求饶,便听见伙计高声喊道:“掌柜的,您看!”
“声音那么大快要把房梁揭了,没看着旁边有客人?”赵老叟从赵老妪手上抢过账本团成书棍往伙计头上一顿猛敲。
“我知道错了!”
伙计护头哎呦了两声,赵老叟这才像是泄火般眉目和善了许多:“你让我看什么?”
伙计被打也没生气,笑嘻嘻地在二人面前伸开手掌,掌心赫然多了一锭银锭子。
夫妇俩齐声问道:“哪来的?”
伙计指着旁边的木桌,“就那个姑娘桌前放的。”
——
白狐这一次睡得并不踏实,不知怎得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
它缓缓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它懒散的站起身来抖擞了下皮毛,看着面前地上和自己睡前别无二致的脚印时,白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难不成伤得很重?
看她杀人那利索的剑式,倒不像是受伤很重的样子。
但白狐不禁又想起女子被鲜血洇湿的后背和被自己划伤的胳膊,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开始拍打地面。
石板被狂风敲击得轰隆作响,白狐再也没有办法坐以待毙,它走上前去将石板一掌推开,落日的霞光铺天盖地洒在白狐的皮毛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它迎着冷风看那挂着红日的遥远天际由紫变红再与那暗淡的蓝交织浸染,脸上却全然没有看到美景的兴奋之感。
天快黑了,她怎得还不过来?
难不成是等着它去找她?
白狐焦躁地来回踱步,此时再看山洞里女子准备的野果和熟山雀,也不觉得垂涎欲滴了,只觉得着实可憎。
虽然它也不知道自己在憎恶什么。
白狐咬牙切齿的将那最后一只熟山雀吞吃入腹,望着远方那抹黯淡的蓝与红光交织晕染成浓重的黑,它看也不看那些未熟透的野果起身往洞外走去。
它只是去看一眼而已,就一眼。
总归她给自己准备了这么多,若是不去看望她倒显得自己不知礼数。
白狐说服自己之后,就摇晃着尾巴开始寻人。
不对。
白狐走出几米远之后脚步顿住,它倏地想起自己并不知道那女子住在何处。
嘶……
眼见着太阳就要下山,白狐回想着女子可能出现的地方,但却没有任何头绪。
它在断云崖待了十年,遇见的人并不多,但凡碰见的无一例外都会被它推下山崖,是以山崖下的村民认为断云崖有山君守护都不敢轻易上山,崖顶即使有这世间最名贵的玄霜蕊,村民也只能望而却步。
毕竟惹怒了山君的后果就是,它才不管这些劳什子草药名贵不名贵,统统摘下来淹进溪水里来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远处的腊梅花瓣四散飘洒在空中,白狐盯着那些浓艳的花瓣,神思如风般在花瓣的缝隙里畅游。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群黑衣人好像叫过她的名字。
小七?
白狐摇摇头,这名字太过草率,恐怕只是个化名,跟那群小四小五小六没什么区别。
直到花瓣落在它的眼睫处,它闻着那清淡的腊梅香气,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
辛夷。
断云崖盛开辛夷花的地方,怕是只有那一处了。
白狐转身,没有片刻犹豫朝着反方向走去。
中间路过一条溪流,虽是天冷但溪流却并未上冻,反倒湍急的厉害,白狐垂下头在溪边走着,在经过一块石头后停住脚步。
这石头和旁的石头唯一的差别就是要平滑一些,像是一个被磨平的圆盘,没有个几年想来是磨不成这样的,白狐仲夏时总会一边喝水一边趴在这块石
头上驱热,但寒冬时却避如蛇蝎,生怕石头的寒气冻伤自己。
这一次,白狐并没有如往常般匆匆离去,而是垂头轻嗅,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气侵入白狐的鼻腔,还混着一丝残留的血腥味。
白狐竖起耳朵来,除了狂风呜咽和树草被卷起的簌簌声再也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
它不再停留,脚步愈发坚定的朝着盛开辛夷花的方向走去。
走了许久,久到白狐都开始痛斥为何要给自己找麻烦时,几根嶙峋的枝桠点缀着暗淡的长空,没来由得让白狐看到了些许希望。
一间木屋映入眼帘,白狐望着这间有些破败的木屋,明明这十年来经过此地无数次,但却没有这一刻心跳扑通得似要飞出身体挂在那辛夷树的树梢上。
当年第一次见到这木屋时白狐进去过,屋里的陈设都已落了层灰,只依稀知晓这里曾经应该住过人,且这人身份应该是不一般,屋里的土墙上挂着破
旧铠甲和烟熏披风,但白狐当时因着身体虚弱顾不得细看,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猎物就匆匆离去了。
没想到现在这里竟成了那女子的安身之所。
应当不是偶然。
白狐仔细回想着女子的行迹,寒冬能找到野果的希望本就渺茫,但她却能够给它摘来这么多,想来熟知断云崖的一草一木,恐怕这间木屋的主人应当与这女子有些交情。
它的思绪越飘越远,但却离这木屋愈来愈近,透过木门残缺的缝隙里它看到院子晒着浆洗的黑色衣裳。
估计浆洗的时候用大了劲,黑衣褶皱多得像冷风吹起的阵阵波纹,在白狐心中泛起涟漪。
一棵巨大的辛夷树立在院隅,树干得两人合抱才能堪堪围起,如今还是寒冬,故只有苍硬的虬枝像四处伸展接住雪粒,满树素白如玉,风一吹雪粒子簌簌落在树下女子的肩头又在顷刻间消融。
她如瀑的黑发全部散开,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深蓝外衫,辛夷摇晃着手中的酒坛,月潭春清冽扑鼻的酒香顿时四散开来,她仰头饮酒,脖颈因吞咽酒水有微幅的晃动,有一滴顺着辛夷的下巴滴落落入她的衣襟里消失不见。
白狐闻着那酒香味,尾巴不受控制地翘起一个弧度。
自己苦苦在洞口等她,她倒好还喝上酒了。
白狐略微不满地盯着院内豪饮的女子,旁人若是和她般吹冷风喝烈酒,怕是第二日就一命呜呼了,她却这般自在应当是伤得不重。
这样想着,越觉得这一路寻来是在给自己找气受,白狐气不过直接攒力将木门重重推开。
只听“轰隆”一声,木门大敞。
“谁?”
辛夷听到声响警惕地将手放在腰旁的剑柄上,静了半晌竟是没听到一点回音。
她疑惑地起身朝大门走去。
门前空无一人,只有狂风拉着木门发出的嘎吱声。
白狐在暗处本想吓唬她,却见辛夷因动作太大外衫滑落,层叠的纱布缠绕着她单薄的胳膊,它瞳孔一缩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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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