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菩梦见她在那张奢侈舒适的床上醒来,正午阳光明媚的恰到好处。
侍女与女官簇拥在身边;左边的奉上军报,等她意见示下;右边递来花样子,需要她挑选两套常服与一套礼服,兵部尚书与首辅战战兢兢的候在床尾屏风外,等着传召。
那时她可以在清晨和晚上各沐浴一次,干净的热水仿佛永远用不完。
待她换上晨袍,早膳的单子会呈到她的面前,前菜有三道,主菜十六品,汤会上四种,还有十二样甜点——不过拜占庭的甜点不怎么好吃,不过就是些打发的奶油,配上不加黄油的饼干,蛋糕烤的火候也有点过。
那时她会鄙夷的敲打一下拜占庭的侍从,找人告诉她们在上都,东陆人是怎么伺候一个皇帝。
任何有瑕疵的东西,都不该送到皇帝的面前。
而且皇帝是有喜好的,她讨厌的东西就不要端上来,比如烤鹌鹑和羊排,她也不吃扇贝和牡蛎,她讨厌贝和虾的腥气。
她对西陆人不满意,他们知道怎么侍奉一个大领主,却不懂如何尊敬一个皇帝。
可梦里她挑剔着不够嫩的小牛肉配芦笋,叫侍女把牡蛎端走,女侍中吓得直哆嗦,厨子生怕人头不保,已经开始打包行囊,但睁开眼,守夜的桃酥趴在她怀里,像一只章鱼,呼呼大睡。
素言也不复当年乖巧,不再懂事的站在门外等她起身,而是大咧咧的喊她,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在梦里吃一口香煎小牛肉——是的,她是被素言大喊大叫吵醒的,“别睡了,起床,早饭给你放桌子上了。”
桌上挨着早饭的蜜饯昨天还是一满盘,今天就剩两个干瘪的杏,干果直接没了,只能说偷吃的还怪讲究的,知道扔壳。
真的,在这个鬼地方,这个鬼世道,银子、金子、银票乃至玉玺、虎符扔在桌上,直到落灰都没有一个“好心人”看一下,但一旦桌子上放了饮料和吃的,只要她没有揪着每个人耳提面命的交代这是她的,她等一下会吃——一转身的功夫就消失了。
绝了。
她洗漱回来就看见西林胡桃坐在桌子边,眼巴巴的看着那屉小笼包。
叫老张的包子为小笼包是委屈包子了,她真的是第一次见一个就是一屉的特大号包子。
胡桃发现她出现了,开始眼巴巴的看着她。
她沉默几秒,说,“桃子。”
胡桃清脆的哎了声,继续像一只可怜小狗似的盯着她看。
“吃吧。”她最后没说别的,她已经放弃跟这些人对牛弹琴,讲一讲君臣之别和什么叫僭越,因为她不管说什么,最多能改变的结果是桃子跟她说能不能把包子剩下来给她,总归该吃的桃子还是会吃,“你没吃早饭?”
这说到底就是一些吃的。
胡桃用力的点点头,这个崽种像小猫似的叼着包子,“我起晚了,赶紧跑过来。”
她把桃酥叫起来,“桃子来接班了,你吃口饭回去睡吧。”
桃酥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和桃子分了这顿饭,在她眼皮底下很“自觉”的顺了一包花生,吃掉剩的最后两块杏干,蹦跶着走了。
她悻悻的坐在桌子边上生闷气,因为她不想无能的在所有食物上都标上自己的名字,亡国之君都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可显然,尊卑是一种特产,女人会尊敬并敬畏一个男皇帝,但面对一个女皇,却只会觉得她们是一种很熟的、平起平坐的朋友——她们就是天然会觉得这理应是一个不一样的世道,阳的反义词是阴,尊卑的反义词是蹬鼻子上脸。
谁叫她不是个男人呢,她又没办法,男人不会乖乖听话,女人开价额外的优待,从始至终她就不配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贺兰珠碰巧路过,看见小茉气鼓鼓的盯着空盘子,问,“谁欠你钱了?”她挖苦道,“大将要泰山崩于面前而面色不改。”
“要是换你去装神弄鬼,”小茉迟疑了片刻才编了句话,“你还笑得出来吗?”
“我和巫婆一样,”在贺兰珠看来,这里的巫婆还配不上博士或者教授这种称呼,她连细菌和真菌都分不清,实验手法稀巴烂,确实,和神学差不多了,实验做到这个地步,和求神问佛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上香来的快,“我们的信仰是自然、细胞、科学。”
“你懂什么是自然,什么是细胞,什么是科学吗?”珠珠说着说着就笑了,“你发过主刊吗?我发过大子呢。”
“知道,”云菩叹了口气,“你的自然交流和先进科学。”
珠珠没少跟她显摆。
珠珠突然一下子涨红了脸,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她局促又不安,还紧张的看左右是否无人,压低了声,“只要是一个出版社的,就是子刊。这就是子刊。你摸着你的良心,你敢说这两个不是子刊吗?”
“你要是有幸能够回去,”她起身,准备梳妆打扮,去跳大神,“你可以把你的经历整理一下,发一个细胞报告,这样你就齐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贺兰珠真的很想跳起来揍小茉一顿,“我们这种相依为命的交情,你咒我,太过分了。”
论巫婆这一行,小茉比真巫婆要称职,最起码她还要日常主持祭礼,除了她的头饰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看起来像是贵州那边深山老林的特产,主要是这种银饰非常刻板印象,很苗疆,晕染渐变色的深蓝色长裙也算是灵异题材里苗疆大祭司的惯用打扮——她总觉得下一秒小茉就要从兜里扔出来点毒和蛊。
“你这到底是哪里的萨满?”她实在是没忍住。
“你猜为什么这件裙子我是从店里买的?”小茉经常只听人话里的上半句,自己脑补完后半句,时不时答非所问,问题是她还特别自信,每次都让别人不禁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偏差,问成了这个问题。
她指了指浅紫色的裙摆,“它染呲了,还掉色。”
“我问的是,你到底是哪里的大祭司。”
“假的。”小茉说,“我是假的大祭司。”
她翻了白眼。
小茉神神叨叨的披挂上,蹲在帐篷窗边,盯着云,直到乌云从天边卷来,她才出门。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日光,天暗透了,仿佛一下一觉睡过头,不知不觉间时间消逝,睁眼的功夫便入了夜。
祭台旁点燃了火把与蜡烛,但也只是照亮了祭台的那一小块。
古代人对祭祀的执念她理解不了。
茉奇雅可能是来自一个比她要古老些的时代,她还能勉强接受出兵时要祭拜先人,打了胜仗还是要祭拜先祖,逢年过节那自然也少不了。
不过茉奇雅此番做给随从看的意味非常浓厚,与其说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先祖庇护,不如说是一场表演。
她是特意挑了这么一个天气。
哥维斯一带处于山谷,两侧高山林立,这个月份正是雨季,雷雨与风暴频发。
直到天边第一道闪划下,茉奇雅才示意侍女点燃鼎下的柴火。
“自姬旦立命首禁始,再无国君举行过这种祭祀。”茉奇雅淡淡道,“但今日,仅此一次,朕破例以殷商之礼,用俘祭你我那些枉死的、未能诞生的姊妹,如若人在天有灵,请她们享用祭品,庇佑你我战无不胜,无坚不摧。”
没人知道上古的祭礼是什么样子,她猜茉奇雅多半也不清楚,除非她是做历史的,可对于文职人员来说,她不该懂的又太多了。
她只能说,好歹茉奇雅确实会讲一两句上古雅言。
古语和她们说的官话发音有的字有点相似。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茉奇雅吟唱祭文的调子有点可疑,非常像雨霖铃。
而且她只会唱这一首曲子。
很快,茉奇雅就换回来官话,“人,无生,无死;时,无始,无终。”
狂风吹荡着她的衣袖裙摆。
“无神,无魔,无鬼,无灵;神存,魔存,鬼存,灵存,”茉奇雅合眸,张开手臂,“我非神魔,神魔非我,大千世界,如梦幻泡影……”
素言抬起头。
按祭典流程,一般此时萨满假装请神上身,献上祭品,降下神谕,说两句吉祥话。
可变数就在此刻发生。
狂风骤雨大作,天边云层滚过血红色的闪电,连绵惊雷乍起,雷电翻涌,如若腾龙。
倏然一道腥红色的闪电爬过苍空,从天劈下,广场亮如白昼。
刹那风止雨停,晴空万里,雷电临于京观之上,火光冲天。
守卫的侍女也傻眼了,她们不敢打破规矩回头看,于是偷着瞄。
不知为何,那闪电脉络纹理让她想起了母亲怀弟弟时的妊娠纹,也是这般可怖。
“……”云菩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
她走下祭台。
素言一言不发的跟在她身后,也像落汤鸡一样的钻了进来,逮着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信鬼神吗?”
“引雷针埋的太多了。”她换掉湿衣服,准备去洗个热水澡。
虽然这个结尾她不是很满意,不过效果应该还行。
她还是有理智的,不至于像总是喝两盅的素言一样,惊慌失措的说这种话,显然,素言的脑子被她喝坏了,“我每个鼎下边都铸了四个。”
京观就叠在鼎的附近,方便侍女往里面扔。
“可能青铜这个材料不太合适。”这是她能想出来的解释。“地形雨就这样,不是很好控制。”
素言还是一脸失魂落魄傻愣愣的,“就是很奇怪啊。”
看起来素言是没指望了,她不得不又出去,亲自交代给楚岚,“盯着点,别着火。”
珠珠站在外边,望着火光,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说,“你知道玄学吗?”
“我也只信细胞,自然,科学。”她现学现用,回敬道。
“但是吧,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别跟我扯谈了,至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灵魂是存在的。”珠珠揪着她的衣服,把她拽进了帐篷,“不会就是你搞出来的破事吧!不会是你害我落魄到这个鬼地方的吧!你!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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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纪愉行礼。
紫宸殿辇图高高挂起,沙盘置于偏厅。
官家背对着她,看着那幅图,久久没有叫起。
她便也安静地等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抬起手,示意她平身。
“你料几分胜算?”官家问她。
“倘若我们与信国武器相当,她们不如我们。”她回答道,“女子之躯,天然的劣势,体力上难以匹敌,我们的士卒足以将她们剿杀殆尽,重夺旧地。只是如今武器装备,我们不如她们,刀枪剑戟面对枪/炮,再好的甲,再好的马,也无一分胜算,如若她们没有枪/炮,对她们而言,那也是同样,一丝胜算也无。”
“她们有枪,炮。”官家望着她。
“所以没有胜算。”她说,“除非有办法派内卫潜入她们的工厂,销/毁她们的弹/药/存储,但内卫的人一旦去了漠西,大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她们已有先手之利,占据大义,命传下去,办成什么样不好说。”
她虽然言辞上会讽刺云菩,可心里她不得不承认,这一步棋是真的绝。
唯一能破这个局的是男人。
只要是女君,面对这步棋将束手无策。
只要是女子,此局无从可破。
除非愿意自断羽翼,成事后甘居后宅乃至以死谢幕,拱手将山河让与男子。
试问谁又甘心。
云菩这么做只会让人看到另一种希望。
她还记得她与云菩的对话。
她告诉云菩,这样体量的兵工厂不是一国之力足以承担的,哪怕富庶如陈,也无力维持这种程度的工业。
云菩只是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不过你别说,象牙雕的东西卖的还不错。”
她没料到云菩缺乏一个君王最基本的道德。
所有的教养都告诉她,仁义之师,得天命者胜,因此,她在等云菩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等漠西经济的崩溃。
结果云菩告诉了所有人,存在另一条路,很荒诞,确实这是关外人一直以来的作风。
最终,她对官家说了她不该说的谏言。
清歌凝眸看着纪正仪。
虽然她听不清纪正仪的话,但从口型和她能听到的模糊语音,纪正仪说,“只要有枪,一切就好办了,只要是我们有枪。”
“你怎么确保是我们有枪?”清歌问。
最终她与纪正仪也有“图穷匕见”的这一日。
“就像她们一样。”纪正仪没有直接回答这句问话,“杀了,一半的家资分给妻妾姊妹诸女,一半的家资收缴,只要有一柄,只要拿到配方,就能量产,她最初也是找银楼的银匠打得第一柄/枪,有枪,我们才有一搏之力,不仅仅是对她们。”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纪愉轻轻的摇头。“天命不在你我,不这么做,不过是千年万岁,椒花颂声,不得全尸,难得善终。”她大胆的抬起头,与她直视,“纵你兵法再娴熟,再擅长行兵布阵,面对枪/炮,人不过就是一块肉,没有枪,不过是我为鱼肉,但有了枪,他们会拿来杀我们。”
“我会以正道会一会她们。”清歌打断道,“但这是我的抉择,我不过问你的处事。”她最后看了眼沙盘,“我有一份旨意,置于海清河晏之后,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打开它。”
去见母后和母妃之前她去了趟祖祠。
“是不是很讽刺,”她续了香,“公主是外姓之人,从不许祭祀先祖,你们大概也没从未想过,今时今日,是我在这里。”
“我非坐以待毙之人,但我也知胜算渺茫,”她敬了香,“不过于卫氏社稷,华夏山河,我会有个交代。”
从物理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就是经典祖父定律,我杀了祖父-我没有出生-我没有杀祖父-我出生了,对应的是珠珠没有穿越-云菩没有重生-珠珠穿越-云菩重生,只要珠珠穿越就必然存在云小狗重刷副本
从玄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有灵魂存在的一个宇宙,云小狗确实这波上供的多,肯定也有哥维斯贵族,按老商人的说法,这还算是高档的,在灵魂维度上时间是静止的,不存在单向流动,所以其他的小灵魂努力了,她这波烧的纸钱就够把她重生一次的,都成立吧
云小狗:我要知道会这样我才不会这么干,还我的大房子,还我的早午饭!
四公主就是至少要维持南北朝的状态,她也不傻,云小狗只要收拾了东罗马,翻手就是南下,云小狗方目前非常庞大的工业不是靠内部经济有效循环支撑的,加上打仗本身就烧钱,拜占庭的钱花不了多久就会没了,云小狗方南下就是早晚的事,早打还能自己挑时机
CNS有个梗,三大水刊,nature communications,science advances,cell reports,不算大子刊,珠珠吹自己发了大子实际上是nature communications,science advance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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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