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字蕴着些许威压,曲赋霜料想,他原先定然是个兄长般的角色,以至于他这么说,自己就不自觉要答应。
她很抗拒被牵着走:“叶岑潇既然想把我带回去,便让她亲自来一趟。否则她一句话,我就不明不白地全盘接受,可真有些难为我了。”
楚愈低头看着她,声音颇带了些哄人的意味:
“好孩子,怎么就不明不白了?”
一声“好孩子”激得她脊背发麻,唇角扬得更高。
她是好孩子。
他说她是好孩子。
楚愈的睫羽投落下浅浅的阴影:“阿霜不想同我回去么?”
曲赋霜瞥一眼画屏,而画屏无奈地对她眨眼。
这丫头躲着呢。
好吧,曲赋霜想,只能随机应变了,只期待对方不要聊过多关于童年时期的事。
她把视线挪回来,面向楚愈,应声道:“怎会不想?走吧。”
他们走过长长的艞板,岸上停着辆马车。
曲赋霜友好地拍拍马脖子,触感粗糙温热,马打了个响鼻,她在上车前停住,向右看看,是被什么吸引了。
“那里好像有个秋千,我要玩。”
“去吧。”
她在快乐方面从不亏待自己,抢不到秋千就等,抢到了就玩,小孩又哭又闹,她也又哭又闹,偶尔天气不好,下一点小雨,有风,但她玩得高兴就不回家,斜风细雨不须归嘛。
曲赋霜一面踩着晨露未消的草地,一面轻松道:“我忽然想起一个很好笑的事。”
楚愈跟在她不远不近的后头听。
“之前西街有一户人家没工夫带孩子,为他在院子里造了个秋千,咱们叫他小友好了。小友时常在秋千上,晃啊晃,晃啊晃。”
她坐在秋千上,握紧麻绳,麻绳有点儿粗糙,扎着皮肤,又刺又痒。
“后来有一日,家人看那秋千摇得整晚不停,还以为是他贪玩,第二日早起去看,发现他死了,凶手用秋千绳把他双臂缠住,荡了一夜。”
楚愈笑容不变,口中惋惜:“真是可怜。”
曲赋霜说不,用脚尖蹬地,让自己荡起来:“他才不可怜。”
身体活动了,风也灌进喉咙里,吹得唇齿干涩:
“凶手也是个孩子,常年受小友欺负,有一回,他被小友的同伴抬上秋千,小友就旋转木板,让麻绳在他身上缠,差点儿绞断了腰。”
她趁着秋千荡回原地的空隙对楚愈道:“你也坐。”
楚愈依言动作,但他不爱玩,只静静坐着,看向曲赋霜。
她已经荡得很高了,在太阳底下,像个看不清的剪影,那声音忽远忽近,继续说:“你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嗯?”
“因为是我教他杀人的。”
“……”楚愈道,“是吗?”
曲赋霜用脚刹住秋千,有点麻,她因这个冒失的玩笑对楚愈致歉:“啊,我说笑呢。”
楚愈对她的道歉摇头。
她又若无其事地荡:“我和他们都不认识,道听途说而已,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的,你不怕就好。”
她偶尔往下望两眼,楚愈随着她的摆荡抬头、低头、抬头、低头……
像一只盯着主人的乖顺白色长毛猫。
曲赋霜心有波澜。
他清澹的神色镀了一层纵容,使他像个年轻的长辈,曲赋霜乖张地起了几分背德的心思。
她可不是个好孩子。
“先生,我们在这儿玩,叶岑潇那边就不管了?”
楚愈把选择权全交给她:
“阿霜怎么说?”
“不管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干脆地从秋千上跃下,回身把住撞过来的木板,等它停了再走。
“回去吧。”
马车内,楚愈坐在离她合理距离的地方,一路无言。
方才还看着她荡秋千,如今两人近了,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他反倒挪开目光。
细尘絮在他们之间浮动。
离远时清清楚楚地表明痴缠,周遭空气都渲染上情绪,离近了又体面而疏远,好像血液都凝固。
曲赋霜猜,不出意外的话,他是需要很多爱来灌溉的人,一旦忽视,几日后再去与他寻求灵魂的慰藉,就会发现他空洞颓败的尸体。
理性上,她不待见这类人,认为他们过于理想化。
但感情上来讲,她非常痴迷于要死要活的爱。
前提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阿霜与我生分了?”
他忽然道。
“何出此言?”
她反问。
楚愈沉默到死,直到曲赋霜下马车,他才规矩地道别:
“回见。”
“回见。”
大门从里面推开。
是叶岑潇。
曲赋霜扬手:“我回来了。”
叶岑潇低头,确认她面部、脖颈和手没有受伤,道:“方才还打算让红绫去寻你。过来。”
曲赋霜捕捉到关键信息。
“你是说,刚才打算让红绫寻我?只让红绫?”
在叶岑潇回应之前,她先懂了。
叶岑潇问:“怎么了?”
曲赋霜的语气,怎么说呢,几分了然、几分自得:
“艳遇,听不听?”
“不听。”她把曲赋霜拽进别院,顺手带上门。
别院有亭台,是曲赋霜指派人建造的,叶岑潇对精细的东西没有概念,一切随她去,后来有什么要事得商议,曲赋霜时常会待在这里等候。
花厅后的流水淙淙,干净明澈,曲赋霜曾放过纸花,好几个都被浸湿了,叶岑潇有时看见,就在下游顺手把几个纸花捞起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干。
她随心所欲地坐在石凳上,对叶岑潇道:“有什么事,说吧。”
叶岑潇没急着提,转而问:“方才你在门外,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曲赋霜换了个姿势,最后老实说,“好吧,确实想了一点儿,不过有一些很有用,有一些挺没必要的。”
全是废话,但没关系,叶岑潇会听。
曲赋霜道:“你讲你的事。”
“找人。”
曲赋霜头也不抬,口中道:“不去,我很忙的。”
“摆正身份。”
“?”她向叶岑潇笑了一下,“你也是,看清我对你的用处,想好和我说话的态度。”
“……”叶岑潇神情不变,语气不变,内容却缓和,“秦氏,在监牢,只要把人带到我面前就好。”
曲赋霜遇软则软:“那好吧,不过别指望我会完全听你的话,万一路上出了意外,我第一个跑。”
她也不问要做什么,反正她很擅长绝处逢生。
叶岑潇接受:“这件事,我很久之前就懂了。”
她已经在她身边待了很长一段日子。
曲赋霜一想到自己常光顾的那些戏伶清倌就要见不到了,不禁有几分遗憾。
“如果不着急,不如我找个美人玩玩吧?”
叶岑潇:“……嗯?”
*
曲赋霜不喜欢制定计划,向来活一天算一天,但在关乎旁人的事上,她不得不仔细筹谋。
她先和红绫交换部分信息,随后盘算。
首先,云舒这件礼物是沈家与她勾连的主要媒介,沈家富可敌国,讯息不少,说不准能捞几句出来。
她想到没有利用殆尽的画屏和段绪年。
画屏人微言轻,暂且先吊着。
段绪年和沈知荇交好,地位高,性子急,她要做什么,沈家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拦。
只是缺一份能促使她听自己话的牵绊。
如果能够探进沈家,最好能够通过段绪年,与沈知荇联络,但愿沈知荇和段绪年能够互相扯紧,别胡乱发疯。
动手。
提笔写封致歉信给段绪年,段绪年被娇养十几年,不缺银子,曲赋霜只能尽可能地诚心。
关键在于她心不诚。
她不觉得她有错,自然也写不出实在的内容,最后只好写明希望可以在沈家与她相见,又在结尾画朵海棠,算作点缀。
半日后,段绪年回信,大而方的宣纸上,只有一个张牙舞爪的“哼”。
晚霞灿烂,光束从纸窗间漏下,细细碎碎地铺在这个大字周围,像一簇簇金色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