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短暂颤动一下,便快速稳定。
他是旧人,但看他的表现,他不知道自己过去的不幸,这便说明:
第一:他和自己已有两三年未见,不曾参与她的苦难。
第二:他与京中其余人关系生疏,没人告诉他自己生活的动荡;
第三:他回来得匆忙,极其匆忙,以至于来不及打听风言风语,或者不信流言。
要么,他仅仅是在试探她。
既然如此,她把自己对他一无所知的事实瞒下了,他后续若是对她了解详尽,说不定能推测他在京城究竟和谁关系不错,若是他自己发现的,那便能通过接触,估计他对自己的熟悉程度。
她笑:“吃。”
对方看起来顺了心。
这时,曲赋霜才觉得自己舌尖有点涩,是用过甜食之后才该有的余味。
怎会。
她小幅度卷动舌尖,让它往齿尖抵,压住异动。
下面端来枣泥点心,他吩咐的。
是她的口味,她从前在点心铺里吃得掌柜恨不得把后院那棵枣树也打包给她。
回过神,曲赋霜联想起方才他与她眼神触及那一瞬的回避,料想他兴许有点儿自卑。
楚愈貌似与她真心相待,微微倾身,将要开口,倏然偏过头,咳嗽。
可惜如今她无法全身心投入欣赏美色,不得不思索接下去该如何应对。
等对方开口?还是先一步提起段绪年?她如今只认得对方叫什么,还是段绪年说出口的。
她递上帕子:“段姑娘天性如此,您莫要为她的一时言语而跟自己的身子犯劲儿。”
楚愈缓过来,咳得眼尾都泛红,慢慢把目光落在帕子上,牵起浅浅的笑意。
“你还留着它。”
他的声音像要融化在风里了。
帕子吗?信物,挺好的。
曲赋霜也放轻嗓音:
“是,还留着。”
看起来帕子也与曾经有关,但他没有接,曲赋霜便把它放回自己身边。
“段姑娘把礼物都扔了,我真该叫人上来收拾一下,想来还真有些可惜,毕竟我挺喜欢那耳坠的,晶莹剔透。她总这样阴晴难辨,真让人心里没数。”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出什么,很规矩客气。
“我带你去挑新的,好不好?”
他的词句、他的声音,都是朦朦胧胧的,像卷着雾气的柳絮。
曲赋霜说不用。
因为她诚心不喜欢,可表露善意的喜好总是比厌恶更让人亲近,所以不得不夸赞一番那对珍珠。
她想了想,找个借口:
“我现在过得不错,闲时许多,首饰也不缺,不便劳烦你。”
对方好像在考量她这话的真实性,随后把手搁在她面前,又马上收回去。
曲赋霜还以为是棋子,可那不像,这声音非常沉闷,应当是类似于石头一样的物件。
她看过去。
一锭相当实在的银子。
钱,没有比钱更实在的东西了,对方非常明白她的喜好。
“遇上什么喜欢的点心,就买些。”
银子和糖对曲赋霜来说一样,让她难得无所适从。
他拿她当小孩哄呢?
“我闲钱不少。不过你愿意的话,我想我们会有不少相处的机会。”
“你不愿同我回去么?”
这句话跟得紧。
回去哪儿?她自然不愿:“好。”尾音转了个弯,“但是,你明白的,我交了新朋友,我时常,也需要和她在一处。”
曲赋霜指的是叶岑潇。
不过她不确定楚愈认不认识叶岑潇。
他点头:“挺好。”
再无下文。
曲赋霜抿口茶,关于他和段绪年之间的疑问争先恐后在脑中翻涌,她又不能直接问,只好旁敲侧击:
“你还对段姑娘怀有怨怼吗?”
楚愈抬起脸,轻声道:“从来没有。”
他像快要化去的新雪,清冷、惹怜。
曲赋霜不说信不信。
楚愈又轻轻笑起来:
“你和她有嫌隙?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当年的确是她对不住你。”
曲赋霜与旁人交谈时,总会付出过多的心神,而且大部分都浪费掉,往浅了讲,就是心眼多得没必要,不过她总觉得,多了总比没有的好。
现如今是疲沓了,心跳也不那么稳,像挂在檐下的风铃。天上的云,来去的风,乃至灰黑得要滴墨的屋脊,都催促它叮铃摇曳。
这本不该的。
是她懈怠。
“对得住,对不住,都算了。”曲赋霜把双腿叠好,如此道。
反正她不记得。
记得也没必要,活着也不全是好事,在曲赋霜目前的记忆里,有一回宴席过后,她靠在假山石旁吹冷风,忽闻远处几个姑娘打闹,笑声长了尖刺,突兀地在她身上刮出血痕。
这个想法让她的眉眼很快沉下来,看水不动,看月不明,鞋旁的草瞬间拔高了,缠着她的脚踝。
阴瘆瘆的想法在她心口炸开,炸得血肉模糊,她似乎已经看见那些人的舌头被生拔下来的画面,鲜血淋漓,再不能言。
幸亏理智尚存,她当时什么都没做,到现在还不清楚她们究竟在笑谁。
楚愈忽而把她从愁闷到无聊的场景里拉回来。他道:
“你想得通就好。”
有什么通不通的?曲赋霜笑,她要走的路本就只有一条,走到哪儿算哪儿,无需想通。
眼见再没话可讲,曲赋霜道:“天色不早,这便告辞了。”
他依言:“我送你?”
“不必。”
……
月光亮堂堂的,温暖得有起伏,她以为是在雅间里待久了而昏沉,随后反应过来是有风。
晚风,很恬静地悠荡着。
整条街异常空旷,偶有几只鸟飞于上空,撕开夜幕,然后,一切稳妥无声。
疲沓的心境又充盈起闲适,曲赋霜长长呼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点上烟。
还以为是新人,结果是忘却的故人,她没做准备,相处时难免不自在。
火光短暂地灼伤夜色,立刻便熄了,烟气曲折而清逸地向上飘,隐约可见。
她仰头,成色明媚的衣物被黑夜覆盖得瞧不出原本颜色,只剩一条纤长的影子。
再转头,他立在树影下。
风起时,树叶朝着一方垂首摇摆,月光在叶隙间疏落,打在他身上,他清且静,像要消失在月色中。
二人距离不近,曲赋霜没法看清对方眼下的泪痣,可她无端认为,那一处就该有着让人心脏颤动的风情。
明明有清冷的气质,却偏偏生了双媚俗的眼。
“啊,真是失态。”
曲赋霜挑着烟杆,将它向后稍稍,确保烟不会冲到楚愈跟前,虽然这个距离不需要这么做。
“您什么时候走?”
楚愈问:“阿霜近来不大好么?”
这话放在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身上会有些唐突,曲赋霜代入一下对方视角,觉得他真是克制守礼,多年未见,只来问问她日子怎么样。
“尚可。”
楚愈垂眸:“好好休息。”
“自然不是因为见了您而愁到抽烟,先生,您别多心。”她只好拉自己挡刀了,“染了点儿不好的习惯,慢慢改。”
他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地笑着,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不必为一两句话而多思多虑,我不会过问你什么。”他安静地留在那儿,又说,“你从不唤我先生的。”
“……”
“以后就这样叫好了。”
曲赋霜眼看着他上马车离去,怔住许久,才又渡口烟。
风变得不那样清静了,她试探地叫道:“红绫?”
“在。”
曲赋霜口中烟雾很快消弭:“你对我倒贴心,日日不离眼。怎样?叶岑潇把你指派给我,做我的专属情人?”
红绫:“不是情人。”
曲赋霜用更直白的话说:“叶岑潇让你视奸我来了?”
红绫缄口默认。
她动作随性地磕磕烟斗,袖中零碎东西滚落到地上,她怔愣,弯腰去捡。
几颗糖缩在她手心里。
“嗯。”她向身后递过去,“红绫,拿去吃。”
对方不接。
“怎么,怕有毒?要真有毒,我就差人把剩余的给段绪年送去。”曲赋霜换了个话题,“方才那人怎么样?”
红绫:“他看起来,好像活不长。”
真是客观得如同太阳从东边升起的评价。
“看着他。”
总不能一直喊他先生。
“是。”
曲赋霜装模作样地思忖片刻,说笑着提议:“这样,你把糖给叶岑潇,让她试试有没有毒。”
红绫拒绝:“不行。”
“叶岑潇之前在做什么呢?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她剥开糯米纸,随口一问。
她不太喜欢糯米纸,含在嘴里黏糊糊的。
红绫平静地回答:“钓鱼,吃了,饭。”
“嗯,看来她又没有钓到鱼呢,不然肯定会吩咐厨娘好好做鱼。诶你说她钓不到鱼会哭吗?”
“……”红绫忍耐片刻,还是认真道,“没有哭。”
曲赋霜逗完红绫,满意地咽下糖。
甜的,没有一丝不应出现的味道。
“挺好的,我还能多活几日。”
糖没事也不代表万事太平,楚愈刚好在京中起流言的时候身处茶馆,莫不是发觉官员死得蹊跷,特意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