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方眠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认真刷题。他的成绩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往上爬——数学从58到72,从72到85,从85到93。英语从40到60,从60到75。语文是他的强项,一直在100分以上。
宋之言给他制定的学习计划精确到每一个小时,方眠虽然嘴上抱怨“你是人还是机器”,但还是乖乖地执行了。他会在做完一张卷子后把答案拍给宋之言,然后等他的批改和反馈。
有时候宋之言会在他做错的题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叉,然后在下面写一行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个题型上周讲过,你是不是又走神了?”
方眠会回复:
“你讲题的时候嘴唇太好看了,我没忍住看了一下。”
宋之言的下一条回复通常是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行更详细的解题步骤。
高考前两个月,方眠的压力变得很大。
他开始失眠,半夜两三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的成绩到了一个瓶颈期,怎么都突破不了,模拟考试的排名不进反退。他开始频繁地发脾气,摔笔、撕草稿纸、对着书本发呆,然后一个人生闷气。
宋之言发现了。
他发现方眠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苍白,原本就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圈,锁骨突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有天晚上十一点,方眠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方眠:言言,我睡不着。
宋之言:我来找你。
方眠:别来了,太晚了。
宋之言:已经在路上了。
五分钟后,宋之言出现在方眠家的窗户外面。
方眠打开窗户的时候,看到宋之言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一截下巴线条锋利。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给他披了一层银色的纱。
“你怎么又翻窗。”方眠说,“有门不走。”
“门太慢了。”宋之言翻窗进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方眠还是听到了他轻微的喘息——他是跑过来的。
宋之言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方眠的书桌——摊开的卷子、散落的草稿纸、横七竖八的笔、一个已经凉了的咖啡杯。他的目光在咖啡杯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皱了皱眉。
“你喝咖啡了?”
“嗯。”
“晚上喝咖啡,当然睡不着。”
“我白天喝的。”
“方眠,”宋之言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方眠别过脸去,不说话。
宋之言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地把他的脸转过来。方眠的眼眶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宋之言的拇指擦过方眠的下眼睑,指腹触到那片青黑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方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什么,“你不用这么拼。”
“我要跟你去同一个地方。”方眠说,声音哑哑的。
“你已经进步很多了。”
“不够。”方眠摇头,“不够,我要考上本科,我要跟你一起去——”
“眠眠。”宋之言打断他。
方眠愣了一下。宋之言很少叫他“眠眠”——这个称呼通常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出现,比如他们接吻的时候,比如方眠生病的时候,比如宋之言觉得自己快要失控的时候。
“你已经很好了。”宋之言说,声音低沉而认真,“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等你。”
方眠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宋之言的手指上。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宋之言把他拉进怀里。
方眠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他的哭声很小,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发出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疲惫。
“我怕,”方眠哽咽着说,“我怕我考不上,你就不要我了。”
“我不会不要你。”
“你骗人,你以后去了好的大学,认识了优秀的人,你就会觉得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方眠。”宋之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他双手捧着方眠的脸,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抬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听我说。”宋之言说,目光直视着方眠,“我从小到大,只有你。”
方眠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躲开宋之言的目光。
“只有你,”宋之言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从小学到现在,只有你。别人再好,跟我没有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宋之言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方眠,你听好了。不管你能不能考上跟我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你甩都甩不掉我。”
方眠抽噎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你要说话算话。”
“嗯。”
“你要是骗我,我就——”
“欺负我一辈子。”宋之言替他说完。
方眠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你知道就好。”他说。
宋之言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嘴上说的是:“快去洗脸,脏死了。”
“你才脏!”方眠踢了他一脚,但还是乖乖地去洗脸了。
等他洗完脸回来,发现宋之言已经帮他把书桌收拾好了——卷子叠整齐,笔收进笔筒,咖啡杯拿走,草稿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被清理干净。桌上只留了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支笔,翻到了他正在复习的那个章节。
“今天别学了,”宋之言说,“睡觉。”
“你呢?”
“我等你睡着再走。”
方眠爬上床,裹好被子。宋之言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电子版的复习资料。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柔。
方眠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侧脸。
“言言。”
“嗯?”
“你唱歌给我听。”
“……我不会唱歌。”
“你会的,小学的时候你唱过。”
“那是音乐课必修。”
“那你唱嘛。”
宋之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眠以为他拒绝了,然后他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深夜电台里放的慢歌。调子不太准,但方眠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歌。
方眠闭上眼睛,感觉到宋之言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被子,像哄小孩一样。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方眠在歌声里慢慢地沉入睡眠。他最后的感觉是宋之言的手停在了他的头发上,指尖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的,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眠眠,”他听到宋之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