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眠又在看宋之言了。
这是他今天第七次走神。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解一道立体几何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某种催命的鼓点。全班三十七颗脑袋埋下去记笔记,只有方眠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视线越过三排课桌,精准地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人的侧影上。
宋之言正低头写字。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腕骨露出一截,干净利落。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把那道线条勾勒得越发锋利。
方眠托着腮,目光像一根细线,从宋之言的眉骨滑到下颌,再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微微敞开的校服领口——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方眠知道那颗痣的位置,就像他知道宋之言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知道他后腰偏左的地方有一块胎记、知道他困的时候会先揉右眼。
他知道宋之言身上所有隐秘的角落。
“方眠。”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剪刀猝然剪断了方眠的视线。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茫然。
“第几题?”他问。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窃笑。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脸色铁青:“我在讲例题,没有第几题。你上课能不能——”
“报告。”
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清冽、平稳,像冬天早晨的冷水。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宋之言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笔,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他说:“方眠同学昨天值日时搬桌子扭了手腕,我刚才帮他看了一下,耽误了他听课。是我的问题。”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方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数学老师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挥挥手:“坐下吧,认真听讲。宋之言你也坐下。”
方眠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捕捉到宋之言朝他这边瞥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教室里没有任何其他人注意到,但方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你给我等着。
方眠把脑袋埋进胳膊里,无声地笑了。
放学后,方眠在校门口等他。
他斜靠在围墙边,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白杨。路过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教学楼的方向。
宋之言出来的时候正在跟班主任说话。他站在台阶上,比旁边的老师高出大半个头,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大概是学生会的什么材料。他微微侧头听老师讲话,偶尔点头,表情认真而疏离,像一柄被擦拭得很亮的刀——好看,但让人觉得靠近会被割伤。
方眠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挠。
宋之言终于跟班主任说完话,迈下台阶。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很稳,校服裤脚扫过脚踝,露出一截白色的鞋边。他走到方眠面前,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
方眠就跟上去了。
他跟在宋之言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他走了很多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小学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方眠总是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出来的时候宋之言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了,看到他就会转过身,往校门的方向走,而方眠就小跑几步跟上去,踩进那个半步的距离里。
“你上课又看我。”宋之言的声音从前边传来,没有回头。
方眠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捉住的猫:“我在看黑板。”
“黑板在我那个方向?”
“你看,你都知道我在看你,说明你也在看我。”
宋之言的脚步顿了一下。方眠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紧急刹住脚,鼻尖几乎蹭到校服布料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让开,”宋之言侧过身,垂眼看他,“挡路了。”
方眠仰起头。他168,宋之言183,这个身高差让他每次仰头看对方的时候,后颈都会露出一截细白的弧线。他知道这个角度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他对着镜子练过。
“你先走的。”方眠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拖腔,像糖浆拉出的丝。
宋之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别开视线,绕过方眠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方眠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