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第29章 冷水

或许是受到傍晚沈老头说的话的影响，当晚贺瑆就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四五岁的时候，贺明宇和邢姌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星星，这是爸爸和你邢阿姨的孩子，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

贺瑆抬头看去，对面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五官精致，长得极其好看，就是不怎么爱笑，看上去冷冰冰的。

尽管男孩的模样还没长开，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贺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尤其是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贺瑆从没在第二个人脸上看到过。

是沈砚。

贺瑆直接被吓醒了。

梦的内容太过惊悚，以至于贺瑆在上学的路上看到沈砚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怎么了？”沈砚问。

贺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什么呢？

说我听沈爷爷说了你小时候的事，晚上做梦还梦到了小时候的你？

都是过去的事了，说了也不能改变什么。而且贺瑆感觉，沈砚绝对不会想跟他聊这个话题。再说了，两个大男人一大早在这煽情，多少有点儿矫情。

主要是有点矫情……

才怪。

好吧，他承认，他主要是怕沈砚不高兴。

同桌这么长时间，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大冰坨子化开一点，别一句话又给冻回去了。

所以，贺瑆最后还是选择缄口不言：“没事。”

今天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

一个在安安静静地走路，另一个也在安安静静地走路。

可就是这样才奇怪。往常，贺瑆和沈砚一起走路的时候，不说手舞足蹈，也是叽叽喳喳，很少会这么安静，安静到就连沈砚都疑惑地看了他好几眼。

贺瑆也不是瞎子，沈砚的目光他当然感觉到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迫切需要一个能活跃气氛的人。

想到这，贺小少爷忽然有些心酸。他混迹江湖十五载，凭借着一张帅脸和一张巧嘴，控场能力一向一流，没想到也有需要别人救场的一天。

贺瑆正想着，就听到后面有人叫他：“贺哥——”

贺瑆回头，看见朝他小跑过来的人，心说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还是促进睡眠的那种。

他停下脚步等人来，一旁的沈砚则站在原地等他。

助眠枕头蒋天阳发现附中的两大男神都停下来等自己，激动之下差点没当场跪下给他们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指望着沈砚说话是不可能了，于是贺瑆问他：“你和聪子他们不都是走西门吗？怎么走到这来了？”

蒋天阳举着手里的东西在贺瑆眼前晃了晃，说：“来买包子啊，听说他家的包子可好吃了。”

桦林路沿途有好几家早餐店，之前沈老头买的包子就出自其中一家，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味道相当不错。

蒋天阳手里拎着的和沈老头买的都是同一家店的包子。不过……

他买的包子是沈老头买的好几倍。

贺瑆看着蒋天阳手里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几大袋子，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然后一脸震惊地问：“你买了多少个包子？”

“不多，”蒋天阳说，“也就三十多个。”

“三十多？！”贺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你还是人吗？”

“不是。”蒋天阳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有歧义，赶紧又补了一句：“还有火旦他们几个呢。”

“你们四个能吃这么多？”

“一会儿到班级你就知道了。蒋天阳卖了个关子，“对了，贺哥，你要不要吃一个？每个馅儿的我都买了几个，想吃哪个馅儿的都行，晚了你可能就吃不上了。”

贺瑆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饿。”

“你不饿吗？”蒋天阳不解：“我刚还看你咽口水了呢！贺哥，你饿了就吃，吃几个都行，千万别跟我客气。”

贺瑆一阵窒息，心道我客气个屁。

“不用了，”贺瑆麻木道：“我真不饿。”

“噢，那贺哥，你饿了跟我说啊。”蒋天阳一脸遗憾，忽然想起来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呢，他再次推销道：“砚哥，你要不要来一个。”

沈砚还没来得及拒绝，贺瑆就替他说了：“他不吃包子。”

这下，震惊的人换成了蒋天阳：“贺哥，你怎么知道砚哥不吃包子？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

附中的学生一半是从全市各所重点中学里搜罗来的，一半是初中部直升上去的。

蒋天阳和沈砚是后者。

所以他们两个初中就认识了，只不过是蒋天阳单方面认识沈砚。

其实，一班的学生很多都是初中同学，就算不是一个班的也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三年下来也混了个脸熟，像沈砚这种风云人物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贺瑆干笑一声：“我猜的。”

话落，他似乎看到男生的眉毛挑了一下，不过等他反应过来想要仔细看看的时候，对方又恢复到了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以至于贺瑆以为之前男生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是他的错觉。

“猜的？”蒋天阳打量的目光在他俩身上走了个来回，说：“你俩一起吃过饭啊？”

贺瑆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心说吃过好几次呢。

蒋天阳不愧是大喇叭，说话自带扩音器：“好啊，贺哥，我就知道你只喜欢砚哥不喜欢我。”

贺瑆扭头逼视他，脸上明晃晃刷了一排大字：你在说什么鬼话？

蒋天阳话多，观察力也一流，他看出了贺瑆眼神里的质疑，掰着手指头一一历数对方的区别对待：“你看你带早餐让砚哥先挑，筷子也只给砚哥用。砚哥没参加考试你还去找许主任给他算成绩，你还总跟砚哥一起吃饭……”

贺瑆被蒋天阳一连串的“砚哥”说得头都大了，脸也慢慢热了起来，他目不斜视、故作镇静地往前走，余光却捕捉到男生那薄薄的眼皮似乎略微抬了一下。

这次他可以肯定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赶紧打断蒋天阳的话：“你请客，我一天三顿跟你一起吃。”

“算了算了，”蒋天阳捂紧自己的口袋：“我没钱，养不起你，你还是和砚哥一起吃饭吧，噢，还有叔叔。”

“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贺瑆不解。

“你说的，”蒋天阳耸耸肩，“你爸叫你回家吃饭。”

“砚哥，”蒋天阳绕到另一边，“你不知道，昨晚放学贺哥跑得贼快，就为了回家吃饭。”

听到这话，沈砚赏了他一眼，说：“是吗？”

蒋天阳受到鼓舞，打了鸡血似的连连点头：“是的是的，跑得比狗都快，我抓都没抓住。”

话音刚落，贺瑆就感觉到男生的眸光往自己这边扫了一下。

靠。

别说面子还在不在，贺瑆觉得他里子都丢光了。

蒋天阳这哪是枕头，分明是一盆冷水，还是拔凉拔凉的那种。

贺小少爷无语望天，恨不得穿回几分钟前给站在那等人的自己一巴掌。

可能是感冒还没好全的缘故，贺瑆这几天起得都不算早，每天早上都是踩着点进教室，可今天他却想再出去遛一圈。

他刚进教室，坐在前排的郑睿就朝他走了过来，然后是郭炟和许聪，他们三个一起把他围了起来。最后是班级的同学，他们一起涌了上来，把他往前迈的脚挡了回去，还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贺瑆觉得自己看到现实版的饿狼传说了——

一班的学生看到蒋天阳像是饿狗看到肉骨头一样，直奔着他手里的包子就去了。

五秒后，蒋天阳买的三十多个包子全被洗劫一空。

贺瑆总算明白蒋天阳那句“不多”是什么意思了。

蒋天阳拿着他拼死保住的两个包子回到座位上，扭头就对贺瑆哭诉：“贺哥，这帮孙子太没道德了，就给我留俩。”

贺瑆靠在椅子上，冷漠无情地看着他。

蒋天阳抹了一把脸，假哭道：“贺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要是再说两句，这俩也没了。”贺瑆语气幽幽地说。

蒋天阳哭声一顿，转头就对上了郭炟虎视眈眈的目光。

他赶紧把两个包子一个咬了一口。

看到这一幕，贺瑆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下一秒，更让贺瑆一言难尽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郭炟凑近蒋天阳离自己更近的那只手，照着已经缺了一块的包子咬了一口。

蒋天阳怔了一秒，紧接着“嗷”了一声：“我的肉！！！”

一班的学生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所以他们在早自习上吃点东西只要不过分老师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天，来听他们单词发音的岳菲这眼睛实在是闭不上了。

一推教室门，浓郁的包子味儿扑面而来，直接给岳菲熏了出去。

她退出去，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探进半个身子说：“你们是来上学的还是来聚餐的。”

班里的学生异口同声：“上学。”

岳菲反复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半天才踏进一只高跟鞋，说：“有你们这么上的吗，满教室的包子味儿，怎么，你们一大清早集体去买包子了？”

教室里的人集体拖着调子回：“没有。”

“知道你们晚上熬夜，早上起不来，早自习吃点东西也正常，可你们这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岳菲整个人终于都进来了，她在教室里扫视一圈，问：“谁去买的包子？”

这回全班倒是没拖着调子了，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大喇叭。”

岳菲对他们的外号也算是有所耳闻，有时候上课点名的时候还会叫两声，闻言立马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蒋天阳——”岳菲抬着下巴点名：“你挺大方啊，请全班吃包子。”

蒋天阳刚咽下一口包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伸头说：“没有，女生都没吃。”

岳菲冷笑一声：“那是她们注意形象。你看看你们，本来长得就不怎么样，再放飞自我，以后就等着打光棍吧！”

教室里的女生笑作一团。

“光棍”们脸上挂不住了，不服气地辩解道：“老师，我们哪有你说得那么差。”说着，好几个男生都向后捋了一下头发。

“是啊，”蒋天阳不要脸地附和道：“我们班算是年级里颜值最高的班级了。”

岳菲“呵”了一声：“你倒是说说，怎么个高法。”

“女生总体颜值都不错，像石榴、叶子、路遥、童佳，还有新来的卓玥，都算小美女。至于男生，前面有贺哥和砚哥打头，中间有我带队，后边有火旦和学委压阵。何况，贺哥和砚哥直接把全班男生颜值拉高了，怎么也不算低了。”

这回，全班都笑了。

岳菲指着他们说：“人家拉高的光是颜值吗，你们怎么学习不向人家看齐？马上月考了，我看你们能考出个什么成绩来！”

众所周知，一班英语成绩好的是真好，少也是真少。起码，大部分学生都达不到岳菲的要求。

此话一出，刚刚还嬉皮笑脸的学生瞬间缩成了鹌鹑。

约定俗成，第一节课是谁的课早自习就是谁的。

岳菲在“满屋飘香”的教室里呆了一个多小时，人都被腌入味了。一下课，第一时间就冲回到教职工宿舍换了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