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雨夜,临川郊外。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颜卿身上,风一吹,冰凉透骨,可她根本顾不得这些,谁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都顾不得这些。
树林在她眼前快速倒退,又渐渐变慢,她只觉得肺都快要被撕裂了,嘴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双腿阵阵发软,仿佛下一刻便会失去控制跪倒在地上。
“快追!别让那女人跑了!”
身后传来差役的叫喊声和脚步碾压草丛的声音。
颜卿此刻神经紧绷,哪怕是一片树叶落在肩上,她都好似遭了雷劈一般。
不,她不想被抓住,也不能被抓住,因为她知道被抓的后果是什么。
在南凉国,大不敬罪是要被腰斩的!
至于她这个出身乡下,籍籍无名的书会才人,为何会摊上这么大的罪名呢?
她不知道,眼下也无心去多想。
风声又开始在她耳旁呼啸,愈来愈烈。
忽然间,一条十余丈的大道陡然出现在颜卿眼前,大道再往前七八丈恰巧是个转弯,她不觉放慢了脚步,心想:这是临川通往南昌府的官道,前面虽然是拐弯处,但是若是徒步奔过去,依旧会被差役给追上,要是现在有辆马车就好了,可惜这条官道很偏僻,极少有马车路过。从此处再往前走是抚河,那河足有百余丈宽,非舟不能渡,对于不会水的人来说,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条。
然而回头一望,远处火把的光此起彼伏,渐渐逼近,身后的树林显然也已被差役包围了,往后退也是死路一条。
这真是让人进退两难的糟糕处境!难道她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么?
“哞~~~”正在这时,一声牛叫把颜卿的思绪拉了回来,一抬眼,她看到不远处一辆牛车朝这边缓缓驶了过来。
颜卿眼前一亮,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虽然来的不是马车,但牛车也是车,看来老天还是不忍心看着她含冤而死的,当即心下一动,想出了个脱身的好主意!
那牛车缓缓使近,离颜卿不过十余丈远了,车前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男人面色黑骏,似乎比那女人略微年轻一点,手里拿着条皮鞭。
颜卿迈了几个大步朝前方冲了出去,一屁股跌坐在官道正中央。
“哎呦!快停车!前面好像有人!”牛车上的女人惊呼。
那男人默不作声,双手用力勒紧缰绳,牛车稳稳停了下来。
女人跳下车,快步上前,提起油灯在颜卿面前晃了一下,笑道:“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颜卿抬头,一脸愁容:“婶婶,我今日去邻村访亲,结果一不小心迷路了。”
那女人笑地更灿烂了:“哎呦~可怜见的,这天还下着雨呢,你这是要去哪?婶子我兴许可以捎你一程。”
颜卿不想再多耽误时间,她脸上挂着淡定的微笑,心里早已急死了,差役可能下一秒就能追过来:“婶婶是要去哪?”
中年女人伸手将颜卿扶了起来:“去扬州,姑娘呢?”
“好巧,我要去的地方恰好和你们顺路。”
其实不管中年女人说出的地点是哪,颜卿都会说顺路,因为这样她才能搭上车。
中年女人已经扶着颜卿往牛车的方向走:“是吗,那还真是好巧!相遇即是有缘,姑娘快上车吧!”
牛车后面很宽敞,放了几个木桶,一些稻草,一个锄头,一捆绳子,但还有空间可以坐人。
颜卿在牛车后面坐好,心里长吁了口气,看来这两人并没有认出她是个通缉犯,她的逃跑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
牛车继续向前驶去。
夜色已浓,已伸手难辨五指。
牛车拐了个弯,换了个九十度的方向,这个角度刚好能避过身后人的视野。
此时身后恰巧传来差役抱怨的声音:“他妈的!刚才明明还能看到那女人的背影,怎么追过来就不见了!”
“难道她还会飞不成?今天务必将她抓住,可别忘了,谁要是能抓住她,赏金千两!”
“我看你不单单是为了赏金吧,刚才你看那女人的眼神,啧啧。”
“滚,别说你没干过那事。”
“你们少废话,估计是往抚河那边逃了,走!继续追!”
颜卿胃里一阵恶心,右脚脚掌也开始疼起来,她抬手捂住耳朵,蜷着身子往木桶后面挪了挪,其实现在她很想大哭一场,她才十七岁,为什么就要遭受这种不公?这种屈辱?
她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来。
她要逃,逃到北凉国去,逃到天涯海角去,逃到一个没有昏君的地方去,她要好好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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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的颠簸把颜卿强行从梦境里拉了出来,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熹微的晨光照进她眼底。
也许是太累,也许是太疼,昨夜上了牛车后她竟然昏睡了过去。
眼下天已放晴,她的脚好像没那么疼了,兴许是昨天跑的太快,被乱石或是树枝给扎破了,她低头一看,发现脚被人粗糙的包扎了一下,血迹已经洇透了布条。
死里逃生,多亏贵人出手相救,也多亏了昨晚的那场大雨,让她的血迹被冲洗掉了,不然差役一定会沿路追上来。
她正想转身向那对夫妇道谢,但下一秒她便呆住了。
因为她的脚除了被布条包扎过,还被捆上了绳子,用的就是昨天放在牛车上的那捆绳子,颜卿下意识的想抬手去解开绳子,她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也被捆上了。
颜卿倒吸了一口凉气,此刻她才发觉自己上当了!难怪昨晚那中年女人对她如此热情,仔细想来其实那女人的面相透着一股狡猾。
只听身后那中年女人得意地对男人道:“哎呦~我刘三娘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鸿运,平时拐还拐不来这么俊的丫头,昨天倒是自动送上门来了!哼哼!等到了扬州,咱们就把她卖了!”
扬州!卖了!颜卿这才惊觉自己这是遇到人牙子了,果然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口水都是塞牙缝的。她们给她的脚包扎也并非出于好心,而是担心她失血过多死了不能卖钱了,她刚才还想对她们道谢。
颜卿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倒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要是昨晚没搭上这辆牛车,她现在恐怕已被抓进大牢里去了,但如今搭上了这辆牛车,她却很快要被人给卖了。
要说人牙子能把她买到哪里去,她虽然没出过远门,看了这么多话本子,也从书里窥得一二,那自然是哪里钱多卖到哪里去,八成是青楼之类的地方。
这人牙子的口音一听就不是临州本地人,她昨晚将近力竭,所以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颜卿深吸了口气,虽然十分懊恼但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任何情绪都没用,反而会冲淡理智,只有想办法脱身才行。
此时牛车突然剧烈的颠簸了几下,颜卿下意识的低头朝地面上看去,只见地面不再是光滑的石板路,而是碎石铺成的小路。
抬眼望去,郁郁蓊蓊的樟树林也变成了交错纵横的稻田。
颜卿心想,看周围的景色应该是已经离开临川县境了,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比那樟树林还偏僻,连个藏身的障碍物都没有,这里恐怕方圆十里都没有一处人家。
她的脚受伤了,跑不快,若是现在逃跑,成功的概率极小,不如等到她们停车休息的时候,再找借口溜走。
“他娘的!你倒是慢点!真颠死个人了!”刘三娘骂道。
那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听话的减了速。
刘三娘的头侧了侧,颜卿预判她是打算扭头检查自己还在不在车上,立即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昏睡。
刘三娘的头很快又扭了回去:“这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应该还没嫁过人,就这样卖了便宜那些狗杂碎了,铁蛋,要不晚上先给你暖暖褥子?”
那男人“呜呜呜”的答应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原来是个哑巴。
颜卿背后一凉,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她真是大大的错了,原来这两人并非夫妻,若是夫妻,就是再下流的人,也断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原本打算趁着人牙子休息的时候再溜走,可现在她哪里还能坐得住呢!
颜卿眼睛一转,忽然心生一计。
她先伸出双脚,趁着牛车颠簸厉害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把牛车后面的镰刀踢了下去。
颜卿抬头看到刘三娘和那哑巴男人依旧在专心赶车,好像并没有察觉异样。
她感觉这个计划可行,大着胆子慢慢的挪到了牛车边上,趁着牛车再次颠簸起来的时候,一咬牙,闭上眼睛一侧身从车上跳了下来。
受伤的脚砸在碎石路上,犹如活剥指甲一般的疼,但为了逃命她硬是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牛车欢快的继续向前行驶,刘三娘和那哑巴男人果然没有发现车上少了一个人,颜卿的心又激动又紧张,她匍匐着快速挪动身体到那把镰刀旁边。
把手对准刀口用力摩擦绳子,可是她低估了用平躺在地面上的镰刀割绳子的难度,割了半天,绳子只是有一道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