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臣不退,臣会护公主一生一世。”
娶我的少年将军死在了岚胥的都城被攻破那年。
我满心欢喜穿上嫁衣,等待着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可掀开盖头,入眼的是那个让我窒息的噩梦,四处兵荒马乱。
之后迎接我的便是一场无间地狱。
被俘到大暨国的时日,我不知在地狱里沉沦多久,也记不清为我种的蛊毒如何折磨得我死去活来,那个人近乎病态般侵蚀着我。
后来我被迫怀孕了。
我以为他会放弃折磨我。
然而他冷漠绝情地说:“你只是一个本王可随时厌弃的玩意儿,没资格生下本王的血脉。”
没多久,他命人送来堕胎药。
时间过于久远,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意藏在心底,只在我后来每每午夜梦回里被惊醒,那时任人蹂/躏的命运,是我后来竭尽全力去摆脱的旧影。
他或许真的厌弃了,将我送上画舫供人卖笑取乐,在所有大暨国权贵富商让我唱曲时,那些人眼里的贪婪与蔑视让我觉得,苟且偷生的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于是我趁众人放松警惕的时候,选择跳湖自杀。
可惜没有死成。
醒来才知道,我被江湖杏林圣手容靖晦救下。
曾经嬷嬷劝我自杀,我退缩了,选择活下去,可这惨烈的世道,活着,远比死了艰难。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我的心没有任何牵绊,燃成灰烬,无任何生机,随着世道任意逐流。
即使岚胥亡国,仍有故国子民被大暨国诛杀,我不会武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受惨烈的屠戮。
为了尽快习武,我选择加入令江湖避之不及的神梦会。
乱世江湖很少有超然世外的净土,诸多门派都有与大暨朝堂权贵进行深度的利益捆绑,皆仰仗朝堂默许庇护。他们收纳门徒,传授功法,皆有严苛的规矩,在查户籍来历的问题上相当严谨。
这些势力若知晓我的身份,立刻押解邀功大暨朝堂。
普天之下,也就神梦会跳出了朝堂制衡,数十年未曾依附任何权贵势力,据说,各国朝堂没少游说神梦会盟主归顺自己,但这位盟主最擅长袖善舞,持中立态度,于我而言,是极好的选择。
神梦会,是能创造一个强者,也能毁掉一个强者的神秘帮会,那里不问出身,只论实力与狠劲。
五大长老的实力在江湖几乎没有对手,不仅掌握世间绝密武学心法,又掌控着天下财富与朝堂权力,能进入神梦会,便赢得太多人。
而我为了通过初试,用了太多见不得光的手段。
第一次跟乐闵相遇便是在考核大会上。
当时五位大人物都来了,都是神梦会的统领人物,也是盟主的左膀右臂。那五人分别是雀椿楼的嬿姬,白蠡堂的玉京子,罗时堂的风禾,驰光阁的南流景,以及意清宫的乐闵。
最后的考核是剩下的人自相残杀,前面雕虫小技只能弄掉一部分人,后续还得看各自本事。
在选择加入神梦会之前,我搜集过这五人功法秘诀,研究数月,发现乐闵的功法更好参悟。平时勤加苦练,虽学不到十分,也摸清了三四分,当然,其他四位的功法也杂糅了点,虽算不上什么盖世武功,但用来赢他们那些小虾米,绰绰有余了。
当我从满地狼藉的废墟里起身时,乐闵看我的眼神比其余四人多了些许深意。
嬿姬说,“这丫头的功法,与乐宫主倒有几分相似哩。”
乐闵反唇相讥,“嬿姬大人是年纪长了,眼睛却不好使了么?这丫头的功法明明融了不少你们四个人的功法。”
嬿姬眼睛里划过几分狠意,很快隐没,笑着找补,“的确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我倒是想收下,只可惜啊。”
乐闵没有再接话,起身,“这场考核实在精彩,既然热闹瞧够了,本宫也该回意清宫处理正事了。”
其余三人作壁上观,并未参与到两人的谈话里。
我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并不对付。
我最初的目的是接近乐闵,但他走了。
其余三位统领倒是想收我,可看在嬿姬的面上,不敢要人。
那次是嬿姬带走了我,我的武功日渐精进,全凭私下趁嬿姬练武的时刻,偷学所得。
因为她有着折磨人的乐趣,我就是她养的一条狗。
她讨厌我的脸,我就自行毁容。
她喜欢在我身上套着镣铐,几次拉着我特意在其余四人面前晃悠,我如行尸走肉。
直到某天,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如今性子被我打磨得差不多了,不怕你不晓得我的手段,正好有个任务交给你。”
我全然听凭吩咐。
任务便是让我在意清宫监视乐闵。
这自然如我所愿,乐闵的意清宫离帮会大殿较远,我可以不用天天面对嬿姬,而且,乐闵的意清宫,恰好有样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后来她当着众人的面,在她那个盟主父亲面前请求安排我去意清宫,她那边不缺人手。
盟主极其疼爱自己的女儿,于是欣然同意。
那时乐闵神色依然冷淡,恍若置身事外。
当天,他带我回了意清宫,将我安置在偏殿。
殿里古朴素雅,是我漂泊多年来相当不错的住所了。
那一刻,我身心俱疲,突然放松,便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那一觉没人打搅,我睡了整整四天,醒的时候,恰好看到乐闵在院中修习心法。
与雀椿楼的奢靡铺张不同,偌大的意清宫,只有六个洒扫小厮。
据传他本人极其清心寡欲,除了神梦会大会上出现,平日便在意清宫里处理事务,对生活品质并没有太多追求。
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时候,目光只是扫过我身上的伤痕几眼,然后问道: “你是哪儿的人?”
我垂首,惶恐不安地回道:“回大人,属下自小跟着父母四处流亡,没有固定的老家,听说先前老家发生动乱,每处地方呆不久。”
乐闵轻轻叩了叩案几,似随口试探,“都走过哪些地方?”
我依旧垂着头,声音恭谨平稳,“南北州县大多辗转过,风声不对的时候就要动身赶路。”
“既然南北州县都见过,那你可知西麓山那片的村落?”
“知道。”我从善如流的答道:“小时候与家人在那儿住过两三月,那地方土质贫瘠,种不得稻谷,村落多靠荞麦、薯芋度日,山里湿气重,屋舍多是竹木搭建的矮楼……不过,那儿的腊肉很好吃。”
我并非全是凭空捏造,这些都是当年我同皇兄逃亡路上所见所闻。
他审视我半晌,没有再继续追问来历,转而问道:“那你为何要来神梦会?”
我暗自捏紧拳头,神色凄惶,扯着谎,尽量使自己平静,“连连饥荒,老家回不去,爹娘走投无路,为二十两银子,打算把我卖给当地一个年老的鳏夫做填房,我不愿意,连夜逃了。可乱世之中流民没有户籍,寸步难行,没多久又被人贩子哄骗,他们想把我拐去青楼。我察觉不对,拼死逃出来,天下之大,无处容身,听闻进神梦会只要敢搏命,就能活下去,我才来此求条生路。”
这番话我也是为了堵他去查户籍的后路,乱世不缺四散流离的灾民,死的死,散的散,根本无迹可查。
他像是在思索我话里的漏洞,时间一点点流逝,却迟迟不发话。
我肩头微微瑟缩,将底层孤女的怯懦卑微演得淋漓尽致,嗓音是恰到好处的颤抖与酸涩,“属下命贱,只求能活着,从前任人摆布,如今哪怕刀口舔血,至少性命握在自己手里。”
“叫什么名字?”
“茹曦。”
他眸光变得冷冽起来,神色有些质疑,“茹含百难,迎曙为曦,这不像是流离市井、苟活求生的流民会有的名字。”
我心口微紧,但表现得像被他一语戳破后的窘迫,“大人,属下原本没有正经的名字,小时候偶尔路过城镇市井,会缩在茶楼角落听人说书,识得几个字,属下这辈子颠沛流离,从没见过安稳,便擅自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算是……给自己留点念想。”
乐闵默默听着,眸色深沉难辨,不知信了几分。
良久,他收回审视的目光,“也罢,名字寄念,总比浑浑噩噩度日要好。”
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那日考核,你招式里掺了我们心法的影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我谦卑道:“大人,江湖黑市有不少各路势力秘籍残本,说来惭愧,只是按图索骥,胡乱揣摩,只练出点三脚猫的底子,听闻神梦会敢搏命便能容身,我想着有点招式傍身,好歹能在危机时自保,便斗胆前来投奔,东拼西凑学来的功夫,不成体系,哪敢在大人面前献丑?”
他没继续追问秘籍的来源,“江湖来历不明的野路子,容易伤及经脉,往后留在意清宫,本宫会重新教你,以前那些残缺招式,最好别再碰。”
我跪地行礼,恭谨应答,“谨遵大人吩咐。”
随后,他又进屋将一本剑谱给我。
“你这段时间先扎根基础,之前那些东拼西凑的招式过于杂乱,贪多不精,看着唬人,实际上死穴颇多,真遇到真正的高手,不堪一击。”
后来,他果然没过分去深究我的底细。
毕竟,我的说辞完全贴合乱世常态,让人挑不出错处,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又怎会在乎棋子的过往。
能进这神梦会的杀手,有谁是没个过往呢?
有人背负血海深仇,有人走投无路只求混口饭吃,这乱世多的是可怜人,估计他也见怪不怪了,就懒得刨根问底。
我的剑法大多由他传授,一套剑法配一套心法,由他一点点地指教出来,在跟随他的这段日子里,我也见识到这个男人超出我心理承受范围的残酷的手段,心也在腥风血雨的江湖里被磨得冷硬如铁。
我已经不会再想死了,因为我有决定别人生死的能力。
即使我的武功在精进,却一直没有赢过他。
当然,他也不是大公无私的圣人。
意清宫看似清净无争,实则处处暗流对峙。
他与其余几位长老明面井水不犯河水,暗里制衡拉扯,太多暗里厮杀,他身为宫主,不便亲自出手。
而我,就是嬿姬亲手送过来的一把刀。
他当然不会浪费手边现成的利刃。
自我武功成型那日起,各式各样见不得光的任务,便重重压到我身上来
幸好,他与大暨国朝堂并无恩怨牵扯,执行的任务多在地方,偶然会深入茨巫国的都城里,因此那四年,我没遇到一个大暨国朝堂的权贵,也就没再碰到那个恶魔。
这些差事,虽凶险刺骨,阴秽不堪,都是拿命去搏,可我没有矫情的资格。
被人利用,替人卖命,刀口舔血,根本算不上苦。
真正苦的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却无能为力。
只要每次活着归来,我的招式便稳上一分,内力厚上一层,我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多些自保的底气。
那就够了。
我没怨过他的苛责。
我对他的感情,感激和恐惧居多。
我感激他让我学会在这不公世道里立足的本领,愿意给我搏命的机会;又恐惧他捉摸不透的脾性,怕被他发现我是嬿姬的派来的奸细,对我用上那造就我噩梦的酷刑。
“世人都说我残忍,你觉得我残忍么?” 他审完新入意清宫的奸细后,因倦意而敛去不少戾气。
嬿姬先后派过几个奸细来,没几天,便被乐闵发现破绽,毫不犹豫清理掉。
我垂眸,细心察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道:“江湖本就弱肉强食,能者居之,大人若心软,便是成就他人英名的刀下鬼。”
他沉思半晌,朝我淡然笑道,“倒不必说得如此穷凶恶极,本宫也是从弱者走上来的,在这些弱者的世界里,可比强者的世界残酷多了。”
我沉默了,他说的,的确是我的来时路。
“你很怕本宫?”他的声音如冰封心脏,冻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人的威仪,属下不敢冒犯。”我诚惶诚恐道。
他伸手拂去我肩膀上的柳絮,却没再说什么。
前面我说过,当初我加入神梦会,除了习武,还有就是为意清宫的秘术而来。
秘术名曰河清月落,不仅能改变人的容貌,还能改变人的身形体态,浑身筋骨重塑,脱胎换骨,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若要在动荡惨痛的江湖生存,也该换副新的面孔才行。
神梦会制度等级森严,杀手执行完任务,赏银层层盘剥,到手寥寥无几。意清宫不同,乐闵在银两上从不亏待自己的手下。可就算我每次任务都能拿到丰厚酬金,以后想要养活一整个族群的岚胥遗民,依旧杯水车薪。
而且,神梦会里的人情世故与利益牵扯不算少,在意清宫潜伏多年,我看得明白,除了乐闵,其余都被嬿姬父女两人牢牢掌控。
另外三位长老虽隔岸观火,有暗自培养自己的势力,但也不曾与嬿姬起过正面冲突。
反而是乐闵,从未退让,即便是盟主,也不好当面发作。
我夹在两个权势滔天的大佛之间,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错就没命了。
本就没打算久呆,叛逃也是迟早的事。
但神梦会若要退出,就得到铁烙河里滚几圈。
我是个卑劣的弱者,惜命。
所以背叛,在所难免。
嬿姬的话从来都是空中楼阁,只可听,不可信,信了,下场将生不如死。
曾经她有个婢女想下山探亲,她为此送对方一件凤纹织金绣绸裙,裙子华贵无比,缀着上好的夜明珠,又亲自替对方穿上,语气不舍,“你我主仆一场,回去穿得好点,也给我们神梦会长脸。”
我并不相信嬿姬是个善解人意的,即使所有人都被她打动,可我心里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趁无人注意到的时刻,悄然尾随那名婢女。
果然,那个婢女去不到半柱香时间,毒性发作。
原来嬿姬送给那个婢女的衣服上下了药,这药会随着人走动呼吸喘气时,慢慢沁入经脉,走不出神梦会的地界,毒性就会发作,若是识趣回来,兴许能保住一条性命,这辈子做她的狗。
但那婢女实在恐惧,并不想回去。
我将偷来的解药给她,再将踪迹抹除,让她往小路离开。
所幸,嬿姬并没有将那个婢女放在心上,只当是死了被喂野兽了。
从此,我在嬿姬面前,格外慎重,话语总是再三斟酌,该说的说,该隐瞒的隐瞒。
在乐闵面前,我又要隐藏自己的目的。
这两尊大佛,我都不能,也不敢得罪。
岁聿云暮,星霜荏苒。
我在周旋嬿姬与乐闵的日子里过了四年。
在某个暮秋时节,乐闵亲自出动去杀掉茨巫国的叶临渊。
叶临渊是茨巫国手握大权的权臣,实力不可捉摸。
没做权臣之前,他只是一个浪迹江湖的剑士,因刺杀大启国奸臣名震天下。
茨巫国与大暨国的前身,都是大启国。
大启国因权臣被杀而发生政变,内部逐渐分裂成两派,为南启与北启。
南启由叶临渊的哥哥叶临旭掌控,北启由慕容昉掌控。
双方交战十余载,因国库空虚,伤亡惨重,于是选择停战休养。
再之后,双方各自毒死大启国智氏后人,选择自己称帝。
叶临渊凭借着哥哥的势,一朝成为茨巫国新的权臣。
南启国改为茨巫国,北启国改为大暨国。
乐闵与叶临渊有何恩怨,我并不清楚。
只知那是他唯一一次失败。
我提出让他先离开,由我拖住对方。
其实我心里早有了谋划,待他离开,可以借此机会逃离神梦会,河清月落,我早已熟烂于心。
然而,他打断了我,“本宫若连自己的下属都护不住,这意清宫早该易主。”
败了,他就认。
但绝不会让任何人替他承担失败。
最终,他施展所有底牌,将对方击退,带我回了意清宫。
其实,他身负重伤的时候,我可以选择走掉的。
但不知为何,我最终选择跟他走。
嬿姬交给我一种名为“雪上迎香”的毒药,此毒似雪原之上的苍兰花,清冷幽香,若有若无勾起人的心神。
“杀了乐闵,我便让你坐上意清宫的宫主之位。”
我之前给嬿姬的情报从来都是模棱两可,对乐闵的伤情也是避重就轻,可她却清楚知道,乐闵伤势很重,这说明嬿姬对我失去信任了,开始派人来监视我,等乐闵死了,下一个便轮到我,宫主之位,不过是给我画饼充饥罢了。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毒药,表面应允,实际在筹谋退路。
我说过,我是个卑劣的弱者。
从来不敢当面与人起冲突,只敢背地里搞小动作,强者的世界可以正大光明地单挑,弱者的世界只能耍阴谋诡计。
雪上迎香,我最终把它用在了嬿姬身上。
当初嬿姬在给婢女的衣服上下了毒,让她活得如牲口般,我便将这雪间迎香倒在她所钟爱的石榴裙里,看看她会是什么样!
想到这,我越发期待了。
在她的生辰宴上,她穿上了那条华丽的石榴裙——也是被我下了毒的裙子,由我亲自拿到闺房为她穿上。
嬿姬是骄傲的,不允许有人比她美。
她本是要跟华水世家的陆公子联姻,但陆公子喜爱在伶人堆里流连,疼惜身段比女人还要娇媚的美少年,不惜与她退婚。
至此,嬿姬彻底疯狂。
不仅恨上比她貌美的女子,连长相俊秀的瘦弱少年也跟着恨上。
芝兰玉树的美少年、明媚动人的如美花眷,疯起来的时候,一律做成美人花瓶。
她做过太多毁灭别人的事,待腐烂的骨肉是她时,她惊恐,慌乱,恼怒,打翻了宴会上所有菜肴好酒,撕烂了所有人身上的华贵精细的布帛。
众人被她疯狂的举动惊住,慌得连连退下。
“贱人,我明明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她狰狞的面孔可憎且可怖,仇视着我。
我依旧笑得温柔与谦卑,“嬿姬大人说什么胡话?奴婢按照您的旨意,才奉上这件石榴裙。”
“不好,你们看,这像不像二十年前失传的邪派禁术,啧啧,想不到嬿姬大人……”
我的话让众人脸色骤变,水心咒是整个武林禁忌,传言,这种禁术以牺牲人命为代价,助长个人修为,可任意夺舍武林高手的神识,炼咒的人得到神识滋补,修为大增。
当然水心咒只存在传说里,但嬿姬中的毒,加之疯狂的举动,再由我拱火引导,本身处于极大恐慌的人自然觉得嬿姬入魔了。
“盟主,我们请求烧死这女魔头……”
“烧死女魔头,烧死女魔头……”
群情激愤,叫声沸腾,人群攒动,围着嬿姬,目光锐利如箭。
一场审判来得激烈而猝不及防。
以前是嬿姬高高在上审判别人,如今却是别人审判她。
她受不了这些蝼蚁小人得志的眼神,胡乱运功攻击人。
雪上迎香的毒是越运功,毒性越快发作。
没一会儿,她吐出好大一摊乌血,能看到几只蜈蚣在挣扎。
我趁着混乱,悄悄退出来,将帮里最好的汗血宝马盗走,一路快马加鞭,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我并非是对乐闵心软。
而是,他不该死在我这样的人手里。
他传授给我自保的本领,而我不该恩将仇报。
我是个卑劣者,对嬿姬再恨,也只敢耍小伎俩。
但我也没将这些事告诉乐闵。
他只是比嬿姬多一些底线,但底色比任何人要凉薄,若是知道我这四年两头徘徊,不说会不会杀我,但这辈子,我的命会彻底被他拿捏。
逃离神梦会,我躲进荒山野岭里,在山洞里,用秘术给自己来了一场脱胎换骨。
骨骼被糅合再展开的感觉痛不欲生,剧烈的疼痛让我在泥泞里滚了整整七天,疼得失去力气后,我直接昏死过去。
等我醒过来,很明显感觉身体变轻盈了。
去溪边,水里映着一张陌生的面孔。
原先的杏眼变成了上挑的桃花眼,眼尾的红痣也消失了,改变最大的是我的身形,秘术将我的身体拉长了几公分。
这副模样算不上多惊艳,但整个人脱去了原先的柔和清婉,变得尖锐锋利。
如此陌生的面孔,大概无人能认出我吧……
后来我做了无组织无背景依靠的江湖杀手。
叛逃出神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了趟岚胥故土。
那时距岚胥国破城亡,约莫有六七年光景。
六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人遗忘掉岚胥王朝既往盛世。
风吹街巷,再也听不到故国旧音,没人知道这里曾是锦绣京华,有过一城烟火民生。
我混在人群里,普通,不起眼。
城郭尚在,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
六年风雨战火烙下的伤痕,如同结不了痂的疤。
岚胥的皇城成了大暨驻军的营房。
新的颜色里,埋的是故国鲜血。
世人只看新朝盛世,不懂旧朝悲歌。
岚胥灭亡以后,街头百姓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街上穿行的大暨士兵,骄横跋扈,打骂掠夺是家常便饭。
稍有不从,便是棍棒伺候,欺凌不断,并以此为乐。
在他们眼里,岚胥的遗民,生来低人一等。
没有自保能力之前,我便见过这人间疾苦。
那时的我自顾不暇,只剩一腔恨,别无他能。
入神梦会那些年,武功见长不少,心被磨得冷硬如铁。
乐闵曾与我说过,实力不够,不要心软,多管闲事,就是自树仇敌,江湖路长,心软的人,活不久。
可当我看到大暨士兵的鞭子要落向无辜之人时,我还是出手了。
这是我叛出神梦会后,第一次这般张扬。
剑光闪过,快如流星。
鞭子断了,逼得对方不断后退。
一众官兵回神,拔刀围来,声色俱厉。
我挡在那些遗民面前,“欺负手无寸铁之人,算什么本事?”
刀枪并举,齐齐朝我搠来,明晃晃的兵刃映着烈日,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人多势众,戈矛如林,为首的那个官差厉喝一声,数名兵士便分左右扑上,长枪直刺,要将我一并拿了。
我错步往后略撤,剑光乍起,只凭一柄剑,独挡如狼似虎的一众官兵,身形左闪右避,剑招舞开,竭力把攻势拦在自己身前,兵刃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不让他们碰到岚胥遗民。
片刻之间,所有官兵尽数倒地,再不敢往前踏进一步。
领队之人神色大变,“你到底是谁?”
我收剑,冷冷说道:“冷玉枫香。”
这是我离开神梦会之后,给自己取的名字。
进神梦会用的原名,虽说没遇到大暨国那些权贵,史书也没记载我的真名,但叛逃以后,走江湖最好是更换新的名字。
官兵咬牙切齿道:“你最好小心点。”
撂下狠话后,那群人狼狈退走。
百姓上前道谢,诚惶诚恐道:“姑娘快走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看着他们饱含饥苦的脸,乱世苍生,命如草芥。
纵是万丈深渊,我也走得。
我说道:“你们愿跟我走吗?”
人群沉默下来,有人说:“祖辈世代在此生根,离了故土,我们该如何谋生?”
故土有他们一辈子的烟火与回忆,离开,便是浮萍,再无归处。
风卷尘土,满目荒芜。
我懂他们的不舍。
可我更懂——
留在这里,只有无尽煎熬。
我继续说道:“我也舍不得,但这片土地,已无法继续生存下去。”
那时我并不知道带着这些人意味着什么,也无法说太多给他们希望的话。
被俘的那两年,我恨过,怨过,想过复仇,到后来流落市井见到饥寒交迫,我身为岚胥的公主,不应该自怜自艾,这世上比我惨的人比比皆是。
众人抬眼,绝望散去,眼里慢慢燃起希望的微光。
有人下定决心,说道:“留着也是等死,我跟你走。”
“对,活着,才是根本。”
越来越多人应声。
“我们信你。”
“我们跟你走。”
“……”
我望着眼前重新燃起希望的众人,心中那股决绝的决心愈发炙热
无妨,前路万丈深渊也好,千难万险也罢。
我都愿以身铺路,踏尽世间险恶,换来万家安生。
只要他们能活着。
中间的艰苦,早已在风霜雨雪的磋磨里变得黯淡无光,记不清我如何带着他们躲避敌国官兵追捕,途中病死不计其数,想过有天会毫无征兆地死去,但我从没想过放弃。
后来终于找到处地势险峻的深山,那里群山环绕底下是万丈深渊,稍不留意便会失足坠落。
一般官兵无法深入里面,也是给他们最好的藏身之地。
岚胥的子民便在那里开荒造田,修坝,建房子,日子虽然清贫,却不再担忧性命。
亡国之前,我为皇兄处理过不少账本事务,许是我只懂算清账面盈亏,完全没有经商头脑,在神梦会时,拿出私产投的酒楼门面,到头来惨淡亏空,本钱蚀去大半。几番碰壁之后,我便歇了心思,不再想着做什么营生。
但我可以将这些交给擅长经营的人,由他们去负责。
所以,这些年,我除了杀人,也在搭建自己的联络据点,为这些远行的人保驾护航。
物资难以供应时,我仍然得干杀手的活儿,昼伏夜出,赚的是卖命钱,渡的是孤苦命。
那两年,虽然劳累,可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充满希望。
我杀过太多人,双手沾染鲜血,这条路一旦踏进,难以脱身。
旧梦从此逝去,漫漫江湖的岁月太辽阔,也太过沉重。
……
我撑着地面,跌跌撞撞爬起来。
上方再无声响。
这姑娘悄悄修这么多密道,原本给自己准备后路的,到头来却给我换取一线生机。
我扶着冰冷的石壁,默然前行。
不知在黑暗里行了多久,直到前面出现光亮,虚幻黯然,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地道尽头,不像人间灯火,反而像天上的明月。
然而,我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神经却丝毫不敢松懈,残存的理智使得我死死盯在那片柔光。
脚下的石路渐渐变得平整,岩壁的露水,蹭得破旧的衣摆湿凉滑腻。
牵扯到伤口,浑身剧痛,一路硬撑着前行,双腿早已酸软麻木,可闭上眼睛,又是晚秋挥剑断后的决绝背影。
身体的疼痛生生压住所有疲惫,逼着我向前走去。
我放轻脚步,屏息敛气,一点点靠近出口。
光越来越盛,晚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眯起双眼。
却发现自己竟然回到先前晚秋把我藏起来的暗房。
室内幽暗如故。
雕窗透进来斑驳的暮色,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雨露清香,四面陈设丝毫未变,每处角落,都留存着那姑娘的痕迹。
我有些讶异,明明坠入了天牢地底的密道,怎么又会回到了这里?
那条隐秘地道的尽头,竟蜿蜒连通着这间暗房,这么看来,她早就知晓密道的终点,所以很早准备好了退路。
但她为何要一直留在盈袖阁?
“王爷,奴婢真的不知道啊,晚秋那贱人竟然会在盈袖阁修这么多密道……”宛芝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大声喊冤。
“奴婢与她相处多时,只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竟不知她藏了熊心豹子胆,暗地里开凿密道,私通重犯,这全是她一个人的私心作祟,与奴婢没有半点关系。”
我屏息凝神,贴着耳朵仔细聆听。
夙凤许久不说话,其余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这份死寂,远比厉声暴怒更让人胆寒。
跪在地上的宛芝忽而又拔高语调,连连叩首,额头磕碰地面发出咚咚闷响,“王爷明察,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一点欺瞒,是晚秋狡诈虚伪,奴婢也是被她蒙蔽……”
“既然你这么想要晚秋死,那明晚就由你去陪罗嘉鹤吧。”夙凤的声音轻如蝉翼,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彻底碾碎了宛芝所有哭嚎与狡辩。
“王爷,奴婢不敢,奴婢没有想要晚秋死,奴婢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求王爷开恩!求王爷饶命……”
看来这宛芝也是相当惧怕罗嘉鹤,如此贪婪成性,又是见钱眼开的性子,居然也不愿意,想必罗嘉鹤这人早就烂到骨子里了。
夙凤似乎有些倦意,声调低沉了许多,“都带走,本王不想再看到这些蠢货。”
身旁贴身侍卫低首请示,“王爷,盈袖阁密道已全数坍塌,各处暗格夹层都细致搜查过,什么也没找到,接下来该怎么做?”
夙凤指尖轻点桌沿,节奏缓慢沉闷,低沉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冷意,“先不必大范围搜捕,容易打草惊蛇。封锁盈袖阁所有出入口,外围侍卫暗处值守,那个女人心里必然记着晚秋,早晚还会回来,先把晚秋看紧。”
侍卫领命退下,屋里顷刻间恢复安静。
我依旧僵在墙角不敢动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屋里反复走来走去,仔细查看房里每处布局,时而把玩花瓶,时而轻抚丹青画,似乎察觉出这房间的不同之处。
“王爷,王妃来皓月城了,正在李瑞的府中,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夙凤掂量手中的瓷瓶,言语不温不火,“何时来的?”
“午时。”
“你先下去吧。”
侍从躬身应诺,轻步退出厢房,门被缓缓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屋内瞬时安静,只剩夙凤踱来踱去的脚步声。
我听着他摩挲青白瓷瓶的细微声,良久,又听得将器物稳稳归回原位,动作从容规整,听不出任何仓促感。
“烈王爷,这是又生气了?”屋里又进来那位美人,声音软柔,自带几分慵懒。
“依娘娘所见,冯傲婉此时来杞安,有什么目的?”
“想必是王妃对王爷思念得紧,不放心,便来杞安看看。”美人调笑道,“常言小别胜新婚,倒教人羡慕。”
“本王总觉得此事透着古怪。”夙凤语气微沉,“本王让李瑞代管皓月城多年,就是看中他听话,然而盈袖阁里竟有人私改宅邸布置,暗设眼线监控,这事恐怕不简单,仅靠一人绝无可能完成得了,本王在想,这李瑞是真不知道,还是生了二心,才放任不管的?偏偏今日,冯傲婉也来了,怎么会如此凑巧?”
“倒真是会挑时候。”
片刻后,他走出房间,语调听似平和,却自带震慑人心的威压,“备车,本王倒是想去会会本王的这位王妃。”
屋内静谧无声,隔着厚重的门,我隐约听见外头传来有序的动静,侍卫低沉的应答声,车马轱辘滚动的轻响次第响起,越发衬得这方寸的内室清幽孤寂。
此刻,悬在心口许久的石头,轰然落地。
我不由松了口气。
在确定外面无人之后,我细细摸索着方位从暗房出来,先前我是不明白,不小心触发机关才进到明房。
这次仔细看过才知道,只要避开东南角就不会与外面的人碰见。
盈袖阁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陪着笑脸迎接宾客,宛芝似乎忘了刚才差点被夙凤当弃子扔掉的事,笑容极其明媚,完全看不出恐惧与畏缩。
我细细勘察周遭地形,终于寻到一处檐下死角,既能藏身,又能俯瞰整座盈袖阁的动静。
“何大爷,过来玩呀,几日不见,越发潇洒了……”
很快我就明白这里为何没有侍卫值守了。
“美人儿,越发娇滴滴了,爷就好这口,今晚伺候好爷,以后爷给你赎身,抬你进门做妾……”
鸳鸯被底,珊瑚枕畔。
一往一来,巫山共雨。
尽是男欢女爱的场面。
“好看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寒如秋涧凝霜。
我转头望去,竟是乐闵。
他里面穿着蓝色云缎锦袍,外面披着银色狐裘披风,夜风扬起他的衣角,鬓丝微乱,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
说完我就懊恼了,对行踪从来捉摸不定的乐闵问这话实在显得愚蠢。
况且,这人随时抓我回去,得更警惕才是。
不过看他这身穿着,我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大晚上穿得这么亮堂,不怕被捅成筛子么,夙凤才下令让暗卫死守盈袖阁,只怕这时……
“咻~”
一缕沁骨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手中的碧玉竹叶刃划破夜空,数名潜藏的侍卫转瞬倒地。
“这天下,能跟本宫交上手的屈指可数,明枪暗箭,上不得台面。”他站在我身旁,目光略略瞥过屋内缠绵春色,没有流连,很快移开。
我感叹这人的自恋程度,但想到眼下跟这人欣赏活春宫,饶是见多识广的我也感觉到了尴尬,实在格格不入。
还没等我开口,他取出了一个盒子,形似蝎子,两颗琉璃点缀的眼珠子闪着幽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异香,不由让人陷入到某种虚渺的情境里。
“这是……”
“步虚声。”他用碧玉竹叶划开自己的掌心,血滴入木盒蝎子的眼珠时,立刻活络起来,仿佛被注入进生命。
“茹曦,你身上的蛊要解开,必须突破三层禁制,但强行破解禁制将蛊引出,会七窍流血而死。”
他掌心不断滚落的血珠,一颗颗砸进蝎子木盒的琉璃眼瞳中,刚刚还是死气沉沉的木蝎,肢节开始屈伸,尾针微微震颤,盒内萦绕的异香骤然浓郁几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甚是不解,这人离开几天,现在找到这里,单纯是为我解蛊?
尔后,他收回碧玉竹叶,任由掌心的血源源不断渗入木蝎,“换个两全的法子,步虚声是蛊门至阴之引,以养蛊人精血为媒,可替代你冲破余下两层禁制。”
我瞬间懂了他的用意。
他这是要用自己的血,来为我挡去同生蛊带来的反噬。
“不行。”我往旁边拉开一段距离,“这和你没有关系,大人,你早晚都要抓我回去,不如让我死在江湖,省得你耗时费力。”
传闻,乐闵杀伐无情,一笑,生死难料。
我并非宁死不屈,如果是舍不得我死在外面,费尽心思解蛊,着实没有必要。
“你是本宫的叛徒,要死也得死在意清宫。”他神色冷淡。
我的心猛地一沉,很快稳住心神,并暗暗察看地形,寻找脱身的途径。
“我记得步虚声是十三秋的东西,你跟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他的神色带着些许嘲弄,以及漫不经心的轻蔑,若有若无扯了下唇角,凉薄又阴邪,“茹曦,你何时见过本宫,与人做过等价交易?”
月色衬得他锦衣玉貌、风月无双,可那双墨色瞳底,满是翻覆风云的冷狠凉薄。
是啊,他横行江湖,算尽人心,一向是他让别人付出代价,还没有人让他吃瘪的。
所谓等价置换,折损自身,以身抵物,这种弱者乞求的活路,不是乐闵的准则。
“所以你抓了他们的把柄?”我问。
我不该忘记的,这个人向来喜欢寻出对方藏在光鲜底下的龌龊隐情,再不动声色地握在掌心,逼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低头让步,乖乖就范。
他指尖轻扣,蝎盒闭合,所有幽绿蛊光顿时熄尽,异香漫落无声,仿佛滴血引蛊,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无伤大碍。
“不然呢?”乐闵垂眸看着我,语气轻得近乎温柔, “十三秋多年借蛊控人,操纵天下大势,手上沾的血债,够他们满门倾覆,本宫不过是把他们散落在各地爪牙的名单呈过去一份,若公之于众,势必坏了他们大业。”
轻描淡写几句话,道尽雷霆手段。
这十三秋机关算尽一辈子,惯于拿人性命做交易,到头来,被乐闵反将一军。
那木盒蝎子吐出几串异文,不断变换位置。
“晚入瑶台露气清,天风飞下步虚声。
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这是步虚声的曲调。
“茹曦,本宫说过,不会让你等太久。
杏花落在蝎形木盒上,琉璃蝎眼被他的内劲压得敛去所有异动,十三秋费尽心思守护的宝物,此刻安安稳稳被他握在手中,仿佛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唾手可得的物件。
我望着他淡漠从容的脸,山空月明,亭台歌舞依旧喧闹,满地皎洁的月色,却照不亮我心头弥漫着的惶惑。
我并不想承这份情。
“大人,现在我得救一个人。”我冷淡地回道,
这人脾性反复无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我抓走,断不能再落进他的手里。
上回蛊毒发作时那种绝望仍历历在目,不敢抱有侥幸心理,赌他那份不确定的心软。
所以,我抓住空隙选择逃跑,但当我运劲退去的刹那,肩膀忽然被扣住。
“别对我动手动脚。”
我心里腾起一股怒火。
不待他言语,腰身一拧,肩骨巧转,顺着他扣来的力道斜斜滑脱,左臂翻出,右手已按上腰间剑柄。“铮”的一声清鸣,利剑出鞘,寒芒如刺。
我不能被他带回去,晚秋在等我,还有淮徐地区的遗民等我去安顿。
乐闵稳稳站在月下,如山峙渊渟,声如寒泉漱石,清而不厉,“茹曦,你当真要与本宫动手?”
“大人,我并不想与你动手,也不想与你为敌。”我执剑不为所动,“我身上的同生蛊无须你费心,既然我是意清宫的叛徒,与其被你带回去死得毫无尊严,不如死在江湖上,坦荡些。”
他的笑容很浅,不见戏谑狠戾,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眼尾的紫藤萝纹衬得眸子愈发邪气, “不愧是本宫教出来的杀手,能随时保持警惕,也敢于反抗,正好,这里的暗卫全被本宫清掉了,本宫闲来无事,想看看你这两年叛逃出去,还剩多少实力。”
“没时间奉陪,告辞。”
我无心跟他纠缠,自知实力悬殊,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留在这纯纯浪费时间,很大可能会再次落到他的手里。
所以,我并不接招,身子顺势向后急退,借着檐角瓦面的遮挡踏步离去。
然而,乐闵的身影转瞬即至,根本不给我脱身的空隙,步法如月下飘雪,眨眼就锁住了我的退路,劲风扑面而来,我避无可避,仰面翻身,劲风自上空飘过,紧接着,我执剑横削而出,剑光横曳一道银弧,硬接他这一掌。
乐闵闪得更快,整个人向后半旋,避开我的剑,狐裘下摆随旋身扬起,掠过翻涌的剑光,优雅得好似飞花,闲庭信步。
我的剑刺了一空,借着这股冲击力顺势翻转,长剑自下而上撩刺,剑影层层叠叠,剑光流转如流萤绕身,一招一式利落狠绝。
我不住寻缺口突围,无心恋战。
可他仿佛看透了我的打算,身影一晃,竟先一步踏在我即将落地的缺口上。
我撩刺的剑势来不及收,手腕急转,剑尖偏斜,擦着他肩头掠过去,削落披风的一缕绒毛。
碎绒混着月下纷飞的杏花,悠悠飘开。
“招式很漂亮,可惜心思全在逃跑上。”他的声音清泠,墨色眼眸沉如深潭。
这个男人就像幽渊里的藤蔓,被缠上以后,这辈子都别想挣脱。
我不得不使用迂回的办法,尽量不去激怒他,“大人,我的实力确实不如你……如果大人是来抓我回去,大可不必,你也看到了,我体内的同生蛊随时发作,随时要我性命,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再次运起轻功向后退去。
然而,乐闵很快追将上来,掌风绵密如网,封死我所有变招的余地,行迹如同幽鬼一般,不打算放我离去。
我只得仓促回剑格挡,挽出一轮回旋圈,逼他稍稍后撤,借着这转瞬空隙,再度纵身向外跃去。
他似是先行知晓我的路数,双掌起落如云,掌影交错,专挑我剑招转换的缝隙切入,拦在我面前。
我咬紧牙关,剑势一变,不再求重创对手,一连三记虚刺,诱他防御,趁着他动作微顿的刹那,沉剑横斩,直逼他腰侧。
他轻巧地避开剑锋,同时探出指尖,直点我握剑的腕脉,我的手腕顿麻,长剑险些脱手,急忙借着这股冲击力凌空后翻,重重落在瓦面,踉跄后退两步,体内蛰伏的同生蛊被持续激荡的内力惊扰,鲜血抑制不住从嘴角流淌出来。
真是个疯子。
我将喉咙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下去,死撑着剑,摇摇晃晃站起,不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狼狈之色,但几乎被那股心力交瘁吞没,“你到底要干什么?大人,如果你想要我的命,就这里杀了我,当我欠你的。”
同生蛊如千万根细针穿刺五脏六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太不体面了。
“茹曦,身手不错,不仅没有退步,反而比以前多了份锋芒。”
他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雕琢出来的作品,不住地朝我靠近。
“是吗?你为了抓我回去,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喘着粗气,无力地看着他,心如死灰。
这一生我都在与命运抗争,以为雨过天晴,却总是给我当头一棒。
泪水混着嘴角的血淌下来,分不清是疼,还是无力。
我不能再重回到那座囚笼,索性抬剑横在颈间,决绝道:“大人,我不会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你若要带我回去,我宁愿死在此地,这笔债,不必由你来收。”
说完,手腕运力,直划颈脉。
“砰——”
他的动作很快,将我的手腕牢牢扣住,阻止我自尽的动作。
乐闵夺走了我的剑,站在月色与杏花瓣里,眉峰微蹙,听不出喜怒, “本宫教你执剑,不是用来了结你自己。”
此刻,倦意像潮水不断拖拽着我的意识,耳边所有声响逐渐变得模糊,沉进无边的昏沉里。
我极力想抓住什么,却抓到一只温热的手,接着,被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似乎被渡入了一缕柔和温润内力,小心翼翼压住我体内躁动不安的蛊毒,那股剧痛顷刻间平和下来。
山黛远,月波长,暮云收尽溢清寒。
“茹曦,你是本宫教出来的人,本宫怎么舍得你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悠远的话语飘落在耳畔,隔着朦胧昏暗的梦魇,模糊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