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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安烟雨 第5章 困兽犹斗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29 15:03:37 来源:文学城

“倒是劳烦嬷嬷煞费苦心了。”我有意拖长语调,带着浓浓的不屑,往红木圈椅上坐下,戏谑道,“花楼的规矩我就不必领教了,请回吧。”

嬷嬷眼底迸出阴狠的光芒,“姑娘,这可是妈妈特意交代老身,尽心尽力将老身必生功夫授予姑娘,可别让老身为难啊。”

说着,便要上前拽我起来,神情似要将我千刀万剐。

“嬷嬷,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嬷嬷丝毫不以为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一样,“好啊,我倒要看看伤了你会有什么后果,正好,你趁着有力气可以喊人,不过我告诉你,这地方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这话让我原本沉静的血液咻地沸腾起来,既然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正好如我所愿了,不是吗?

我正欲动手,凝珠率先挡在我面前,“嬷嬷,问琴姑娘今日身体不大舒服——”

“啪——”

巴掌应声而落,扇得凝珠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个丧命星,这有你什么事,她还不是你主子,就开始吃里扒外,今天让老身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看清楚,到底谁才是这盈袖阁真正的主子。”

说着,嬷嬷拖着她那肥大的身躯压在凝珠身上,双手左右开弓,“还敢不敢……”

凝珠被扇得口吐白沫,话语含糊不清,混着泪水与血沫,拼命求饶,“不敢了,饶了我吧……”

我着实看不下去,上前直将嬷嬷踹至一旁,不容对方反应,提起她的衣领,两巴掌直呼她天灵盖,“喜欢给人教训是不是?今天好好陪你玩玩。”

那嬷嬷没想到有人会朝她呼巴掌,扯着嗓子吼道,“你什么东西?敢打我?”

我挑衅地看着她,“我心情不好,打你又怎样,难不成不看我心情看你心情?”

“反了天了。”嬷嬷气得几乎要上不来气,捂着胸口,指着我骂道,“今天就让你这个死贱蹄子尝尝我的厉害,你们两个,给我把这贱人往死里打。”

一直杵着不动的两个壮丁得令上前,四只拳头齐齐挥向我。

不愧是打手,打人专挑身体脆弱的地方来,可我混江湖的身手也不是摆设。

四只碗口大的拳头朝我击来时,我灵巧地闪身避过,再趁双方没有反应过来的空挡,握紧双拳猛地勾向对方下颌骨,很快,听得两声“咔嚓”响,双方痛得仰面翻倒,捂着下巴起不来,哀嚎着救命。

我笑容阴森,“刚刚是谁说喊破喉咙都没用,喊吧,我倒要看看今天你们能喊来谁。”

嬷嬷见两个打手倒地不起,哀嚎这么久都不见外头有任何动静,才意识到害怕起来,捂着肿得跟馒头一样的脸,哀求道:“姑娘饶命,老身并非有意来刁难,是妈妈让老身这么做的。”

两个壮丁被我解决掉后,另外两个丫鬟慌忙在我面前跪下,“求姑娘饶命。”

“是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的。”两个壮丁疼得龇牙咧嘴,意图将自己的下颌骨矫正,歪着脸不住哈气。

我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逼近嬷嬷,在她面前蹲下来,冷阴阴地盯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身体不住后退,声音颤抖,“你,你要干什么?别杀我,你要钱我都给你。”

我从袖子里拿出在晚秋房里杀掉登徒子的剔骨刀,往她脸上比划比划着,“她为什么这么做?”

嬷嬷提着气,不敢有任何懈怠,“妈妈说,你跟她谈条件,还不签卖身契,让我找几个人来磋磨磋磨你,等你剩最后一口气时,强制让你摁手印。”

我早知道盈袖阁的老板娘对我的条件会不满,原本等着她来找茬,倒是来得挺快,用的手段也相当下九流。

想必这招以前用在很多姑娘身上过,很早听闻有卖艺不卖身的女子最后被老鸨毒打,最后很多被逼着接客。

“卖身契呢?”

嬷嬷连忙从身上逃出张泛黄的牛皮纸,纸张还能闻到墨水味,应该是刚写不久的,上面写着,“问琴欠盈袖阁二十两银子,因无力偿还,今自愿终身卖身给盈袖阁,听候差遣。”

好一招凭空捏造,二十两银子,就想买断我的终身?

女子的命运,真是朱砂化血、白银蚀骨,抵不过一个七品县令的月俸,就这样被打上价格,任意玩弄。

我把玩着的剔骨刀一收,往躺椅上斜靠着,嬷嬷提着的气松了下来,见我没要她命,凑上前来给我捏腿,对我阿谀奉承道:“问琴姑娘啊,以后有什么事老身定当竭尽全力。”

“你们几个先出去。”我疲惫地揉揉太阳穴,糟糕的心情实在不想看到这些晦气的东西,于是在他们跨出房门的时候,飞出两把匕首直捅心窝。

其余三人吓得脸色发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嬷嬷是个冷静的,打量着我的神色,“姑娘,这两人死的罪有应得,我们不会出去乱说……”

“谁说我要杀你们?放心,我不会为难女人,我的刀也从来不会砸向弱者。”我停下揉太阳穴的手,正过身,审视着她。

嬷嬷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可是老身刚刚伺候得不周道?”

我示意呆站不动的凝珠出去,“你先去打盆热水过来,本姑娘准备沐浴了。”

凝珠虽年纪小,但早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后,很快从震惊中缓过神,凭着人精的本事,明白有些话该回避后,默默出去,又关紧房门。

“晚秋被藏在哪儿?”我直截了当地问。

嬷嬷眼神躲闪了下,谄媚地笑着,“问琴姑娘,老身只是阁里教导姑娘礼仪的嬷嬷,况且阁里姑娘众多,名字多是上头的人即兴赏的,然后载入册子,若是死了个姑娘,就有别的姑娘承了这名,这您说的晚秋,老身怕也弄不清。”

“哦,那就弄到弄清为止。”我手中的剔骨刀猛地刺中她的大腿,避开经脉部分,只留给她一口喘气的机会,“放心嬷嬷,对付你我可是很有耐心。”

嬷嬷惨叫连连,“姑娘,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真是硬骨头,到现在还敢糊弄我。

“嬷嬷还真是条忠心耿耿的好狗。”我拔出插在她大腿的刀,“嬷嬷听过一种叫‘梳洗’的刑罚么?就是用铁刷子把人的皮肉一点点刮下来,直到白骨露出来,人才咽气,你可想试试这刮皮削骨的滋味?”

她目露恐惧,脸色苍白如纸,失声尖叫道:“啊,不要,我说,我说……”

我满意地笑着,收起剔骨刀,还算识时务。

“我前天听宛芝说,与烈王夙凤关系密切的某个权势滔天的贵客看上了晚秋,被赏去做了姨娘。”

我面上不露声色,“被赏给谁了?”

“南海最大的粮商罗嘉鹤。”

这个罗嘉鹤我略有耳闻,表面上为人仗义,实际上声色犬马,眠花宿柳,口味极其变态,即使年过五十,仍喜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些少女多是在孩童时期通过牙婆买到府里。

罗嘉鹤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却极爱附庸风雅,在这些女孩子幼年时期,会用仁义礼智信以及文化素养来对她们循循善诱,这些少女从未见过善恶是非,在她们的眼里,他就是慈父。

我对这种罔顾人伦的关系自是感到恶心不适,如果晚秋落到这种人手里,真怕会受到非人般的摧残。

“老身今早听宛芝讲,明晚烈王要带罗嘉鹤来盈袖阁谈生意,让阁里还没破身的姑娘过去伺候。”

曾在市井街头听过说书的讲过,罗嘉鹤其实并不能时刻人事,倘若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好几日都会行事不便,因此这也是他喜爱不经人事的少女原因。

嬷嬷瞥了我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睑,继续说:“晚秋姑娘是阁里的红牌,宛芝一直在寻机会大赚一笔,所以不曾让她接客。”

“宛芝可是这盈袖阁的妈妈的名字?”我摆着刀柄,不紧不慢地问。

“是的。”

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传来凝珠的声音,“姑娘,热水打好了。”

我瞟了跪在地上的嬷嬷几眼,“今日出去,该怎么跟妈妈说,不用我教,你们应该懂吧?”

“是是是,奴婢谨遵教诲。”嬷嬷跟两个丫鬟见我不再追究,忙叩过几个响头,慌手忙脚地出去了

凝珠为我宽衣,不解道:“小姐,盈袖阁做的从来都是皮肉生意,你怎敢主动到这红粉窟来?”

“脸疼不疼?”我将容靖晦给我的养肌香抹在她的脸上,“傻丫头,我与你非亲非故,又何必为我挨打?”

凝珠眼眸湿润,泪珠滚落,“小姐,从我十岁被爹娘卖进来,在月满轩服侍过三位小姐,不到半年都死在这房里,死状极其残忍,可妈妈仅仅是用卷破草席将她们丢乱葬岗,晚秋姐姐是住得最久的那个,因为还没到接客的时间。”

我擦擦她眼角的泪水,“凝珠,你想不想离开盈袖阁?”

“小姐,盈袖阁所有姑娘与丫鬟的卖身契都在宛芝手里,偷偷逃出去,被灵魁局的人抓到,下场生不如死。”凝珠抖着手将我脱下的衣服整理好。

我明白她的顾虑,灵魁局背后的人是烈王,等同于归属官家管制,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花楼女子的身份信息,光拿到卖身契没用,还得将名在官府里除去才算数。

这世道,女子生存举步维艰,即便有幸出去,但个人不能立户籍,只能依附夫家或娘家。

花楼女子的命运,多是在这销金窟里腐烂,幸运的就是被哪个富商权贵看中,赎回去做妾。

但后宅的高门大院,等级森严,规矩繁琐,过去的身世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带异样目光瞧自己,何尝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蹉跎岁月?

“凝珠,这里不用你忙活了,下去好好歇息吧。”

凝珠应声回着,“小姐你也早点歇息。”

现在是清楚晚秋就在罗嘉鹤的手里,但我手里并没有能与之谈条件的筹码,想救人恐怕难于登天。

须想个万全之策。

正当我思绪放任思绪自流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爷,京城那边有密探来报,皇上近来频频犯头昏,杀了好几个元老,朝堂人心惶惶,连皇上最宠爱的邢妃也被禁足。”

“让宛芝将这批美人好生调jiao。”夙凤的语气里夹着冷意。

“是。”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这个烈王多疑善变,如有被他察觉出什么,定然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

好巧不巧,刚才的嬷嬷又返过来敲门,“问琴姑娘,这是妈妈差人送来的……”

不等她说完话,一到黑影将她劈晕,掌风将门劈开,门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烈王阴沉狰狞的面目。

“王爷……”

夙凤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屋里四处转巡,翻箱倒柜,古珍玩意摔得噼里啪啦作响,满地狼藉。

我绷紧神经,控制自己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奈何体内的蛊在蠢蠢欲动,想冲破禁锢。

“把宛芝带上来,最近盈袖阁人员流动,我要知道具体名单。”

“是。”

月上柳梢头,窗外池塘边蛙声阵阵,屋内却杀机重重,暗流涌动。

夙凤果然多疑,微小的人物也要摸得如此透彻。

“王爷,刚刚浣春坊那边来信,章御史到边境了,属下怀疑,皇上是否在怀疑您……”

“让他查。”夙凤声调沉缓,冷蔑不失掌控,“只要他敢来杞安,我便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江湖险恶。”

“哟,是谁惹得烈王爷不快了?”

美人的笑,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银铃似的笑声,让人联想到晨雾里含羞待放的芍药。

可这笑是冷的,只让人感觉脖子萦绕着凉飕飕的寒气。

“若是王爷看不顺眼的,那就杀了他。”

裙摆窸窸窣窣纠缠而过时,果然见到一位惊为天人的美人出现在屋前,皓月般的臂弯轻托薄纱,笑语嫣然。

烈王眸光里危险的情绪乍然崩现,手中的金箔直指美人的美眸,“你可知猜测本王的心思有何后果?”

美人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不徐不慢地取出一块竹简,“你自己看看吧。”

金箔闪烁着极寒之光,在美人的眼眸前顿住。

烈王收起金箔,接过竹简,从上至下扫视片刻,方才眸子里那抹危险光芒弱了几分,但看向美人的目光里依稀透着几分审视,“怎么,你们十三秋也想分这杯羹?”

十三秋并非江湖组织。

他们杀人不靠刀剑,而是靠三寸不烂之舌搅动天下风云。

这些人并非有多神通广大,而是通过潜移默化的引导,将事情朝他们想的地方发展,以至于诸多上位者不知不觉成为他们的刀,待目的达成,尽数隐入烟尘,谁又会在乎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

但这人给夙凤的竹简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说吧,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夙凤不愧是长期浸淫在权力斗争中的老狐狸,一眼看出十三秋海棠的人在引导他的决定。

他收起竹简,面色不冷不热,似乎在考量其中的利弊,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心里不由浮现出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恼意。

美人笑语嫣然,柔若无骨的身体靠近他,眉眼媚态恒生,细嫩的玉手抚上他的胸膛,“我来这儿的目的当然为了是你啊。”

“你放着好端端的大暨国妃子不做,到这穷山恶水之地,久了,不怕老东西起疑?”

夙凤挑起她的下巴,幽暗深沉的眼眸流淌过几丝嘲讽,“可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美人笑得放肆,迎上他的目光,“那王爷喜不喜欢我这样呢?”

玉手在烈王身上游走,很快摸到让人不忍直视的地方。

夙凤笑意难分真假,转而粗暴地掐住她的腰,两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很快滚到床上去,开始不可描述的事。

“王爷,宛芝……”

“滚。”

暴怒的声音令侍卫与宛芝望而却步,只能悻悻离去。

好在他们在隔壁房间内。

我知道杀掉两个壮汉的事会让宛芝疑心,所以在凝珠转身出去的时候,我拍晕了她,换上她的衣服后,便将她藏在密室。

而我一直潜伏在旁边阁楼的屋顶上守株待兔。

宛芝就是烈王的伥鬼,想要解救凝珠、晚秋,就从她那边入手。

只要拿捏住宛芝,便能顺着她这条线,摸清关押晚秋的真正位置。

不多时,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提着一盏花灯,缓步从长廊走了过去。

她身边无人陪伴,神色平静,仿佛没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但我看得真切,她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悄悄环顾庭院各处。

想来她是起了疑心,但仍在故作镇定。

果然,走廊尽头出现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侍卫,她朝对方碎碎交代几句,很快暗卫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紧跟其上,先一步从屋顶的天窗跳进来。

“你,你来干什么?”宛芝强装镇定。

我此刻正坐在她房间里的桌前,不紧不慢地捡了块酥油饼,看到我时,神情满是压制不住的紧张。

“晚秋到底被关在哪儿?”我没有抬眼瞅她。

“盈袖阁从来没有这个人。”

“是吗?”我拾起旁边的绢帕,细细地擦拭着手,“我听说,你背着烈王藏了不少回扣,借着烈王的名义向黑市放高利贷,若是被他知道你在吃里扒外,他会不会把你……”

这些事几乎每个青楼都有发生过的,有心诈一下,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

曾经我随着乐闵出行,偶尔会在市井街头听过哪个王爷控制的青楼或教坊司私吞多少银两,被有心人查到大额银两流到某个庄上,闹到圣上面前,继而拔出那个王爷出来,最终成为民间一桩奇谈。

宛芝瞬间褪去血色,身体抖得如筛子似的,双手抓着帕子,不断揉来揉去,“好,好,我说,我说,她被关在暗趣房。”

杞安的青楼都设有针对青楼危险人员的牢房,暗趣房则是关押威胁到背后之人利益的人。

想来晚秋的手里有不少对夙凤产生威胁的东西。

“带路。”我冷冷地说。

宛芝眯着眼,微微倾身,笑容谄媚讨好,往旁边侧身,“这边请。”

我没有动身,似笑非笑凝望着她,“我是说走密道。”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恐惧,不敢与我对视。

“宛芝,烈王来了,让你去前厅。”

宛芝下意识看向我,眼里尽是慌乱与犹豫,似乎在揣摩,夙凤是不是要问罪于她,亦或是,我到底有没有将她的私心公之于众。

我跃上房梁,将身息隐藏住,仔细听着房里的动静。

“刚刚你房里有人?”夙凤凉薄的声音传来,惊得我体内同生蛊差点从第二层禁锢冲出来,差点让他发现了我。

“哪有?许是外面的野猫惊扰到了王爷,”宛芝语气自然,施施然走到红漆木柜边,指尖轻抚过其中一处暗格,将里面一摞泛黄的纸递过去,“王爷,这是近日盈袖阁成员流动名单,您瞧瞧。”

夙凤似乎起了疑心,没有说话,而是在屋内踱步,最后落在我藏身的房梁下方。

空气陡然凝滞住。

我隐在房梁交错的暗影之中,死死扣住腰间的剑,暂时按兵不动。

可体内的同生蛊愈发躁动,正顺着血脉翻涌冲撞,第二层禁锢开始摇摇欲坠。

我屏住所有气息,浑身肌肉紧绷,只要他敢再上前半步,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但他停住了,折身而返,朝身后的侍卫嘱咐道,“明日罗嘉鹤来阁里谈合作,将晚秋换个地方收押,明晚送到他的房里。”

侍卫躬身应下一声利落的“是”,脚步轻悄地退至门外。

夙凤没有再深究,听得他朝外走去,低沉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威压,“跟上。”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宛芝行礼,随手将那摞泛黄的名册搁在桌案上,转身紧随他踏出房门。

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外沉沉的闷响。

直至周遭彻底陷入死寂,我高悬已久的心才落地,体内躁动不止的同生蛊,也随着夙凤气息的远去,渐渐平复下来,那股灼烧般的冲撞感慢慢褪去,第二层禁锢堪堪稳住。

我松了口气,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俯身轻跃,悄无声息落在地面。

刚刚虽说侥幸没被他发现,但不能看出,他起了疑心。

此地不宜久留。

我猫着腰,悄然从后窗翻出去。

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今夜仔细守好院落,明日一早便去牢中提人,务必隐秘,切不可让任何人察觉晚秋的踪迹,王爷说了,此事关乎大计,若是出了半点纰漏,你我提头来见……”

话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潜伏在屋顶,观察四周布局,

夜色如墨,浸满整座幽寂的盈袖阁。

我抬手拂去袖上薄尘,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内息,小心翼翼绕开同生蛊,避免触碰禁锢,同生蛊共生同息,我不敢动用全力,若是气息波动过剧,远在别院的夙凤必然瞬间感知。

可我别无选择。

趁着夜色较深,抓着空隙,我紧跟着那群侍卫进入暗趣房。

暗趣房守卫森严,层层暗卫交替巡逻,皆是夙凤手下最精锐的死士。我屏息敛踪,借着廊下暗影辗转腾挪,凭借多年潜伏的轻身功夫,避开所有耳目,顺利摸到了关押晚秋的地方。

女子素衣蓬发,经过这些天的折磨,身形愈发瘦弱,整个人如同干枯的稻草,毫无生机,听见动静,被惊了下,抬眸,看清是我,神情错愕,“冷姑娘,你怎么来这里了,赶紧走,若是被他抓住……”

“你妹妹让我来救你。”我快步上前,执剑劈开锁链,“明日夙凤会将你送予罗嘉鹤,做他结党谋逆的筹码。”

晚秋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死死咬住嘴唇,声音发颤,“我早知王爷心狠手辣,可是我不能连累你……”

“别啰嗦了,快走吧,趁现在没人,等被人发现就迟了。”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好。”

晚秋不再迟疑。

可就在我们踏出暗趣房,即将转入密道时,一股森冷凛冽的威压从天而降。

夜风霎时凝固,暗趣房的灯火摇曳暗沉,无形的牢笼扑来,困兽犹斗。

“本王一直好奇,适才藏在宛芝房间梁上的鼠辈究竟有多大的胆子,不止敢窥听本王的机密,还敢擅闯暗趣房。”

这时,一道低沉冷戾、淬着寒意的声音,慢悠悠从长廊尽头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浑身血液刹那间凉住,头已经开始发胀。

夙凤竟然还没走?

看来刚刚在大厅所作所为均是演戏。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笃定屋内藏了人,故意抛下离去的诱饵,引我现身。

我下意识将晚秋护在身后,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凛冽剑光划破沉沉夜色,“王爷运筹帷幄,真是好一出请君入瓮的戏。”

夙凤缓步走来,身姿颀长挺拔,墨发随夜风微扬,漆黑的眼眸翻涌着暴戾与冰冷的寒浪。

他身后暗卫层层合围,封死了我所有退路,刀锋林立,杀气滔天。

方才见到的美人亦跟在他身侧,五官明艳,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生得着实艳丽饱满。

她声音魅惑至极,眼波流转间,话语却是冰冷透骨,“王爷还真是料事如神。”

这个人,为何如此眼熟?

我的心猛地坠下,浑身布满刺骨的寒意,有些旧伤往事涌上来,像钝刀割肉。

“同生蛊,不仅仅是夫妻蛊,更是用来猎杀最好的工具,如果有一日,她要杀你,这蛊便会了结她,你若想要她的命,另外一只就会出动……”

头好疼,是谁?

记忆中的人影极其模糊,璀璨的烟火里,是伤痕累累的我匍匐在地上。

剧痛蔓延至全身,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我必须镇静,不能慌。

夙凤在离我五步远的距离停下,像在描摹着我的模样,意图将我看穿。

他薄唇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潜伏在本王身边几次,次次避开本王致命的招法,你到底是谁?”

我当然不会让他知道到我是谁,笑得嘲讽,“王爷不是应该清楚,我就是天机阁上的冷玉枫香。”

他微微倾身,威压刹那间覆顶而下, “是吗?为何我从前未曾听过冷玉枫香这号人物,像是两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江湖新秀多如雨后春笋,只不过我比较幸运,能让王爷记住。”我护着晚秋的动作收得更紧。

他抬手一挥,厉声下令,“拿下,留活口。”

暗卫应声,冲杀而来,寒光凛冽,齐齐劈向我们。

利剑出鞘,银虹飞溅,凌厉剑招,刀锋相撞的刺耳脆响不绝如缕,每一招都全力以赴,否则稍有松懈,便死无葬身之地。

我身法迅捷诡谲,招招以命相搏,将晚秋牢牢护在身后,“你找个时机赶紧跑,和上回一样。”

“你当真如此恨本王?宁可玉石俱焚,也要与本王为敌,护着这个贱人?”夙凤神色阴冷,额间那抹火纹愈发浓烈,有一种即将燃烧起来的暴戾。

我挥剑震退身前两名暗卫,“我冷玉枫香只是看不惯王爷这番作为罢了。”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江湖女侠,本王真是小看你了。”夙凤气极反笑,“既然你如此重情,待我活捉你们之后,就去阴间做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姐妹吧。”

后面的字咬得极重,务必要将我碎尸万段。

他的手掌缓缓抬起,指间数片薄如蝉翼的金箔流转而出,冷光森森,转瞬之间,腾起灼灼赤火,将沉沉黑夜烧得一片赤红,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肌肤生疼。

“既然执意找死,本王便成全你。”

漫天燃着火光的金箔破空袭来。

我长剑横挽,内力尽数灌注剑身。

“铮——”

金戈交鸣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响,滚烫的火星漫天纷飞,我借力闪避,以巧破力,不仅要避开金箔,还要将晚秋护住,暗卫越来越多,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可夙凤的金箔前赴后继扑来,带着碾压一切的暴戾,席卷而来。

同生蛊在我体内愈发躁动。

然而我心里产生了疑惑,为何我就在他面前,他反而没有认出我是谁?甚至他看起来并没有受同生蛊的影响。

“王爷,这两个人何必劳烦你大费周章呢?”

旁边的美人插话,她穿着明艳的宫装,头戴偏凤,玉坠随着步履摇曳作响,上下打量着我们,妩媚的双眼里笑意醉人,细看,眼里尽是阴狠毒辣,“女人最了解女人的痛处在哪儿了,不如王爷将这两人交给我,我近日研制了一种刑罚,定会让她们终生难忘。”

夙凤指尖轻抬,止住了美人的话语,唇角那抹笑容弧度愈发森冷,“不急,就地格杀太便宜她们了。”

他的手轻轻拨弄着暗趣房里那些冰冷的刑具,“冷姑娘这般重情重义,舍不得同伴,那便如你所愿,到时本王将你们一起送给罗嘉鹤,想必冷姑娘这样刚烈的性子,罗嘉鹤会喜欢。”

他的话语冷森而飘渺,落在我的耳畔,像一卷潮湿且腐朽的亡音,在宣判我的结局。

幽暗的烛火映着暗趣房里每个凶神恶煞的面孔。

“你他妈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我顾不得涵养破口大骂起来。

我径直踏前,长剑振臂而出,嗡鸣清越,剑气浩荡,不再如先前灵巧,反而是宛若青山裂嶂,长河奔涌的激越,以弱搏强。

暗卫的刀锋刚至,寒芒堪堪及身,我腕力陡然一沉一翻,长剑斜撩而起。

“锵——”

前面两名暗卫手中的长刀被我一剑震偏,虎口崩裂,瞬间被抹了脖子,鲜血直流,很快没了气息。

我脚步错移,身形如惊鸿掠影,长剑顺势递出,招式古朴狠绝,不贪花哨,只求制敌。

剑尖精准点在扑上来的暗卫死穴,暗含狠厉,霎那间,闷哼次第响起,很快气绝身亡。

刀影落处,剑气荡开,火星纷飞如雨。

我不慌不忙,拆解万千攻势,劈、撩、扫、点、刺,招招沉稳凝练,避开要害,专破攻势,凿开那些密不透风的刀网。

“是本王先前小觑你了。”

漫天悬浮的火色金箔骤然震颤,赤火暴涨数十倍,灼热的气浪烤得四周滚烫燎热

我将残余气力凝于剑身,硬生生挡住这等霸道攻击

剑势再起,不再守御。

我穿梭于漫天金箔里,剑光灼灼,焰火擦着衣身飞过,身上的伤痕越发触目惊心,即使体力透支,亦不可后退。

我仗剑死战,凭着一身悍勇的骨头,硬生生劈开数轮围剿,“晚秋,快跑。”

“哪里跑?”

一道玄黑劲风破开,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呼啸的风声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碾平。

我仓促地提剑横挡,剑身堪堪抵在身前,可夙凤的掌风轰然压落。

“嘭——”

厚重沉猛的掌力击在我的左肩。

我整个人猛地撞到身后的石壁,喉间涌出一股腥甜,浑身力气被抽空,整个人几乎跪在地上。

“冷姑娘!”

晚秋惊声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暗卫死死拦住。

夙凤步履从容地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王权威压,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眸光冰冷,“本王要看看,你这一身傲骨,还能撑到几时?”

暗趣房内,杀气沉沉。

这一幕多像那段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

我似乎看到了被扼制在心头的往事梦影。

梦影很长,如镜花水月。

照出了我的过往与今朝。

走马观花似的转场,让我无法判断究竟是我的过往,亦或是梦魇。

“冷姑娘,本王劝你还是放弃挣扎。”夙凤的声音裹挟着阴冷之气,犹如猎人盯着猎物在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

我的嗓音早已干涩沙哑,却不输气势,“王爷高高在上,惯了摆布他人性命,自然觉得我的挣扎可笑。”

然而这时,晚秋挣开束缚,跪在地上,“王爷,这件事跟冷姑娘无关,您就罚奴婢一人……”

她飞快瞥向我,眼神决绝,没等我开口劝阻,手腕倏然翻转,烛火剧烈晃动,光影错乱。

“姑娘,快跑。”

“不要……”

我大为震惊,伸手就要攥住她,想将她一并拉入密道。

可身体失重的坠落感撕扯着伤口,剧痛无比,挡不住汹涌不止的下坠速度,无法拉她下来。

头顶是夙凤的怒喝,裹挟着滔天寒意,震得地道石壁簌簌落灰,“好个吃里扒外的刁奴,背着本王在盈袖阁修密道……”

晚秋一介青楼弱女子,纵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暗趣房修了密道,但夙凤绝对不会放过她,这无异议触碰他的逆鳞。

“王爷,所有罪责,由晚秋一人承担。”

她的声音清亮又嘶哑,穿过这厚重石壁,清晰地落进我的耳中,心口像压了块巨石。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猛,地道幽深狭长,漆黑的通道像吞噬一切的野兽,将我拖向地底深处。

喧嚣的杀伐声渐渐被黑暗吞噬,最后只剩无边的死寂。

风声寂灭,剑光落幕。

我重重跌落在地道底端,筋骨挫痛。

眼前漆黑一片,寒意包裹着我,差点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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