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知拉了拉沈崎的衣角,打破了林荫道下的沉默。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底那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脸上挂起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倔强的笑容。
“沈崎。”
她看着他,语气尽量轻快。
“我们去河马哥的店吧。顺便……叫上潘潘。”
沈崎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好了。”
阮念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段时间,潘潘吓坏了。河马哥也一直在担心。既然我要开始‘正常生活’了,总得让他们放心。而且……”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有他们在,你也……不用那么担心我。”
沈崎看着她这副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这是在给他找台阶,也是在给她自己找台阶。把两个人的独处变成一群人的聚会,那种令人窒息的暧昧和拉扯就会被冲淡。
“好。”
沈崎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他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揽住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想起了刚才那个“做朋友”的约定,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只是虚虚地护在她的身侧。
“听你的。去河马那儿。”
他拿出手机。
“我给河马打电话让他留位。潘潘那边……你来约?”
……
中午 12:30。
河马的餐厅。
因为是工作日的中午,店里人不算多。河马特意留了个最安静的包房。
当阮念知和沈崎并肩走进去的时候,河马正围着围裙在门口张望。
看到阮念知,这个粗线条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知知!哎哟我的妹子!”
河马冲过来,想抱又不敢抱,只能在那儿搓手。
“瘦了……真的瘦了。不过气色看着还行。”
阮念知笑着给了河马一个拥抱:“河马哥,我没事了。让你担心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潘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直接翘班赶过来了。
一进门,潘潘的视线就锁定了阮念知。她冲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阮念知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真的眼神清明、表情正常后,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然后,潘潘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站在一旁的沈崎。
沈崎今天穿着白衬衫,虽然看起来比之前那个流浪汉的样子好了很多,但在潘潘眼里,他依然是罪魁祸首。
沈崎没有躲避潘潘的目光。他站在那里,甚至微微低下了头,摆出了一副“任打任骂”的姿态。
“潘小姐。”
沈崎主动开口,声音低沉诚恳。
“对不起。”
潘潘冷哼一声,没理他,只是拉着阮念知的手:“走,我们坐那边。”
她特意拉着阮念知坐在了离沈崎最远的位置。
……
菜上齐了。
河马大概是为了缓和气氛,把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了一遍。
这顿饭吃得有些微妙。
潘潘一直在给阮念知夹菜,不停地说着公司的八卦,试图用热闹来填补空气中的尴尬。阮念知很配合,时不时笑着回应,努力表现出一个“痊愈者”该有的样子。
沈崎坐在对面。
他话很少,几乎没怎么吃。他就像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一直在忙活。
给潘潘倒茶,给河马递烟(虽然河马没敢接),转动转盘把阮念知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
他做得很自然,却又很克制。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强势地给她夹菜,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多吃点。
“那个……沈总。”
吃到一半,潘潘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沈崎,语气虽然还是有点冲,但比之前好了点。
“既然知知说要做回朋友,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
潘潘举起手里的茶杯,眼神犀利。
“你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以后你再让她变成那个样子……我真的会跟你拼命。”
沈崎立刻端起酒杯,站起身。
他看着潘潘,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阮念知,眼神里满是愧疚和郑重。
“潘小姐,你放心。”
他一字一句地保证。
“只要我在一天,绝不会再让她受那种委屈。”
“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在她最难的时候陪着她。”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阮念知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她知道他的胃刚好没多久,这酒喝下去肯定不舒服。
她在桌子底下,伸出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
沈崎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她。
阮念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示意他别喝了。
沈崎读懂了她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他放下了酒杯,换成了茶。
“听知……听大家的,我喝茶。”
他们避开了所有暧昧的话题。不谈过去,不谈未来。
只谈上海的天气,谈河马的生意,谈最近的股市。
沈崎像个真正的绅士,话不多,但照顾着全场的节奏,不让话题冷场,也不让话题越界。
他们都在极力避免对视。
偶尔目光撞上,也会迅速像触电一样弹开,然后各自端起茶杯掩饰。
潘潘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相敬如宾”的样子,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她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哪里是什么朋友?
分明是两个深爱着对方,却又不得不把自己绑起来、还要笑着说“我不疼”的傻子。
饭吃到一半。
阮念知去洗手间。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潘潘放下筷子,看着沈崎,眼神复杂。
“沈崎,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真的放得下?”
沈崎手里捏着那个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阮念知空着的座位,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了一丝深切的疲惫和痛苦。
“放不下。”
他声音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这辈子……都放不下。”
“那你还……”
“但我不能逼她了。”
沈崎打断了潘潘,抬起头,眼眶微红。
“她刚才在医院跟我说,她要努力爱上别人。她说她想过正常的生活。”
“只要她能好起来,只要她不再在楼道里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掏出来。
“哪怕让我看着她嫁给别人,哪怕让我一辈子只能当个‘朋友’……”
“我也认了。”
门外。
阮念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她并没有走远,她听到了这句话。
她靠在墙上,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擦干眼泪,补了补妆,重新挂上笑容,推门而入。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沈崎瞬间收敛了情绪,抬头看她,眼神温和如初。
“没聊什么。在说河马这红烧肉糖放多了,腻。”
这一顿饭,他们在笑,心在哭。
这就是他们给自己选的路——**为了对方好,而选择的彼此折磨**。
…
下午 14:00。
饭局结束。
潘潘要送阮念知回家(毕竟她还住在阮念知家“监护”)。
沈崎没有坚持要送。
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阮念知上了潘潘的车。
隔着车窗,阮念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崎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兜里,冲她挥了挥手。风衣的衣角在风中翻飞,显得格外孤寂。
车子启动。
阮念知转回身,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
潘潘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而在车后的路边。
沈崎脸上的笑容在车子消失的那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他拿出烟盒,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觉得上海这座城市,突然变得好大,盛夏的天都让人觉得好冷。
*“朋友……”*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
*“阮念知,你可真狠。”*
*“但我……更狠。我居然真的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