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 18:00。
上海,河马的新餐厅。
经过昨晚的“AA制”事件,沈崎今天早早就到了。
他换回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包房的主位偏侧,手里把玩着那个紫砂茶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在主场、我说了算”的沉稳气场。
那个硕大的“福禄”摆件已经被放在了最显眼的收银台上,河马喜欢得不得了,一直在那儿擦,嘴里还念叨着:“这玩意儿好!看着就招财!还是你们文化人眼光好!”
沈崎听着,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好个屁。那是那个叫Dan的挑的。*
18:15。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崎的背脊瞬间挺直了一些,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袖扣。
门被推开。
阮念知和Dan走了进来。
还是并肩。还是那种让人刺眼的和谐。
阮念知今天为了配合餐厅的氛围,穿了一件改良式的旗袍领连衣裙,温婉大气。而Dan依旧是一身清爽的休闲西装,看起来干净又阳光。
最要命的是,Dan一进门就很自然地帮阮念知接过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河马哥!沈总!”
Dan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大白牙。
河马大笑着迎上去:“哎哟!知知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Dan是吧?欢迎欢迎!”
沈崎坐在位置上,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眯着眼看着那一对璧人。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不经意展现他“地位”的时机。
等大家都寒暄完了,落座时,沈崎才慢悠悠地开口。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离他最远,但也正对着他),对Dan说道:
“Dan,坐这儿吧。年轻人坐宽敞点。”
然后,他看向阮念知,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知知,你坐过来。这边的菜转过来第一手就是热的,你胃不好,别吃凉的。”
理由冠冕堂皇。
阮念知犹豫了一下,不想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便在他身边坐下了。
沈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一回合,险胜。*
……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河马开了两瓶好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沈崎作为这里半个“主人”和资深前辈,自然拿起了控场的架势。
他举起酒杯,脸上挂着那种混迹商场多年的、游刃有余的笑。
“来,既然人都齐了。大家先走一个。祝河马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喝完这杯开场酒,大家开始动筷子。
沈崎刚想拿起公筷给阮念知夹一块她爱吃的糖醋小排,以此来展示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然而,一双筷子比他更快。
“知知,这个排骨看着不错,还是热的。”
Dan已经把那块排骨夹到了阮念知的碗里,甚至还细心地把上面的姜丝挑掉了。
“记得你不太爱吃姜,小心点。”
沈崎拿着公筷的手,僵在了半空。
*连她不吃姜都知道?*
他收回手,脸色有些发黑,默默地把那块原本要给她的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如同嚼蜡般咽了下去。
他不甘心。
既然生活上的照顾被抢了先,那就用“实力”来碾压。
他沈崎好歹也是商会副会长,在阅历和见识上,总能压过这个毛头小子一头吧?
沈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圆桌,看着Dan。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猎鹰锁定了兔子。
“对了,Dan。”
他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全桌人听见,带着一种长辈考校晚辈的压迫感。
“听知知说,你是做私募交易员的?”
Dan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筷子,坐直身子点头:“是的,沈总。主要做量化交易。”
“嗯。”沈崎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打火机,“最近国际形势不太稳,美股那边昨晚科技股回调得很厉害。如果是做量化的,在这个波动率下……风险敞口应该不小吧?”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且带有陷阱的问题。
如果Dan回答“压力大”,那就显得他能力不足;如果回答“没影响”,又显得他不懂敬畏市场。
全桌安静。河马也不敢插话,都在等着看这个年轻人的反应。
沈崎盯着Dan,嘴角挂着一丝等着看笑话的冷笑。
*小子,跟我抢人?让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然而,他再次失算了。
Dan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正在给阮念知盛汤的手甚至都没有抖一下。他把那碗汤稳稳地放在阮念知面前,甚至还细心地用纸巾擦了擦碗边的汤渍,然后才抬起头,迎上沈崎的目光。
他笑了。笑容依然灿烂坦荡,没有一丝被前辈考问的紧张,甚至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
“沈总您真是太专业了,连我们这行的细节都关注。”
他语气轻松,就像在聊家常。
“这波回调确实凶,VIX指数(恐慌指数)飙升了不少。不过,我们团队主要做的是高频Alpha策略,捕捉的是微观结构的不平衡。对我们来说,波动率越大,反而越是获取超额收益的机会。周五收盘前我们刚好做了一波对冲,回撤控制在0.5%以内,收益还不错。”
沈崎愣了一下。
这小子,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暗暗秀了一把实力——在大跌的行情下还能赚钱,这是硬本事。
紧接着,Dan话锋一转,根本没给沈崎继续追问或者挑刺的机会。
“不过——”
Dan转头看着阮念知,眼神里满是宠溺,那种自然的亲昵感刺得沈崎眼睛生疼。
“今天是周末,又是河马哥的大喜日子。我就不聊这些枯燥的数据了。知知姐平时工作对着那些K线图已经够累了,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再让她听我汇报工作,她该没胃口了。”
说完,他拿起公筷,又夹了一块刚上桌的红烧肉,放进阮念知碗里。
“知知,尝尝这个。刚才河马哥说这是招牌,我看这色泽不错,应该很入味。”
沈崎握着打火机的手猛地收紧,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一记重拳,不仅被Dan轻飘飘地化解了,还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Dan这话什么意思?
嫌他无趣?嫌他不懂体贴?嫌他在大周末的还要谈工作,是个不懂风情、只会给女人增加压力的老古董?
最关键的是,Dan说得太自然、太得体了,完全是站在“心疼阮念知”的角度。
沈崎要是再继续纠缠工作的话题,反倒显得他这个“沈会长”咄咄逼人、不识大体、没有格局了。
沈崎感觉喉咙里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他看着阮念知对Dan甜甜地笑了一下,低头吃那块红烧肉,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甚至……看起来还挺享受这种被人护着的滋味。
沈崎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Dan说得对。”
他端起酒杯,想掩饰自己的尴尬,仰头灌了一大口。
“是我职业病犯了。来,吃菜,吃菜。”
辛辣的白酒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翻腾的酸火。
这一局,沈崎不仅没立威,反而把自己衬托成了一个……不解风情的老顽固。
而旁边的河马,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补刀:
“哎呀老陈,我就说你这人太严肃!你看人家Dan多会疼人!你学着点!”
沈崎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河马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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