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本无树 第3章 幡动

回到宫中时，雁若生已经等了好久，没等我行礼，他便猛地将我抵在圆木桌上，冰冷的手指掐着我的脖子，慢慢收紧了力气。

“你怎敢予一个和尚巧果，你不知巧果只可给丈夫么？！”

我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场景也渐渐模糊，我看不见他气愤的面容，只看见那个小和尚红润的脸庞，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小娘子；他说，与我相遇，实是幸事；他说，我佛怜悯，慈悲为怀，定不会让我如此艰难，我一定可以回家……

小和尚，其实是个小骗子。

我觉得我就要死了，我想这样也好，这样我就可以去找祖母了，她说祖父沉默寡言，说话总是言简意赅，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能要了他的命一样，她一个人一定很无聊，我去陪她，她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我想她了。

当年我应该听她的话，不该入宫。

我宁愿一辈子做一个小瞎子，只要能待在祖母、阿爹、阿娘的身边。

可惜啊，我早已回不去了……

可惜，我到了还是没有死成，贵妃娘娘把我救了出来。她抱着我，狠狠扇了雁若生一巴掌，很响，我的脸都忍不住痛了一下。

她罚雁若生在我面前跪了两个时辰，我觉得她不是在罚他，而是在罚我。

我怕雁若生会记仇，他最是小心眼，这样的话，柳家怕真的有难。

我让知见把我提前备下的巧果拿来，跪在雁若生面前呈给了他。

还未开口，知见的头先我一步磕了下去，“殿下，这一切都是婢子的错，那巧果是婢子让郡主代送的，让殿下与郡主心生间隙，婢子罪当万死，请殿下降罪！”

雁若生冷哼一声，只四个字：“万死犹轻。”

却让我不寒而栗。

我深知他的可怖。

我忍住心中的害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贵妃娘娘说，雁若生很喜欢我，如果我惹他生气了，抱一抱他就好了。

我不信她的话，却也只能如此做。

雁若生的身子一僵，而后缓缓揽住我的腰，把头埋在我疼痛难耐的脖颈上，吻了下因他而生的伤痕。

“阿予，不要再惹我生气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在意你。”

他的话听得我想笑又想哭。

第二日我去找空释时，正碰见他在收拾行装。经书之上那条五彩绳丑得依然不堪入目。

“你……要走了么？”

他点头，似乎比我还要无措。他拿出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递给我，“这个给郡主，还望郡主……常念。”

他平日总说“诵经”，从未说过一句“念”。

我特意在脖子上系了一条绸带，但随着动作紫红的痕迹还是暴露了出来。空释平时总是敛下眼眸不看我，此刻却直直盯着我的脖颈，半天都没有动。

他的手微微抬起，似要触碰。我不想他看见我的狼狈，慌忙起身欲要逃离。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凉的秋风，“不能……离开么？”

不能离开么？

我无时无刻不在询问，问阿娘、问贵妃娘娘、问自己、问他的佛——我真的不能离开，不能回家么？

他的佛不给我回答，所以我也没有给他回答。

“小僧会为郡主诵经祈福，郡主必定会一生安宁。”

我不忍告知他，我的一生从始起便与安宁二字无关了。

空释离开那日，一直万里无云的天忽下起了雨。我站在廊下看海棠花被摧残，纷纷扬扬死了一地。

忽然想起那日，我也如此时一般望着地上的死花发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空释却拿着扫帚将地上的死花一点一点扫起，任由扬起的泥泞玷污他的袈裟。

“为何要如此？不过死花而已。”

“我佛慈悲，怜悯世间万物。”

他口中总是挂着他的佛。

他将扫起的死花埋入树下，眼中映着飞虹绚烂的光，“如此，来年郡主便可再见到它们了。”

来年可以见到死去的花，却不知是否能见到他……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花埋入树下、学着他的样子念佛诵经、学着他的样子对月祈祷……不知不觉，我似乎变成了他。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曾经，平静得犹如冬日结冰的水，便是狂风暴雨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贵妃娘娘每日都会命人端来一碟梅花糕叮嘱我必须要吃完。梅花糕很好吃，可是我已经吃了八年，任何山珍海味吃八年也腻了。可这是贵妃娘娘的心意，我不可作践。

一转眼就到了冬至，下了好大的雪，纷纷扬扬的，很是漂亮。我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落雪，正要凑近观赏，身后便传来贵妃娘娘的声音：“冬雪很美吧？”

我侧身行了一礼，嘴角扯出一抹笑，“古往今来，许多文人墨客皆赞颂雪，阿予想，自然是好看的，只可惜……”

我没有再说，只垂下了头。

贵妃娘娘取下我眼上覆盖的白纱，对着我的眼睛打量半天，才问我：“还是看不见？”

我点头，“唯有一层浓雾不散。”

贵妃娘娘又问我，若是回家是否会想念宫中的一切，是否还想入宫。

我说：“若是娘娘不嫌弃，阿予日后愿意多入宫，给娘娘带些宫外的小玩意让娘娘解闷。”

贵妃娘娘笑了，可那笑不达眼底。她摸了摸我的眼睛，叫我“小机灵鬼”。

贵妃娘娘走后，我立马让知见收拾行装，说我要回家了。

果不其然，午膳过后，陛下唤我过去。

陛下不常来后宫，每次一来必定会有一个可怜的妃子遭殃，他大抵也知道自己和后宫嫔妃犯冲，所以绝大部分的时间只待在前殿。

陛下和雁若生眉目处有几分相似，但是少了几分戾气，显得有些疲倦。

我恭敬向他行了一礼，才敢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一旁的阿娘，出乎意料的是阿爹竟也在！

陛下问我，在皇宫这些年过得开不开心。

我自然不能说实话，只点头。

他又问我想不想回家。

我想都没想，坚定点头。

他笑了，笑得像个“苦”字，“哪有小孩子不想家呢？”他敛眸喃语，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泽临啊，你万不要怪我，我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我牵着阿爹阿娘的手离开时，听见陛下对阿爹说了这样一句话，饱含悲哀，不像是睥睨天下的君王说出的话。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居高位的他想必也很孤独吧，早知在这八年里，我就多去看看他了。

阿爹苍老了很多，两鬓斑白，脸上充满岁月肃杀的痕迹，我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他抱起我，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用胡茬戳我的脸，痒得我咯咯笑了起来。

岁月好像从没有走远。

在皇宫的这八年好像只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喜欢黏在阿爹阿娘身后的快乐的小瞎子。

只是少了祖母……

我在家的生活过得很恣意，只是有时看着天上的圆月，会想起那个小和尚——想起他腼腆的笑、想起他温润的话语、想起“三皈依”的故事。

又是一年立春，阿娘带我上山礼佛。我看见一旁的签桶也求了一支，正要交给一旁的师父解答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空释，师父命你在禅房内诵经，你何故来此？”

我转头，隔着白纱对上空释的清澈目光。

风吹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