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朔 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苏玉淑迅速稳住晃动的身形，她来不及细想，立刻伏低紧绷的身体，把全身力道都聚到右腿，带着风声狠狠向后踹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对方胸腹上，逼得对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顺着她发力的方向，稳稳扣死了她的手腕，再顺着力道轻轻一拧，反手就把她挣扎的胳膊牢牢拧到了背后。

钻骨的酸疼顺着胳膊蹿了上来，苏玉淑咬着牙死死忍住没有出声，借着拧身的力道猛地转过半个身子，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飞快抽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刃。

可冰凉的刀刃刚抽出一半，还没来得及朝着对方划出去，这只手腕就被另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扣住，再也动不了半分。

苏玉淑觉察到自己不是来人的对手，索性死死缠住对方，朝着不远处大声喊道：“鸩！趁现在杀了他！”

来人的声音透着几分惋惜：“大小姐……你就这么恨我吗？”

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可濒死的警觉仍让她保持着紧绷的姿势。

对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低笑了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却依旧锁着她不肯放：“怎么，才多久不见，就认不出我了？”

苏玉淑猛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肩膀一松，身体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

这种感觉，她日思夜想却又不敢轻易相信。

她没有挣开对方的怀抱，而是缓缓抬起头。烛火般跳跃的光落在来人的脸上，那熟悉的眉眼正温和地笑着。林长亭低垂着眼，眼底的宠溺清晰可见——

真的是他。

“林长亭……林长亭？林长亭！”

苏玉淑猛地转过身，惊喜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她不可置信地抚上那张略显消瘦的面庞，双唇翕动着，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是我……我来了。”他轻轻拂去她滑落的眼泪，可不知怎的，那抹酸涩竟也一路蔓延至他的心底。

林长亭狠狠咽了下口水，试图压下眼眶里翻涌的湿意，可这番努力在她面前，终究不过是徒劳。

他用力地环抱住眼前人，任由自己的眼泪在黑暗中打湿她的颈窝：“不用怕了，我来了……”

苏玉淑只觉得一阵恍惚。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二人重逢的场景——兴奋的，意外的，或是不敢置信的。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所有预想的情绪都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滚烫的酸涩与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埋在林长亭怀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你……你还好吗？”

那些关心与疑惑，那些日夜牵肠的思念，此刻全都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问候。

她不敢去想，他这一路是如何飞驰、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才能在短短数日内从京城奔袭至松州。她只能捧着他的脸，任凭泪水决堤般滑落在唇边。

“没事了，不哭了。”林长亭的双手箍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求你了……玉淑，别哭了……”

苏玉淑被他勒得有些吃痛，轻轻捶着他的肩膀：“你要是再这么勒下去，咱俩生离就该变死别了……”

“胡说！”他迅速松开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愠怒，“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你以前从不在乎这些的。”

林长亭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柔软下来：“以前不在乎，现在也在乎了。反正……你不许说这些晦气话，惹我生气。”

“惹你生气？”苏玉淑猛地瞪大眼睛，重重敲向林长亭的胸口，“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倒好，怎么还倒打一耙！”

“我……”他硬生生挨下这一拳，委屈地低下头，“那……那你还生我的气吗？你还……喜欢我吗？”

远处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的眸子忽明忽暗。像极了那年灯会上，他挤在人群里寻她时，眼底晃动的灯火。

“我……”

她本想赌气说几句难听的话，可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胸口就像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痛楚。

苏玉淑轻轻搭上他的臂膀，说一点儿不生气是假的，她没那么大度，不可能说原谅就原谅。

可说不喜欢……也是假的。

他确实欺骗了自己，可她却没法对着他说出违心的谎话，至少在感情这件事上，她做不到。

“看你表现。”

“什么？”林长亭稍稍松开怀抱，方便能直视她的眼睛，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从他的玉淑眼中确认那份真心，“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看你表现。”苏玉淑扁了扁嘴，带着几分倔强狠狠擦去泪水，“要是你以后再敢瞒着我骗我，我就休了你！

等我回了京城，我逢人就说你是个没良心的陈世美！我还要让茵茹在北地也这么说，叫全天下都知道你林长亭不是什么好人！”

林长亭听到她这番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苏玉淑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好，都依你。往后我若再敢欺瞒你半分，便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林长亭是个负心汉。”

“这还差不多。”苏玉淑哼了一声，本想故作正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你……累不累？”

他委屈巴巴地靠在她的肩头：“有点……那怎么办呢？”

“我……你……”

苏玉淑被他这副模样惹得耳根通红，许久不见，林长亭怎么变得像山里的狐狸精似的，又风骚又爱撒娇！

她求助地看向远处的鸩，谁知竟看到了此生都难忘的一幕——

鸩面无表情地飞速转过头，仿佛从不认识二人一般，像个木偶似的僵硬地走向正一：“你谁啊？你怎么在这儿？你们都是谁啊？都别在这儿看热闹了，赶快走吧？”

这番开口，处处透着刻意。

正一笑着摇摇头，心领神会地指了指那几匹马：“是不是今夜有任务？我白天在船上睡足了，我跟你跑一趟？”

“你也去。”

鸩一把薅过正倚在树边看热闹的丹罽的领口，只留下一声哀嚎：“我也要去吗——”

“对，所有人，都去。”

黑暗里传来一阵扑簌簌的轻响，不等苏玉淑反应过来，几道黑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驿站转瞬间就只剩下她和林长亭两个人。

夜风拂过，吹得马棚顶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苏玉淑盯着几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指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笑骂道：

“这就全走了？啊？他们不都是你的手下吗？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怎么这么不讲义气！”

“你不会的。”林长亭突然俯下身，直勾勾盯着苏玉淑的眼睛，湿漉漉的眸子透着几分委屈，“刚才你问我累不累……

那我现在真的很累，苏大小姐打算怎么办呢？”

苏玉淑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对方不由分说抓住了双臂。她想要偏过头躲开视线，可林长亭偏偏硬要对上她的目光。

见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她也只能讪讪开口：“那……去驿站里面坐坐？”

“好。”

林长亭答应得干脆，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不肯动。苏玉淑叹了口气，无奈地伸出手：“走吧？”

“好！”

他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牵起苏玉淑的手，并肩朝着驿站里面走去。

这驿站虽说是假的，但内里布置倒也算齐全，桌椅床铺一应俱全，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盏没燃尽的油灯。

苏玉淑摸索着找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晕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

长凳早就被擦得干干净净，苏玉淑就着昏暗的灯光坐了下来。

从进门开始，林长亭就没松开过手，依旧死死攥着苏玉淑不肯放，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苏玉淑被他攥得手指有些发胀，她叹了口气，却也没挣开，只是挨着他坐下，轻声问起这些日子他在京城的情形，问陛下的部署，又问他这一路赶来有没有遇上追兵。

林长亭一一答着，语气松弛轻快，只字未提路上的凶险，只说一切顺遂。

苏玉淑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新磨出的茧子，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他这故作轻松的模样，她实在熟悉不过——

这一路从京城到松州，哪怕快马加鞭、舟车不停，要在短短四五天里瞒过京城眼线赶过来，简直难如登天。

可林长亭还是做到了。

明明刚刚才说好再也不欺瞒对方，可面对着苏玉淑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关心，他还是退缩了。

他怕她担心，更怕她难过，最怕玉淑会觉得自己是个无能软弱的人。

她在松州卧底这么久，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哪怕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都能看见她眼底那一圈青黑。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牵着他的手。

他的玉淑像松柏一样挺拔坚强，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对面，林长亭都能感受到她沉稳有力的气场。

这份气质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一点点在逆境中磨砺，再以血肉淬炼出来的底蕴。

“玉淑……我……”

可林长亭还是心有不安，他怕玉淑会责怪自己这般逞强。他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凑近，眼神里满是躲闪：“我——”

还没说出口的话音戛然而止，苏玉淑已经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唇。她歪着头，眉眼弯弯地开口：“不是累了吗？林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

苏玉淑的声音轻柔得像落下来的羽毛，林长亭愣了愣，随即喉结轻轻滚动，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连同满心忐忑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顺势将脑袋靠在她肩头，像只收敛起所有锋芒的困兽，终于寻到了可以安心休憩的港湾。

苏玉淑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便放松了身体。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指腹穿过他微乱的发丝，一下又一下，踩着安稳安抚的节奏。

“睡吧，我在呢。”她低声开口道。

林长亭没有应声，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苏玉淑偏过头，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侧脸，暖光在他面颊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他。

他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眼下也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原本干净光洁的下巴上遍布胡茬，狼狈又憔悴。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缓缓描过他的眉骨，万千思绪繁杂，找不到出口。

苏玉淑心疼他的身世，心疼他无处诉说的委屈，却又恨他不肯信任自己，恨自己这般一厢情愿。

可这个人甘愿夜奔千里，风尘仆仆地赶来这荒郊野岭——

若是为了国事，靖远军的攻势又哪里差这一两天。

屋外传来夜鸟低鸣，远处隐约有风声穿过枯林。苏玉淑直起身子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动，才重新放下心来。

她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人，见他睡得沉熟，便小心翼翼地挪动了身子。

她用力托稳林长亭的侧脸，蹑手蹑脚将人扶放在自己腿上。或许是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他竟无意识地换了个姿势，得寸进尺地整个人靠在了苏玉淑身上。

“真是蹬鼻子上脸。”她点了点林长亭的眉心，“你个好色鬼。”

林长亭含糊地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着，哪怕是在心爱的人身边，睡梦里也难得安稳。

苏玉淑终究狠不下心把他推开，她吹熄了油灯，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跟着夜色一同落回了实处。

从踏入松州城开始，她便日日活在刀光剑影里，连睡梦中也绷紧了一根弦，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此刻听着规律的虫鸣，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人，那些提心吊胆竟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面对生死也不会胆怯的赤诚与勇气。

她低下头，轻轻在林长亭额角印下一个带着温度的吻，低声说了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林长亭，往后的路，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你要一直在我身边……这是命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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