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朔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今日的伙食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只是这天的锅里多了些往日没有的物件——

女工们忙着把苏玉淑带回来的扎实好麦饼掰碎，泡进大铁桶里碾成糊糊，又切了好几块咸肉丁丢进去，原本清汤寡水的稀粥，一下子飘出勾人的肉香。

矿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了起来，攥着破陶碗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自从进了这鬼地方，他们已经太久没尝过这样像样的滋味了。

“陈哥，这……”

“别声张，让矿工们排好队，过来领饭。”陈守卫轻笑着叹了口气，“小林姑娘给咱们捎了酒回来……她这是怕咱们抢矿工的吃食呢。

可都到这步田地了，咱们又不是铁石心肠……能帮她一把就帮一把，这也是帮咱们松州自己人啊。”

“这……是给我们吃的吗？”先前献出水罐那个胆大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望着锅里翻滚的热汤，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白姐笑着敲了敲他的头：“你这孩子……快去叫大家伙儿过来，人人有份！”

矿工们听闻此言，才按捺着激动挨个排起队，分到粥的人都躲到角落，小口小口抿着吃。有人吃着吃着就掉了眼泪，烫热的粥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浑身上下都暖了过来，连冻得发麻的手脚都重新活泛了。

苏玉淑靠在一块岩石后，看着大伙捧着热粥暖手的模样，心头不禁一酸。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矿坑飘着几缕淡烟，风一吹就变成了灰蓝色，飘飘摇摇地散入天际，像极了这矿场里人人都抓不住的活路。

鸩走到她身侧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我刚才绕着矿场走了半圈，没发现新增的岗哨。今晚我陪你一起去藏粮的山坳，顺便再把他们的布防重新摸清楚。”

“好。”苏玉淑牵过鸩的手，动作自然得理所应当，“还是你好。这才过去两天，我却觉得像过了两个月那么久。”

“怎么？丹罽对你做什么了吗？”鸩忽然紧张起来，“她……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苏玉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没有，她反倒比我预想的更安分。只是之前听你说过她的事，我心里总还是有些发毛。

好在这次大敌当前，丹罽还是能以大局为重的，等我们回到小柴房，我再把这次的事慢慢讲给你听。”

鸩轻轻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快步走回女工群体中，帮着分发汤粥。

“哎！小林姑娘！”

苏玉淑的手指刚要碰到那些沾了灰的陶碗，白姐突然出声喊住了她。几个女工笑着上前，把她们和要干活的家伙事儿隔开，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讨好。

“白姐，您这是……”

“哎呀，小林姑娘……你这次出去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人……说不定还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

白姐越说声音越小，索性直接把她往后拉，“这些粗活哪能劳烦你，再脏了贵人的手可怎么好，你们歇着，我们来干就行……”

“那怎么能行！”苏玉淑紧紧皱起眉头，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脸上添了几分恼怒，“我不是来这儿享福的。

带东西回来是我答应大家的事，收拾碗筷更是我该做的。人本来就没什么三六九等之分，哪来什么贵人一说？”

“可是……”

白姐还在犹豫，旁边年纪小的女工已经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劝道：“白姐，小林姑娘都这么说了，咱们就顺着她吧，她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的。”

苏玉淑笑着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沾了米汤的木桌，动作利落又自然。众人见她这般姿态，也都放下心来，连忙一起动手收拾。

伙食变好后，大家伙儿干活都更有劲了。女工们很快整理好工具，苏玉淑和守卫们道别后，一行人便打算沿着山路返回灶房。

天气渐渐转暖，路还是那条路，可路旁压了一冬天的小花都陆续冒了出来。紫蓝色的小碎花开在石缝里挤作一团，像撒了一地碎星星，连空气中那股呛人的味道都好像淡了几分。

“那个……小林姑娘。”白姐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走在队伍最后的苏玉淑，语气有些吞吞吐吐，“你说给我们带了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苏玉淑听了这话，灿烂一笑，她点着下巴故意拖长了语调：“这个呀……”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白姐急得直跺脚，“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呀！”

“白姐，当然得等回到咱们住的地方再说呀，万一现在被巡逻的守卫听见，那可就全完了。”苏玉淑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快点，我们先回灶房！”

众人闻言都压下了满心好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没一会儿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灶房背后堆柴火的小院。

等所有人都进了院、关好门，苏玉淑才蹲下身，掀开墙角堆着的干稻草，拖出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这是……”

“喏，这就是给姐妹们准备的好东西。”苏玉淑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包包晒干的药草和几块熬好的羊油，“我上次就看见好多姐妹手上裂了口子，大家长期沾冷水干活，稍微不注意就会化脓。

这些药草煮水泡泡手，再抹上羊油，不出三天就能好。还有这个，这是调理月事不调的草药，姐妹们在这里常年受冻，大半都有这个情况，慢慢喝着调理，身子总能舒服些。”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刮过柴堆的沙沙声，紧接着就响起了细细的抽噎声。年轻女工们红着眼圈围上来，手捧着带着淡淡香气的药包，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们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真心实意疼过她们，更别说在这种吃人的地方，还有人记挂着她们这些说不出口的毛病。

白姐抹了把脸上的泪，咬着牙吸了吸鼻子，伸手攥住苏玉淑的手腕：“好孩子……你真是好孩子……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大家都是苦命人，本该互相帮衬的。”苏玉淑笑着回握住她的手，又翻出一小块用棉纸包着的红砂糖，“还有红糖，在这儿没什么像样的吃食，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嘴里更是没滋味，有了这个，就能好受点。还有……你们看这是什么！”

她笑着从布包最底下抽出一卷棉布，樱粉色、草绿色、藏蓝色，几块方方正正的碎布交叠在一起，格外好看。

“这布摸起来好软啊！”有小女工忍不住伸手轻轻摩挲，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我好久都没见过这么干净软和的布了。”

苏玉淑把布分到每个人手里，笑着解释：“这是我托人采买的，全都是干净布料，可以拿来做面巾，浆洗之后还能做月事布，换了这个能干净舒服不少。

之前多亏白姐给了我们两块面巾……我……绝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这话一出，连向来沉稳的白姐都红了眼眶。院子里抽噎声此起彼伏，起先还是压抑的啜泣，到后来渐渐变成了放声大哭，在场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出言劝慰。

苏玉淑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把布料分到每个人手里，再沉默地望着众人。

她站在鸩身侧，目光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悯。这样好的颜色，本该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而不是藏在里衣内、藏在漫无天日的灰尘下。

这些人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从来没有人天生就该过这样的日子。到底是谁的野心，是谁的贪婪，才害得普通百姓落到这般境地，连最后一丁点儿体面都留不住。

“谢谢……谢谢小林姑娘……”

“谢谢你！”

“多谢……”

道谢的声音如同春日连绵不绝的雨丝，淅淅沥沥落在小院里。苏玉淑望着面前这群眼含热泪的女工，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生长——

就像受了春雨滋养的翠竹，正凭着一股冲劲破土而出，直指云天。

“咱们赶紧把东西收好，别让巡查的人撞见，平白给小林姑娘添了麻烦。”白姐狠狠抹了一把泪水，“都别哭哭啼啼的了，哭要是有用，这儿早被眼泪淹了，咱们不都成孟姜女了……”

众人闻言破涕为笑，连忙七手八脚分好东西，小心翼翼藏进各自衣襟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着难得的笑意，就像是在暗无天日的矿场中，攥住了一小把实实在在的光。

“小林姑娘，大家伙儿都感谢你……今后你要是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就是！”瘦高女工往苏玉淑手里塞了一小块蓝纹石，“我知道你查案子用得上这个……

这是我之前趁人不注意捡的，一直带在身边，从没让别人知道。小林姑娘，我们松州人都讲义气，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块石头……我希望它能帮上你的忙。”

苏玉淑惊诧地摊开手心，这是一块纯度极高的蓝纹石，和鸩之前捡来的边角料完全不同。

它通体泛着莹润的柔光，质地也更坚硬，想来只有矿脉最核心的位置，才能开采出这般品相完整的原石。

为了把它藏好，这女工一定不知道担了多少惊吓。苏玉淑郑重地把蓝纹石收进衣袋，捧住女工的双手，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多谢。这块石头对我们太重要了，只要把它送到京城，后面一切就都好办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说这话也太见外了！咱们现在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都巴不得能早点出去呢！”

女工摆了摆手笑着说，“小林姑娘……我也想听你叫我一声姐……我姓张，弓长张……”

“还有我，我叫兰娘！”

“我叫肖禾生！”

“我比你小！叫我二妹就行！”

苏玉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望着一张张凑过来、满是热切笑意的脸，压在她心头的沉重陡然又添了几分。

她素来仗义疏财，也受过不少百姓的感激，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心脏滚烫地发颤。

这些人刚刚才从地狱边上探出头，就捧着自己全部的真心递到她面前，连丝毫防备都不曾留下。

她们喊出的不只是自己的名字，更是她们活在这个世上的凭证，是她们存在着的意义。（防鉴AI）

“我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苏玉淑蹭了蹭鼻尖，“我们以后就是亲人朋友了！大家的这份情谊，我……绝不会忘记。”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口。

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她自然会郑重地向大家介绍自己。到那时，她一定要带着这些姐妹去京城，要让她们吃上全天下最好的美食，穿上最华美的衣服——

“都吵什么！”

柴房的门猛地从外面被推开，屋里的人瞬间都闭了嘴，直到看清来人是谁，才松了一口气。

“黄嬷嬷，就是几个孩子嫌活计分的不公平，斗了几句嘴……”白姐连忙赔着笑上前打圆场，“我正说着她们呢，没什么大事。”

黄嬷嬷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揣得鼓鼓囊囊的衣襟，眼睛眯成一条缝，粗糙的皮肤微微皱起，她冷哼一声开口道：

“吵什么吵，没看见巡逻队刚从外面过去？真被人听见了，咱们一屋子人都别想活命。那帮人刚来过，真出了岔子，我也救不了你们。”

白姐连忙陪着笑应下，悄悄往她袖口里塞了一块刚分好的红糖。黄嬷嬷指尖一捏，就揣进了自己怀里，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她斜着眼往苏玉淑这边扫了扫：“新来的就该安分听话，少跟着瞎搅和。赶紧都回自己屋子，我看你们就是活儿太少闲得慌，哼。”

苏玉淑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拢了拢衣襟，各自散开。等大家走出柴房，夕阳已经西斜，血一样的余晖铺满了每一处山坳，把整个世界染得通红。

“鸩……我们回去歇会儿吧。”苏玉淑牵过鸩的手，深吸了一口这满是酸腐气味的空气，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属于我们的夜晚，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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