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过刚易折,太锐的棱角,最先被磨平。”
方既白侧身扶着车门,静静看着沈从谦,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成年人沉甸甸的告诫。
春日阳光斜斜切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一边是一无所有、攥着一腔正义的少年,一边是浸在圈子灰度里游刃有余的成年人。
沈从谦指尖微微蜷紧。
那句讥讽是他下意识竖起的防备,可方既白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又让他心里莫名堵了一块。
他不想示弱,却也清楚,自己没有拒绝的底气。
沉默几秒,沈从谦弯腰,矮身坐进副驾驶。白色帆布包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包侧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颜料印,是他所有孤注一掷的底气。
车门被方既白轻轻合上,沉闷一声,隔绝了外面三月喧闹的春光。
方既白绕到驾驶座落座,发动车子,引擎平稳低沉地嗡鸣起来。车厢里空间密闭狭小,气氛僵得落针可闻。
他没有主动搭话,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车流。
沈从谦侧头看向车窗外面飞速倒退的梧桐,刻意避开身侧男人的轮廓。心里翻来覆去盘旋着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
周柏朗**裸的威胁,方既白恰到好处的解围,还有那句压垮他傲气的——想想你的未来。
还有方才那句“过刚易折”。
少年心底不服气地反复咀嚼。
凭什么对错黑白,到成年人的世界里,要先权衡利弊。
车行约莫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僻静老街。临街没有喧嚣的画廊酒会,只有几棵老梧桐,墙面上刷着低调的白色涂料。
方既白缓缓停稳车,熄了火。
“到了。”
沈从谦抬头,视线落在临街一块简约木牌上,字迹清隽:既白画室。
没有浮夸的宣传海报,没有琳琅满目的展品陈列,安静得近乎冷清。
方既白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他,神色恢复了几分淡淡的平和,不再有方才严肃的告诫。
“下车吧。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可以好好说。”
沈从谦迟疑片刻,抱着帆布包推开车门落地。
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颜料淡淡的味道,是他刻在骨血里熟悉的气息。
方既白走在前头,掏出一串钥匙,打开画室厚重的木门。
门轴轻微吱呀一声。
室内光线柔和,巨大的落地窗拉着半透的纱帘。墙边立着大大小小绷好画布的画架,地上零散摆着颜料盘、刮刀、堆叠的画稿。
没有商业画廊那种刻意营造的光鲜,只有纯粹属于作画人的凌乱与温柔。
沈从谦站在门槛边,下意识顿住脚步。
他预想过方既白的地方会充满算计、昂贵的摆件、周旋人情的装潢。
却没料到,这间画室,干净得超出想象。
方既白反手轻轻带上木门,室内瞬间隔绝了街上所有人声。
他随手拉过一旁两张简易木椅,隔着一张矮木桌坐下,抬眼示意沈从谦。
“坐。”
沈从谦慢慢走过去,在椅子边缘落座,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帆布包搁在脚边。
方既白手肘轻轻搭在桌面,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寸头下紧绷的脸上,开门见山,没有多余迂回。
“周柏朗那边,我可以帮你周旋。临摹你的画会全部下架,后续不会再流通。”
沈从谦猛地抬眼,眼底一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可那点亮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戒备地抿紧唇:“条件是什么。”
他不信这个男人会凭空施以善意,所有援手,必然标好了代价。
方既白看着他浑身竖起尖刺的模样,心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许:
“没有交易。”
“但我有一个提议。”
他顿了顿,视线稳稳锁着沈从谦清亮执拗的眼睛,字字清晰,正式铺开往后数年纠缠的开端。
“按造时间推算,距离你毕业应该还有三个月。来我的画室待一段时间。我不收学费,可以给你提供作画材料,也能给你对接正规、讲规矩的渠道。”
沈从谦瞳孔微缩,一时没有说话。
方既白继续道:
“我不要求你立刻放下心里的对错。只是希望你看一看,灰度之外,有没有第三条路。”
“不必像周柏朗那样不择手段,也不必像今天的你,拿全部前程硬碰硬。”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微风拂动纱帘,簌簌轻响。
二十二岁的沈从谦坐在满室颜料气息里,第一次茫然。
眼前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上一秒还冷冰冰劝他收敛棱角,下一秒,向他递出了一条不用彻底妥协,也不用玉石俱焚的路。
他看不懂方既白。
分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示好,究竟是怜悯,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方既白安静等着他权衡,没有催促。
他知道,今天之后,无论少年答应或是拒绝,他们两个人命运的轨迹,已经无可避免地,重重交错在了一起。
良久,沈从谦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困惑,还有一点看透世俗规则的清冷嘲讽。
他抬眼,直直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男人,字字认真:“我不明白。”
方既白抬眸,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平淡如常:“怎么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的意义。”
沈从谦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眼底的戒备尚未褪去,澄澈的目光死死锁住方既白,剖白式地质疑,“我们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你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得罪周柏朗,费心思帮我铺路。”
“成年人的世界,万事皆有利可图。”
他重复着方才被灌输的世俗规则,语气带着不甘,也带着不解,“你图什么?”
画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松节油的淡香弥漫在空气里,温柔又安静,偏偏衬得两人之间的对峙暗流汹涌。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方既白。
他垂眸,视线落在桌面空无一物的方寸之地,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木面。
外人看不懂的善意,连当事人都满心戒备、步步提防。
也是。
在这个满是灰度利弊的圈子里,无端的温柔,本就最让人费解。
几秒后,方既白缓缓抬眼,看向眼前满身纯白、不肯弯折的少年。
目光掠过他利落的寸头、干净的白T恤,掠过他眼底未被磨灭的公道与赤诚。
那是十年前的自己,早已死掉的模样。
他忽然轻轻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声音很轻,温温沉沉,裹着十年浮沉的疲惫与遗憾,低低响起。
“或许,我只是想帮一帮年少的我。”
沈从谦骤然一怔。
他听不懂这句隐晦的自嘲,读不透成年人话里压着的十年沧桑。
只是莫名觉得,眼前一向温润沉静、处事从容的男人,此刻眼底漫开的落寞与怅然,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涩。
画室风静,纱帘微动。
沈从谦指尖攥紧了肩上的帆布包带,微微收力,布料被捏出褶皱。
他皱着眉,直白问出心底的疑惑:“年少的你?”
他认真打量着眼前的方既白。
衣着干净得体,气质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都是常年身居高位、被圈子捧着养出来的从容底气。
开得起僻静老街的独立画室,开百万豪车,在艺术圈有名有位、有头有脸。
在二十二岁一无所有的沈从谦眼里,这就是最完美的成年人范本,顺遂、体面、名利双收。
他轻声开口,带着少年直白的不解:
“我听过你。”
“圈内没人不认识方既白。你的画有价、你的人脉很硬、你说话有分量。”
他抬眼,坦荡又执拗:
“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看不出你的年少,有什么需要被可怜、被帮扶的。”
在他认知里,过得体面的成年人,年少必然顺遂。
他完全想不通,这样的方既白,居然会说出“想帮年少的自己”这种话。
方既白静静看着他天真直白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叹,又是一声浅淡的笑。
笑意很淡,不苦、不悲,只是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过往。
“你以为,我是一步登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外面葱郁的老梧桐上,像是透过树影,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莽撞、刚烈、撞得头破血流的自己。
“我不是生来就是别人口中功成名就的方画家。”
“我也是六岁启蒙,七岁入学,十几岁背着画袋到处求学。”
“跟你一样,攥着一支笔,信黑白对错,信公道自在人心。”
他语气平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轻描淡写,却字字厚重。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
“浮沉、碰壁、妥协、退让、低头、取舍。”
“你现在经历的为难、压迫、资本碾压、有理没处说的委屈,我全部都经历过。”
沈从谦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方既白生来就是灰度里的人,天生懂周旋、天生会世故、天生懂得权衡利弊。
他从没想过——
方既白,也曾是他。
方既白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眼神温和又清醒。
“我现在看起来风光、体面、有名有利。”
“是因为我熬完了所有不体面、所有委屈、所有硬碰硬输得一败涂地的年纪。”
他看着眼前一身棱角、不肯低头的少年,轻声总结。
“我帮你,不是怜悯、不是算计。”
“是因为我太清楚——年少赤诚,最容易被世道碾碎。”
“我当年没人拉。所以我不想看着你,重走一遍我的路。”
画室里静得彻底。
沈从谦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底那层坚硬的防备,在这一刻轰然松动大半。
他年纪轻、看得浅、一身纯白是非观,第一次被成年人的过往狠狠撼动。
良久,他抬起眼,眼底依旧残留着少年独有的清醒执拗,不再全然戒备,却依旧保留着自己最后的底线。
“我可以留在你的画室。”
他松口了,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可下一瞬,话锋一转,直白坦荡,不藏半点心思:
“但我依旧不知道,你算不算完全的好人。”
沈从谦定定看着他,目光澄澈锋利:
“你和周柏朗走得太近了。”
“他是这个圈子最典型的逐利者,不择手段,腌臜世故。”
“你们相交多年、互惠共存。我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你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分得清温柔,却分不清底色。
方既白救他是真,可身处淤泥不染尘这件事,年少的他始终不敢笃定。
听完这番话,方既白没有辩解,也没有错愕。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身形立起的瞬间,成年人沉稳的压迫感悄然漫开。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空气骤然粘稠安静。
不等沈从谦反应,方既白抬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这一下触碰太过亲昵,完全超出了他们今日初识、萍水相逢的距离。
陌生、破格,带着成年人笃定的掌控感。
沈从谦身体瞬间一僵。
下一秒,方既白微微俯身,贴近他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压低的嗓音沉、哑、轻,裹着二十多年看透俗世的凉薄,一字一句,慢条斯理砸进他的耳膜。
“小朋友。”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绝对的黑与白。”
“你眼里的对错太分明,非善即恶,非清即浊。”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近乎冷漠,道尽成年人世界最真实、最腌臜的规则:
“可成年人的世道,大面积都是灰。”
“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彻底的坏人。”
“利益纠缠,人情捆绑,体面皮囊下藏着数不清的腌臜算计。我和周柏朗相交,是圈子制衡,是生存手段。”
“我不做恶事,不代表我要身在纯白之地。”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字句凉薄通透,碾碎了少年坚守多年的非黑即白。
沈从谦浑身紧绷,指尖微颤。
他第一次被迫直面这个残酷又真实的答案。
他坚守的公道、纯白、是非对错,在成年人层层叠叠的灰度与腌臜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方既白直起身,收回手,眼底恢复一贯的温润平和,仿佛方才耳边那句凉薄通透的剖白只是错觉。
他看着失神的少年,轻声收尾:
“你可以慢慢看。”
“看我的底色,看这个圈子,看真正的人间灰度。”
二十二岁纯白执拗的少年,在这一刻。
被三十二岁浮沉半生的成年人,轻轻推入了真实的人间。
偏差自此生根。
黑白从此相融。
沈从谦沉默了很久。
画室的风很轻,颜料味道温柔绵长,可他心口却像是被什么沉甸甸压住了。
原来他坚守了二十二年的黑白分明,只是因为他还没真正踏进成年人的人间。
这里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
只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揉杂利益与无奈的灰度,和藏在体面之下的腌臜百态。
他最终轻轻点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被打碎棱角的茫然。
“我留下来。”
“方既白,我慢慢看。”
看他。
看这个圈子。
看自己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颜色。
方既白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释然,转瞬即逝。
这场始于怜悯、始于自救、始于一场年少镜像的收留。
正式开始。
黑白相撞,灰度降临。
他们彼此纠缠的十年,自此落笔第一笔。
一晃便是两个多月。
正值大四毕业季,沈从谦的日子被学业与创作填满。白日待在美院教室赶毕业设计,处理繁杂的毕业事宜,暮色垂落时,校门口总会停着一辆低调的车。
方既白每日准时来接,不多言,不催促,只是恪守着一种客气又固定的默契。
车厢氛围始终清淡疏离。沈从谦多半低头翻看画稿,沉默不语,方既白专注前路,极少主动搭话。两个安静的人,一路伴着平稳的引擎声,折返在学校与老街画室之间。
回到既白画室,夜色已经彻底沉落。暖调落地灯铺开一片温柔光晕,却衬得室内两人的相处依旧带着清晰的分寸。
沈从谦站在画架前落笔,依旧是他惯有的紧绷姿态,笔触锋利、色块浓烈,带着年轻人非黑即白的直白与执拗。
方既白总站在半步之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他不随意打扰,只在沈从谦落笔卡顿、构图失衡、光影死板的时候,才轻声开口指点。
“明暗对比太硬,过渡没有层次。”
“你太执着绝对的黑白,画面会显得单薄极端。”
“画画和看人一样,不要只信第一眼的对错。”
句句是专业点评,却句句暗合人世道理。
沈从谦年轻气盛,时常不服,会较真、会辩驳,搬出课堂理论、经典画理与他争论。
方既白从不会强势压人,只是安静听完,淡淡颔首:
“可以坚持你的风格。但你要知道,世界不止一种解法。”
夜深人静,画室只剩笔尖擦过画布的细碎声响。
沈从谦一旦投入创作,便常常忘了时间。
方既白便起身,倒两杯温水放在矮桌上。
客气,清淡,毫无暖意,是成年人最标准、最疏离的待客分寸。
他从不陪聊,从不主动拉近关系,放下水杯便坐回远处,独自翻看画集、处理工作,任由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方寸画布之间。
两个多月朝夕相处,日日相对。
沈从谦渐渐习惯了傍晚等候的车、深夜画室安静的空气、以及那个永远克制、永远有度的身影。
他依旧看不懂方既白。
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纯白良善,还是深谙腌臜、藏起了所有灰度。
可不知不觉间,他笔下尖锐的棱角、极端的明暗、浓烈对立的色彩,已经悄悄柔和了许多。
少年固守了二十二年的黑白世界,正在被这个克制、疏离、看不透彻的成年人,一点点揉进温柔却复杂的人间灰度。
纠缠无声滋生。
偏差日日加深。
十年牵绊,自此缓缓铺展。
这日傍晚下课,人流簇拥着涌出美院大门。
沈从谦习惯性抬眼望向街对面梧桐树下,空荡荡的。
没有那辆熟悉低调的车。
他顿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背带,心头莫名空落落一块。迟疑片刻,才把肩上沉甸甸装着画稿与颜料的帆布包卸下来,伸手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对话框顶端躺着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他一下午埋在画布前赶稿,手机全程静音,半点提示都没有收到。
【方既白】:自己打车去我画室,我有应酬,晚一点回来。
消息下方紧跟着一笔两百元的转账。
沈从谦垂眸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客气,周全,成年人滴水不漏的体恤,也是一道清晰划开的界限。
像是生怕麻烦了少年,生怕欠了分毫人情,又像是时刻提醒着他们之间本就该有的距离。
他指尖点了两下,直接退回转账。
指尖敲击屏幕,敲出简短一行字发送过去:
知道了,方老师。
没有多余问询,没有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沈从谦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老街画室的地址。
车厢隔绝了校门口喧嚣,他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个多月日复一日准时等候,他几乎快要默认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一条消息,一笔转账,就轻易拉回现实。
方既白从来没有义务每天来接他。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段带着条件的收留。
出租车停在画室门口。沈从谦付了自己的车费,拿出方既白早前给过他的备用钥匙,拧开厚重木门。
室内静悄悄的,落地灯没有开,只有窗外薄暮渗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没有温茶,没有温水,也不会再有那个安静等他落笔的身影。
偌大一间画室,只剩下松节油冷清的味道,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个人。
偌大一间画室,只剩下松节油冷清的味道,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个人。
沈从谦抬手摸到墙壁开关,落地灯缓缓亮起一片柔和光晕,却驱不散空气里空荡荡的寂寥。
他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画架旁,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画笔。
往日这个点,方既白应该已经推门下车,安静跟在他身后走进这间屋子。哪怕全程很少说话,那道沉稳的身影落在余光里,也是一种无声的安稳。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矮木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木面——不久前这里总会放上两杯温水,分寸刚好,不远不近。
方才那条消息轻飘飘一句应酬,一笔刻意周全的转账,像一层薄冰,猝不及防隔在了两人中间。
沈从谦想起自己退回转账时毫不犹豫的动作,此刻后知后觉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说不清自己在别扭什么。
方既白出钱打车本是好意,是成年人妥当的照顾,他本该坦然收下。
可他偏偏不愿意。
不愿意收下这笔钱,不愿意坦然接受这种清清楚楚、买卖一样的划分。
他明明时刻警醒着,提防方既白藏在灰度里的腌臜,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全然信任这个人。
可心底有一块不受控制的角落,却因为对方今天没有赴约,悄悄往下沉了沉。
沈从谦猛地起身,走到画布前抓起一支炭笔,用力在草稿纸上涂抹线条。
笔触杂乱,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他试图把纷乱的心绪全部塞进线条里,却发现脑海里反复晃过的,全是这两个多月零碎的画面。
校门口等候的车。
画室里半步之外低声提点专业问题的嗓音。
灯光下垂眸安静翻看画册的侧影。
沈从谦笔尖一顿。
他忽然悚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会下意识期待每天傍晚的相见。
这个认知轻飘飘砸下来,惊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才二十二岁,满心原本只有毕业创作、画笔、黑白分明的公道。
方既白只是一个收留他、提点他、与周柏朗牵扯不清、满身说不清灰度的成年人。
他本该戒备、疏远、保持警惕。
怎么会……生出这样沉甸甸的期待。
窗外夜色彻底浸透老街,画室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这份悄无声息冒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的在意,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墙角悬着一座巨大老式摆钟,金属钟摆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切割寂静。
钟面上时针分针齐齐滑过十二点。
沈从谦垂着眼,望着面前炭笔涂得乱糟糟的草稿,线条暴戾杂乱,全然没有他平日里作画的章法。
心底的纷乱半点没有平息。
就在这时,厚重木门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推门响动。
沈从谦脊背一绷,猛地回过头。
昏沉廊灯漏进狭长一道光影,方既白扶着门框,身形微微摇晃着推门走进来。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周身漫开淡淡的酒气。
沈从谦立刻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很轻地飘出去:
“方老师。”
方既白缓慢抬眼,涣散的视线对焦了几秒才落在他身上,唇角牵起一点浅淡乏力的笑意,微微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回来得太晚。”
他说着抬脚朝沈从谦这边走过来,脚步虚浮不稳。
酒意上头,脚下不知绊到地上一卷闲置画布,身体骤然失重往前冲。
“小心!”
沈从谦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扑上去伸手去扶。
可方既白一身成年人沉甸甸的重量裹挟着冲力压过来,惯性根本承接不住。
失重感轰然席卷两人。
沉重的躯体带着他一同狠狠摔落在画室冰凉的木地板上。
后脑重重磕在地板的瞬间,尖锐钝痛猛地炸开,沈从谦甚至来不及倒抽一口冷气,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
方既白整个人牢牢压在他身上,胸膛紧贴着他的,距离近得毫无空隙。
一缕极淡、清冷克制的木质香水气息,混着浅淡酒气,隔着微薄衣料扑面而来。
味道牢牢缠在他唇边,鼻尖,皮肤相贴的每一处。
是应酬场合体面应酬用的香气。
不属于画室松节油干净的味道。
是沈从谦从未在平日里的方既白身上闻到过的味道。
沈从谦浑身僵硬,四肢像是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后脑的疼痛退居其次。
只剩下胸口紧贴的温热躯体,和唇畔挥之不去的、属于周旋俗世、满身灰度的成年人香气。
巨大摆钟的钟摆,还在墙角,一下,一下,无声摇晃。
短暂的失神过后,方既白借着身下人的支撑,撑着手臂缓慢起身。
酒意晕沉了他的眼神,视线朦胧落在仰躺在地的沈从谦脸上,唇角还挂着一点醉酒后慵懒又单薄的笑意,温和得有些失真。
那一笑落在沈从谦眼里,却格外刺眼。
后脑的钝痛迟迟不散,身上压过的重量、紧贴的温度、唇畔萦绕不散的陌生香水味,还有方才失控乱掉的心跳,全部揉在一起,化作一阵强烈的别扭与慌乱。
他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
心口发紧,耳根发烫,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不等方既白站稳,沈从谦骤然抬手,猛地用力将人往前一推。
力道猝不及防。
方既白本就浑身发软、身形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直接推得往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抵在身后的木质画架上。
老旧的画架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撞,支架应声弯折。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画室。
绷好的画布撕裂开一道大口子,颜料盘、画笔尽数滚落,零乱砸在地板上,碎得彻底。
一地狼藉。
沈从谦撑着地板,狼狈又仓促地翻身爬起来,后背紧绷,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极致的距离。
他垂着眼,睫毛剧烈颤抖,不敢去看方既白的眼睛。
方才肢体相贴的触感太过清晰,那缕属于俗世应酬的香水味还死死黏在呼吸里。
他清清楚楚意识到——
自己对这个满身灰度、周旋腌臜世事的成年人,在意得离谱,动心得荒唐。
而这份荒唐的心动,让他羞赧,让他无措,让他本能的抗拒、逃避、暴躁。
方既白被推得微微发怔。
酒意模糊了他的思绪,他慢半拍抬眼,看着眼前浑身紧绷、近乎戒备的少年,看着一地骤然狼藉,眼底的笑意缓缓淡了下去。
夜色沉沉,摆钟依旧轻晃。
满室松节油的清冷气息里,混杂着酒气与陌生香水味,还有两人之间,骤然炸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僵持。
方既白单手撑在凌乱冰冷的地板上,脊背松弛,仰着头看向身前僵立的少年。
他唇角还挂着一点醉酒后的浅淡笑意,温和又茫然。
可笑着笑着,眼底的光慢慢虚散,薄薄的水汽无声弥漫。
下一秒,眼角骤然泛红,一滴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
常年克制、永远体面疏离的成年人,在此刻,碎了所有伪装。
沈从谦彻底慌了。
方才心底所有的别扭、羞恼、慌乱瞬间清零,他立刻蹲下身,掌心轻轻落在方既白肩头,动作带着无措的轻柔:
“方老师。”
温热的触碰落下一瞬,方既白忽然抬手,五指轻轻收紧,稳稳扣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很轻,带着醉酒后的虚弱,却不容躲闪地将两人距离贴至极致。
咫尺相对。
方既白呼吸间萦绕着淡淡的酒气,鼻尖却清清楚楚裹满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松油香气,纯粹、鲜活,不染半点俗世腌臜。
他微微低头,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沈从谦的唇。
很浅、很轻,像一场恍惚的幻觉。
他哑着嗓子,轻轻唤:“沈从谦。”
“嗯。”
沈从谦僵在原地,乖乖应声,浑身紧绷,却半步未退。
片刻,方既白缓缓松开手,微微后退一寸,拉开微薄距离。
眼底湿意未消,眉眼褪去平日所有沉稳锋利,只剩单薄的疲惫与易碎。
他轻声开口,语气低缓又柔软,全然是卸下所有身段的示弱:
“你拉我一把吧。”
沈从谦定定看着他,没有动,漆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方既白抬眼,又浅浅笑了下,笑意温柔又脆弱,带着一点近乎恳求的绵软:
“你拉我一把,拉我起来好不好?”
沈从谦喉结轻轻滚动,微微点头。
他站起身,朝地上的人伸出手,掌心干净温热,稳稳朝向此刻狼狈失态的成年人。
方既白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他本就身形清瘦单薄,骨架偏细,常年伏案作画,身子素来清弱无力。
此刻酒意缠身,浑身发软,几乎大半的重量都依托在少年掌心。
借着沈从谦稳稳的力道,他身形微晃,缓缓站直起身。
灯火昏柔,摆钟滴答。
一地狼藉的画室里,素来游刃灰度、冷静自持的方既白,第一次在人前,碎得这样彻底。
而满心纯白、执拗锋利的少年,第一次稳稳接住了,成年人从不外露的狼狈与脆弱。
今夜无声落下一道裂痕,往后十年,所有纠缠、心动与遗憾,都从这一夜开始生根。
沈从谦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方既白的人生是揉尽灰度的。
他收留他,是救赎年少的自己。
他质疑他,是少年最后的纯白倔强。
从今天起,纯白入俗世,棱角遇风霜。
往后十年所有偏差、拉扯、相爱与遗憾,都在这一刻,悄然埋下伏笔。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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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