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酒吧里永远热闹得过剩。
霓虹光影摇晃闪烁,人声、歌声、杯盏碰撞的声响层层堆叠,喧嚣灌满了整间屋子,反倒衬得吧台角落的方寸之地,冷清得突兀。
方既白在高脚凳上坐了很久。
久到面前那杯纯饮威士忌彻底见底,杯壁凝着一层微凉的酒渍。他抬手,将空杯轻轻搁在木质台面上,轻微的一声闷响,转瞬就被周遭的喧闹彻底盖过。
十年的感情,走到如今,大概也算走到尾声了。
思绪放空的间隙,他下意识侧头望向门口。人群攒动,人影往复,他很快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拥挤的人潮,朝他稳步走来。
是沈从谦。
他穿白色呢子大衣,内搭简单的黑色毛衣,下身蓝色牛仔裤。脖颈间松松绕着一条灰色针织围巾,方既白一眼就认出来,是从前某个安静冬日,他亲手织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用隔着理想与现实对峙。
沈从谦在他面前停住,随手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姿态依旧松弛随性,和七年里无数次一样,一只脚横搁在椅子栏杆上,一只脚直直垂落地面,熟稔得仿佛从未生疏过。
方既白唇角轻轻弯了下,笑意很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麻烦给我一杯和他一样的,纯饮威士忌。”
沈从谦侧对着吧台开口,说完便转头看向他,眼神平和,带着一点如常的淡笑:“笑什么呢?”
方既白轻轻摇头,声音温淡平静:“没笑什么。”
他低低咳了一声,敛去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沈从谦的目光缓缓落定在他身上。
今晚的方既白穿黑色呢子大衣,内搭干净的白毛衣,浅蓝色牛仔裤衬得身形清瘦温和。是七年前,沈从谦抱着那幅处女作走进画室,第一眼见到画室老板时,他身上的装束。
沈从谦安静看了几秒,收回视线落回刚上桌的酒杯。他端起杯沿抿了小口酒,低头轻轻笑了下。
空气安静得微妙。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巧合太过刻意。
从头到脚的穿搭,完完全全是初见那天,他们各自的模样。那时沈从谦眼底只有画布与色彩,世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那时方既白的身上还没有厚重的人情枷锁,谈论艺术时眼底尚有纯粹的光。
衣物崭新平整,没有经年穿着的褶皱与磨损,明显是临时特意购置换上的。无人约定,无人提及,却默契地用一场复刻初见的装束,祭奠那段始于一幅画,终于三观沟壑的七年。
沈从谦抬手,朝台上驻唱轻轻招了招手。
恰逢一曲终了,歌声停歇。驻唱抱着吉他走近,沈从谦先对调酒师道:“麻烦调一杯明天见。”
而后他看向驻唱,语气温和:“点一首《生活在别处》。”
他抽出两张现金递过去,动作从容自然。他向来不擅应对俗世交易,唯独此刻,做得格外完整周全。
舒缓缓慢的旋律很快漫开在嘈杂的空气里。不多时,一杯清透的鸡尾酒被推至吧台前,落在沈从谦手边。
他没动,只是抬手,将那杯酒缓缓推到方既白面前。
接着拿起自己的威士忌,杯沿轻轻碰撞上鸡尾酒杯。
清脆一声轻响,压过周遭细碎的喧闹。
沈从谦抬眼看他,眼底情绪很淡,体面又温柔:“明天见。”
方既白点了下头,抬杯轻碰回去,应声很低:“嗯,明天见。”
两人相视一笑,浅得近乎看不见。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拉扯。他们无数次为同一件事对峙——沈从谦厌弃名利场上的周旋与肮脏,执拗地守着他画布一方净土;方既白却清醒地告诉他成年人世界本就遍布权力倾轧,若无世俗的妥协托底,所有纯粹的艺术都难以立足。
他们都没有错,只是再也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喧闹依旧汹涌,可他们之间静得空旷。垂眸的瞬间,方既白能清晰察觉眼底的酸涩在慢慢泛开。
歌曲临近尾声,沈从谦朝调酒师要了一张纸巾。
方既白安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飞、折叠,动作熟练如故。不过几秒,一只小巧的纸老鼠便成型了。
是很多年前,沈从谦窝在画室角落画画,闲暇时总折给他的小东西。那时候他们还不用讨论世俗的脏与干净。
沈从谦将纸老鼠轻轻放在他手边,指尖轻敲两下台面,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纸样上,慢慢又重复了一遍。
“明天见。”
这一次,方既白没有应声。
沉默无声蔓延开来,温柔,也残忍。
沈从谦缓缓起身,抬手摘下颈间那条灰色围巾。
下一瞬,他微微俯身。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太过贴近。
是恋人之间才有的距离,是从前画室深夜相拥、分享颜料气息时才配得上的姿态,亲昵、依赖、毫无防备。可他们如今早已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沈从谦的世界依旧纯白无垢,他守着画笔拒绝一切世俗污浊;而方既白日复一日周旋饭局与人脉,活在沈从谦看不懂、也无法接纳的现实里。他们连彼此理解都做不到,根本承受不住这样逾矩的温柔。
周遭人声鼎沸,光影摇晃,所有热闹都成了反衬。
沈从谦彻底压低身子,靠近他耳畔,呼吸温热,扫过耳廓的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风,带着极淡的哑。
“有点啰嗦,但还是想再重复一遍,明天见。”
过分亲近的姿势落得温柔缱绻,内容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告别。他心里还留着初见那个干净的方既白,却再也接纳不了如今满身世俗烟火的人。
这份不合时宜的贴近,比争吵更伤人,比冷战更让人发酸。
直起身时,沈从谦退开两步,彻底拉开安全的距离,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利落平静,斩断了方才所有逾矩的暧昧。
“走了。”
几乎是同一秒,舞台音乐戛然而止。
方既白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安静看着沈从谦转身,穿过人头攒动的热闹,一步步走远,直至走到门口,抬手推开玻璃门,彻底融进深夜的冷风里。
他望了很久,久到眼底的空落一点点沉下来。
视线缓缓回落,落在面前的酒杯上,落在那只安静躺着的纸老鼠上。
方既白抬手,轻轻碰了碰纸老鼠柔软的耳尖。
沈从谦向来如此,温柔、细致,连告别都做得体面周全。
用初见的衣服重逢,用年少画室里的信物道别,用最恋人的姿态,说完最后一句告别。
他们都很默契。
默契地不提分开,默契地好好道别,也默契地清楚——
所谓明天见,从此以后,再无归期。
【预警:全文BE|无重逢对手戏|两人不会复合】
开篇是故事结尾,第二章回溯十年前初见。
年下理想主义画家攻沈从谦×年长十岁画室老板受方既白,三观底色相悖的成年人宿命悲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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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