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草 第2章 第 2 章

方酥躺在一张大大的床上，他侧躺着，眼睛盯着窗外。

窗外的夜很黑，但却能看见漫天璀璨的星空，这是他以前很少能够见到的，他已经忘记了，他有多久没有看见星空了。

月亮洁白明亮，淡淡的月光洒进窗台。

方酥望着月亮，心里有点后悔，月亮这么纯洁白净，他却曾试图用浑浊的淤泥给它抹黑。

他也许是天底下最没道理的人了。

早上七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方酥揉着眼睛出门的时候，家里多出了一个人，他有些呆呆地望着对方，心里莫名紧张。

“你是……”保姆下意识刚想叫他的名字，发现脑袋空空，想起陆然之没有提过他的名字，于是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然之少爷带回来的朋友吧。”

然之……

方酥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他礼貌地小声说：“阿姨您好，你叫我方酥就好。”

“欸。”保姆说，“洗漱用品我已经放在浴室里了，还缺什么您告诉我一声。”

“我的衣服……”

“衣服给您洗好烘干了，现在在洗衣房，我现在拿过来给您。”

“不用着……急。”

保姆已经往洗衣房走去，原地只剩方酥一个，他转过脑袋，发现餐桌前坐着一个人，对方正在安静地用餐。

他察觉到方酥的目光，于是瞥了眼方酥，嗓音冷淡地说：“去洗漱。”

“……好。”

等他整理好一切出来，发现陆然之的对面位置多出一碗粥和包子——都是给他准备的。

方酥有些受宠若惊，他走过去坐下的时候，陆然之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抽了张纸巾起身，看了眼小口小口喝豆浆的方酥，说：“你还有八分钟。”

“……我尽量快点。”方酥说。

等他吃完起身的时候，陆然之正坐在客厅里的地板上搭积木，小小的积木达搭成了一座精致的城堡，难度系数很高，一块积木掉下来，能轻易毁掉所有，但他的手很稳。

“我好了。”方酥小声说，语气轻得像是生怕好不容易搭起城堡被他的一口气摧毁。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随后起身去换鞋，拿了车钥匙出门。

方酥跟在他身后，在电梯里，他看着对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心想他怎么看起来这么成熟冷漠。

“盯着我看做什么？”

陆然之冷不丁出声，从擦得足以反光的玻璃里看了眼方酥。

方酥回过神，连忙移开目光，刚想说话缓解尴尬的气氛，“我……”

叮——

陆然之率先走了出去，方酥连忙跟在后面。

他刚想拉开后座的车门，就听见陆然之冷声说：“坐副驾驶，别拿我当你的司机。”

“哦……好。”

方酥系上安全带，车子直接启动，见这人连导航都不用，他低声开口，“您知道宁城大学的路怎么走吗？”

“知道，很熟。”

“然之先生，”他主动称呼对方，“谢谢您。”

“我姓陆。”

“陆先生。”方酥从善如流地说，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然后他看见对方在听见这个称呼后眉峰短暂地蹙起，眼底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

这神情，方酥再熟悉不过了。

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人，只能小声地问：“我哪里做错了吗？”

陆然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在方酥的忐忑不安里安静几秒，才淡淡地说：“你就叫我的名字，也不要用敬称，我没那么老。”

这话让方酥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也消失了，他露出笑容，说：“好。”

车子临近宁城大学校门时，方酥主动说道：“就……停在这里吧，我自己走路进入就行。”

陆然之没应声，径直开了进去，系统识别车牌号，闸杆抬起，放行。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畅通无阻。

方酥有些震惊地看着窗外缓缓向后的行人，他小声问道：“您……你是提前预约过了吗？”

“不需要预约。”

不用预约……所以想进就能进吗？

方酥安静下来，没再多问。他望着窗外，想起舍友杜康嘉的爸爸每次进学校来接杜康嘉回家的时候，总是在吐槽和抱怨学校的进校预约系统有多么繁琐复杂。

没想到有人连预约都不用，想进就进。他以前就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很大，没想到能这么大。

“你是老师吗？”方酥思考了很久，只能想到这种可能，“还是学校的高层领导？”

话刚出口，他立刻反应过来，陆然之跟他差不多的年龄，不管是老师还是高层领导，最年轻都是二十五左右，十九岁这个年纪，似乎不太现实。

“都不是。”陆然之淡声说，他嘴里边噙着笑，“我是学生，校长是我舅舅。”

原来是……关系户。

*

“方酥，你昨天晚上又不回来。”杜康嘉看了眼坐在位置上的方酥，“我给你打电话没接通，就去问程浩，他说你吃饭就先走了，你去哪里了？”

程浩就是拿烟头烫方酥手臂的那个人。

“我……迷路了，在外面睡了一夜，手机没电了，附近也没有车。”方酥握着手机，低着头轻声道。

“下次你要是不回来，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报备一下。”

“……好。”

“也不知道你们怎么玩到一起去的，程浩看起来脾气挺暴躁的，也就你能忍得了。”

杜康嘉嘀咕一声，整理床铺，他低头看见坐在下面的方酥正看着手机，页面似乎是个聊天框，于是问道：“你在聊天？是在跟程浩发消息吗？”

方酥：“不是。”

“昨天我们和隔壁宿舍商量一起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程浩也去。”

方酥犹豫一会儿，不自觉捏着屏幕，说：“我……不想去，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也是，在外面待了一夜怪难受的，那你休息吧，我帮你说一声。”杜康嘉下了床，余光瞥见他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创可贴，愣了一下，“怎么受伤了，你跟别人打架了吗？”

“摔的。”方酥小声说。

“哦，那你下次小心点。”杜康嘉不疑有他，又问：“国庆假期你回家吗？还是像上一次一样待在宿舍？”

“在宿舍吧。”

方酥的老家离这里很远，家里也没什么人，就剩他一个，之前有个邻家守寡的老奶奶还跟他通电话来着，自从几月前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什么人和他联系了。

他的学费都是自己用奖学金攒下来的，还有一些父母的遗产，就这么省吃俭用活到了现在，亲戚也不跟他往来，世上就剩他一个孤苦伶仃的人，真正的孑然一身。

他的情况，他舍友都知道。

程浩与他是同村的，了解得也很清楚，仗着他没人可以依靠，所以才敢这样欺负他。

杜康嘉手机震动，他滑开看了一眼，边往外走边说：“他们发消息了，那我先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方酥嗯了一声，没动。

等人离开，方酥捏着充满电的手机，趴在桌子上。

今天下车的时候，方酥递给陆然之一张纸条，上面记录了他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他说：“谢谢你昨天晚上的帮助，如果下次有机会，我想请你吃顿饭，你找个你方便的时间，给我打电话，我都可以。”

陆然之看着他，没接。

那双眼睛看得方酥有点发怵，也有些尴尬和紧张，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涌动着无声的拒绝。

他感到无措，想逃离那样的环境，于是他将纸条放在中控台上，下了车。

今天他一天都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他的来电和消息，但是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陆然之的回复，现在想一想，他真是魔怔了。

也许昨天晚上无论遇到的人是谁，看见那样狼狈不堪的他，心里都会产生同情心理吧。

就像他遇到了受伤的小猫或者小狗，也许都会丢个面包或者零食，对于他来说，都是举手之劳，很简单，随手就能做到。

但他不会去收养任何一只流浪的小动物，因为他没有那样的能力，他自己生存都很困难。

平安度过的每一天都是他赚到的，其实死了也没事，反正他没有家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昨天晚上，他确实是抱着被人打死的决心去拽陆然之的裤脚的。放在平常他只会往旁边挪一挪，尽量别挡人家的路，特别是这种他得罪不起的阶层。

但昨晚结果出乎意料，令他很意外。

宿舍门传来响声，方酥睁开眼睛，看见程浩的头从半敞开的门缝探进来。

看见他之后，程浩露出嘲讽的神情，“哟，不是说不舒服，不舒服怎么还坐着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过来叫你，所以专门等我呢？”

“不是。”

程浩推开门缓缓走了进来，目光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说：“我们好心请你，你怎么好意思拒绝。我们都是同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应该要相互好好照应才对。”

他捏上方酥的手臂，笑了笑说：“你说是吧？”

这个动作威胁的意味很重，鼻尖闻到一股很浓重的烟味，方酥不动声色地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只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就和我们一起去吧。”程浩拍了拍方酥的肩膀，俯下身靠近方酥，说：“我答应他们要请客，但我现在手头有点紧……”

方酥眉心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下一刻，程浩就笑着对他说：“我听说学校今年的奖学金已经发放了，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不庆祝一下？”

程浩见他没应声，皱了皱眉，好声好气地与他商量道：“知道你抠门，不庆祝也行，正好我今晚的钱不够，你先替我垫上，回头我预支下个月的生活费还给你，怎么样？”

方酥犹豫一瞬。

程浩又说：“你是不是还记恨我昨天晚上和林满他们一起欺负你的事情，我昨天晚上是不知轻重，这样，我跟你道歉行不行，保证下次再也不打你了，你先帮我这一次。

我有这么多可以借钱的朋友，我谁都没找，第一个来找你的，就是看在我们同村出来的情谊。你可不能这么不仗义。”

方酥说：“我没钱借给你。”

程浩心里冷笑一声，面上还维持着好脾气的模样，他露出懊恼和挫败的神情，说：“好吧，既然你不方便，那我问问林满他们。

不过，今天晚上的聚餐我们一起去吧，我请客，就当是给昨天晚上的行为赔罪吧。你再拒绝我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方酥听出他的画外音，这次没拒绝，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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