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黑夜中,马车跌跌撞撞向前,越走越荒凉,重雾压顶,遮天蔽月,前方的枯树像一个个竖着的骷髅架子。
突然,一副骷髅瞪亮了枯槁的眼窝,往外喷着鬼气——
树枝上挂着两只破旧的白灯笼,亮光映出旁边的一只大烟囱,“突突”冒着白烟。
马车拐进院子,满地摆着草席包裹的物体。
夜风大,破草席被吹开,露着一张张扭曲的脸,布着尸癍的手脚,散发着恶心的臭味。
这是个郊外化人场。
小炸药魂飞魄散捂着腹部伤口,向姜凌嚣磕头:“沈丘染一定没有看到我的脸!我不想死!求求你不要杀我!”
冷凛的声音,仿佛来自冥府:“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吃那黄色浆糊吗?”
小炸药嗫嚅:“耿正说容易留下气味和颜色痕迹。”
一阵剐过后背和头皮的冷笑:“那是一种地域美食,来自地藏蕨产地,棉涤。”
饭盆落在了作案现场,必然残留证据。
因为一个不经意间的细节,败露了。
屋内出来个穿皮围裙的瘦高老太,径自走过来,单手提起小炸药,扔到死尸中间,问:“怎么处置?”
姜凌嚣:“烧。”
……炉口烧起熊熊烈火,赤焰跳跃在姜凌嚣的双眼,他咬牙切齿:“你出卖过我女人的账,这次一起算清。”
小炸药伏在地上磕头不起,炉子里的炼丹车车架“劈劈啪啪”烧裂,崩塌。
火焰弱了,又添了一把柴。
林执缨离开炉口,擦擦头上汗,扒了棉袄,抓起两只羊腿,塞给紫玉一根,两人狼吞虎咽。
一群坐着比大峪国正常女人还高的彪悍女人,穿着战衣,把着腰间红色铁笛,围着林氏姐妹。
林执缨打量一圈周围:“你们就是传说中的赤笛悍匪?”
“哈哈!悍匪是你们峪国人起的骂名,我们是赤笛战士,勇士!”
满帐篷都是高壮如山的女人,偶有上菜的个别男人,体型虽也健美,但比女人小两圈。林紫玉诧异:“战士是女人?”
赤笛战士们豪爽大笑,震的帐篷摇摆。
“我们赤笛国跟你们峪国正好相反,男人做后勤保障,女人带兵打仗。”
“就靠我们一千六百六十六名战士,将你们峪国西北占领了!现在开春,冻土化了,粮草供应及时,我们还要继续往南攻!”
听沈丘染不止一次抱怨过,朝廷将大部分兵力和粮草调往西北,还以为是多壮大的队伍,竟然是难以置信的以少胜多,以女胜男!
颠覆了林紫玉的认知,她被震撼得愣住。
能侵略大峪国,林执缨可高兴坏了:
“哎,你们既然占领了大西北,那我老家就归了你们,今后咱们都是一家子。我跟你们一块攻打大峪国!”
推翻江山,别说姜凌嚣当驸马了,他就是当皇帝都别想过上安生日子!
月落轮升,阴云蔽日,颠倒初晨似夜幕。
玄虎堂后院,靠北的一间大通铺,死鱼眼和招风耳蹲在其中一个铺位,收拾着什么。
记不清,他们是第几次寻人无果回来了。哪儿哪儿都没有小虎,不,她现在也许更喜欢林执缨这个名字……
姜凌嚣扬着下巴伫立在对面账房门口,鼻梁上结着鲜红的疤,像条擦不掉的吻·痕,抬起的眸子里映满阴云。
锯伤的创口包扎过,缠满了纱布,痛痒如雷雨在阴云中的酝酿,剧烈起伏、震动着,随时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痂,吞噬所有的理智,让人变成一个疯子。
白眉老太端来一丸玄虎丹:“能帮你减轻痛苦,一会儿能自如应付沈丘染。”
姜凌嚣用冷淡一瞥,无声拒绝。
林执缨,不,这个名字陌生,他还是在心底默念她的旧名,小虎。
她的消失与出现,从来都没有预兆,忽然的像个轻盈的美梦。
自她走后,他像梦醒,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了,也就不再有任何恐惧,便有了视世间万物为刍狗的不在乎,包括他自己。
所以,任由疼痛劈头盖脸撕扯着,将他灵魂糟蹋得畸形……
耿正牵着条巨型猎狗路过,猎狗鼻子发出“嗅嗅”声,没有狂吠,他递来一个安定的眼神。
死鱼眼和招风耳也跳下通铺过来,点个头,示意布局完成。
姜凌嚣的神驰被打断,缓缓落下眼神,里面的愁云凝结成了黑不见底的寒潭。
暗地里一切准备就绪,每个人都回归到明面上的位置忙碌着。
前堂传来招呼客人的欢快声,院中响起窸窣的柳条编织声,偶尔响起一两声公鸡打鸣声,煎药灶头飘起袅袅炊烟,姜凌嚣坐在一堆账本中,冷冷等待沈青天的到来。
玄虎堂后巷里,沈丘染牵着一只健壮的猎狗,瞅瞅四下无人,掏出怀里的一颗马铃铛,露出黑乎乎的地藏蕨胶,放在狗鼻子下一晃,马上拿开。
狗变得异常兴奋,跳跃躁动,狂吠不止。
沈丘染使劲掣住狗绳,“一会儿你嗅出好东西,我再大大赏你。”
推开院门,只见天井里耿正骑在长条凳上编织东西,和他点了个头,不问自答:“账房。”
似乎认识姜凌嚣和沈丘染的都默认,只要一方出现,就是为了找另一个。
沈丘染也点个头算是谢过,牵着狗直入账房:“驸马,看看我的新伙计!”
一声颇有距离的“驸马”,让姜凌嚣面色紧了一下,他忍了忍胳膊上的剧痛,用一种略带夸张的轻快动作和语气起身欢迎:“五弟,你怎么来了?”
沈丘染上下打量了姜凌嚣一番,能笑能小跑,四肢灵活,不像锯子锯过,也不像被捅了刀子的样子。
“派给天理寺的新伙计,威风吧?”沈丘染一手牵绳,一手炫耀似的提醒,用手背拍拍姜凌嚣的腰部。
这是在偷偷检查那一刀,姜凌嚣心底咬牙切齿,从嗓子里出来的嗔怪却带着笑:“一只狗,把你哄得像个孩子。”
为了不让沈丘染再来验证受伤的胳膊,避免漏出任何可能性的马脚,姜凌嚣主动抬起右手去摸了摸狗头,一脸稀罕,又抬起左手摸了摸。
沈丘染盯着姜凌嚣的四肢,灵活自如,没发现任何异样,又盯上了他的脸:“你鼻子怎么了?伤了?”
“夜里翻身,掉下床摔的。”
沈丘染眯眼:“哦?”
姜凌嚣这次用手背敲了沈丘染,不重但也不算轻,“难道你不孤枕难眠?”
唉……紫玉……
沈丘染咬唇静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你不喜欢狗。”
“没关系……”
话的尾音和狗绳一起下落,狗跑出门,满院子跑,犄角旮旯都去嗅一嗅。
姜凌嚣站到门口看狗,拉下阴沉的脸,沈丘染在背后犀利观察着他。
他下颌的剪影随着狗的四处蹿跳而轻微地摆来摆去,云淡风轻,不像做贼心虚的样子。
沈丘染脚步无声,缓缓走到门口,与姜凌嚣持平,余光偷瞄,姜凌嚣早就换上了熟悉的温和的面目,因为狗的活泼,还发出了轻柔的低笑声。
狗在外转了一圈回来,兴奋狂吠,沈丘染立刻起身,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刀,随狗去向院子,眉目刚皱。
背后的姜凌嚣睨着他,压下眼底风起云涌的意味深长。
越走到院墙拐角,狗吠得越厉害,沈丘染索性拔出刀,准备查抄地藏蕨。
刚拐过墙角,一条比人高的狗飞跃扑来,有被狗咬的惨痛记忆,沈丘染一时神慌,被巨型猎狗扑倒在地。
姜凌嚣跑来,打走狗,扶起沈丘染,替他掸掸身上的土,使劲戳在他太阳穴:“你多大了,还跟狗打架?”
姜凌嚣的食指没有多余的肉,长得像竹节,戳在太阳穴,疼得像烧铁捅穿了。
沈丘染一时眼冒金星,使劲眨了半天眼才看清,他牵来的猎狗,正围着巨型猎狗摇尾巴转圈,不停狂吠,一副求·欢讨好的没出息样子。
“我还以为是······”沈丘染戛然而止。
姜凌嚣:“你以为是什么?”
沈丘染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有点眼花,但不耽误脑筋清醒,边捡起地上的刀边问:“你不是不允许养狗吗?”
姜凌嚣垂下眼皮,声音一下黯淡下来:“还不是为了讨好她。有狗了,她不在了。”
同病相怜,软刀子二次扎心,但这次,沈丘染没再随着姜凌嚣沉溺私情,而是忍着心疼,直击要害:“你这药房干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进后院,带我转转看看。”
姜凌嚣语快:“这有什么好看?”
“有什么不方便?”沈丘染不软不硬回,盯着姜凌嚣双目深邃锐利如鹰,逐渐渗出见了猎物的抖擞。
“这有什么不方便。”姜凌嚣堆起满脸笑容,自觉太过,往下拉了拉,将笑调整成合适的层叠,又觉拉得太猛,再堆一层笑纹在表面。
来来回回,脸都酸了。他挂着负担沉重的面具,领着沈丘染一间间逛过去。
账房,厨房,煎药房,仓库,沈丘染牵着狗仔细逛过,狗只是哈气,没发出叫声。
沈丘染:“你们炼丹师住哪间房?”
“这间。”姜凌嚣指着账房旁的一个单间,门口上着锁,沈丘染上前拽拽锁,“打开,看看呗。”
姜凌嚣脸上明显一愣,沈丘染来了劲:“怎么,不方便吗?”
“一间住处,有什么好看?”
“我太好奇你给炼丹师什么待遇了,毕竟你发财靠人家的手艺。”
“钥匙不在我手上。”
“没事,我可以等。”沈丘染执着。
姜凌嚣无奈,打发个伙计去叫炼丹师来开门。
沈丘染堵在炼丹师房门前,摩拳擦掌,姜凌嚣盯着他常捉拿罪犯的双手,眸光泛过一丝反感。
“哗啦哗啦”,白眉老太甩着一串钥匙拐进后院,抱怨:“好好的,两个大男人看我房间做甚!”
沈丘染愣住:“炼丹师是女的?”
白眉老太“砰”的一下推开房门,没好气:“女的不能炼丹?搅丹料要用鸡·巴?”
沈丘染:“……”
他是个脸皮薄的人,不好跟女人纠缠,尤其用词**百无禁忌的女人。
一切都设计之中,姜凌嚣终于反客为主,扔掉了假笑的面具,“我向来启用女人,紫玉就是这样到你身边的。”
将紫玉与白眉相提并论,除非沈丘染承认,紫玉也与姜凌嚣同流合污。
显然,沈丘染不可能怀疑紫玉,因此对白眉也不再追究。
何况,房间散发着一股清幽的草药香,陈列干净整洁,一看就是女人住久了的屋子。
昨晚河边追踪,影子虽暗,但是个男人。
沈丘染忙退出门,一脸尴尬:“不看了,我以为炼丹师是个男的,身材矮小的那个。”
白眉老太不耐烦锁上门,没好气:“佟改?你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能懂医术?配炼丹?”
小炸药在店里一直以杂工名义出现,大家不知道“小炸药”的诨名,也不知道其大名,只叫他“小佟”。
白眉老太收起钥匙,路过狗,伸手摸了摸沈丘染牵着的狗头。
如果真炼过地藏蕨,味道难除,这会儿狗应该朝她疯狂扑去,但狗很乖顺。
沈丘染眉间开始闪出轻微的自我怀疑,“你们店里伙计都是男人,他们住哪儿?”
从进门就让狗嗅地藏蕨,到追查炼丹师,接连失败,他还不死心,姜凌嚣乘胜反击:“你今天好奇怪,像是在搜查什么。”
沈丘染速回:“我在办案。”
没想到沈丘染如此痛快,姜凌嚣有种针尖对麦芒的痛感,不由攻击性四起,凑近沈丘染的脸:“什么案子,能让你怀疑到我头上?”
妈呀,入伍了
麻辣女兵,在线造反[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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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