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第20章 第20章

看着碎裂在地的玉镯，宁景荣不知所措地退后一步，泪水潸然而下，脑中一阵刺痛，她抱着头，连连捶打着。

“小姐，你怎么了？”灵溪立马上前阻止宁景荣的动作。

半晌无言，宁景荣闭着眼，再睁开时已经回复了平静，她推开灵溪，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宁景荣说完便往外走。

“小姐你去哪？先用饭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灵溪说着就要追上去。

“别跟着我。”虽然语气没掺着怒气，但却异常严肃，不怒自威。宁景荣平日里从不这样对待下人，因此灵溪怔住了，恰巧段清竹不在，灵溪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宁景荣从偏门离开，灵溪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找宁执和宁奕舟禀报。

出了府，夜晚微凉的风吹到脸上，宁景荣稍稍清醒了一些，却仍感到脑袋昏沉。弯弯绕绕了许久，本是熟悉的街道却频频走错，花了平时一倍的时间宁景荣才走到了城内的河道旁。

这是城内最大的一条河，祭祀时节人们常常选在这条河放河灯以悼亡灵。此时并非祭祀时节，河流中没有一盏灯，一旁售卖花灯的商铺也没有一个顾客。

宁景荣进去买了三盏河灯，出来时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颀长、面容俊朗，正静静地看着她，宁景荣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这人是户部尚书之子季辞。

没心思好好招呼，宁景荣朝他点了点头就擦身走过。

也因此没听见季辞朝店铺老板说道；“剩下的河灯我都要了。”

来到河边的石阶上，宁景荣刚想将分别写着两个“沈”字和一个“邱”字的河灯放入水中，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等等。”

动作被打断，宁景荣抬眼疑惑地看向身后的季辞。

季辞走下阶梯站到宁景荣身旁，看着她却有些不知所措，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宁景荣逐渐感到莫名和不耐，皱起眉正要开口。

突然，远处有点点光亮照来，照亮了宁景荣的眼眸。接着上千盏河灯组成的银河映入眼帘，宁景荣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一旁的季辞。

季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把你的河灯放在中间吧。”

宁景荣清楚他的意思，如今不论真相是什么，沈家已然背负罪名，在斩首之日将带有沈姓的悼念河灯放入河中，若是被别人看见必然会招致祸患。宁景荣也是一时受情绪所控竟忘记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真是可笑又可悲。

宁景荣自嘲地笑笑，看着季辞真诚地说道：“谢谢。”笑着笑着，不知不觉间就湿了眼眶。

四目相对，季辞眼中也含着隐痛。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天空绽开了烟花，璀璨耀眼、绚丽夺目。火树银花照亮了一半的天空，许是哪位高官或富商家有喜事包了一整场烟火表演，人们都情不自禁地往那边走去好欣赏这一场壮丽。

今天本来应该是个吉日的。

如此良辰美景，另一边的两人却没看一眼。

宁景荣将手中三盏灯放入“银河”的最中间，之后便坐在河边石阶上，抱着膝盖、缩着身子看着河灯渐渐随河流远去。而季辞也跟着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一眨不眨地安静地看着她、陪着她。

安静的环境中渐渐传来宁景荣压抑过的啜泣声。季辞张了张嘴，几次想出声安慰，最终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作罢。

身后烟花绽放的声响和人群欢呼声还在继续，淹没了这一方抹不开的愁绪，悄无声息。

还好这一腔的悲戚还有一人能感同身受。

仅仅是隐隐传来几不可感的气息也能让宁景荣感觉到她并不是孤身一人，这对此时的她来说便是莫大的安慰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景荣渐渐平复了情绪，站起身。

“季……”一阵眩晕，宁景荣踉跄着没站稳身子。

就在这时季辞伸手扶住了她。感受到她身上不正常的温度，季辞伸手摸摸了她的额头。

被烫得缩了缩手，季辞面色凝重地说：“宁小姐，你发烧了，我送你回府。”

此时，宁景荣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季辞慌张地叫着她的名字。

“景荣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你们为什么不跟着？”

听到宁奕舟严肃的质问，以灵溪为首的一众侍女不禁一哆嗦，立在一旁噤若寒蝉，最后还是灵溪磕磕巴巴地回道：“已经两个时辰了，小姐……小姐她不让我们跟着。”

“景荣还病着，她不让你们跟着，你们真就让她一个人出去了，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宁奕舟顺了顺气，稍稍缓和点语气问道，“你们也没问她去哪了吗？”

宁奕舟平日里对人向来是温润如玉的，府里下人也都当他是好脾气，如今这幅疾言厉色的模样着实把这些侍女护卫吓了一跳。

“没、没有，只知道小姐是从偏门出的。当时和小姐最亲的段宁也不在，我、我也不敢……”灵溪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声如蚊讷。

宁奕舟叹了声气，一甩袖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吩咐道：“现在所有人分头去找，务必要在父亲回来之前找到小姐，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一驾马车往府门驶来，刚要出门的一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马车还没停稳就见一个身着霁蓝锦缎长袍的公子抱着一个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而他怀里的人正是众人要去寻的宁景荣。

宁奕舟皱了皱眉连忙跑去接过了昏迷不醒的宁景荣。

“季公子，”宁奕舟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正要开口询问更多的事，而季辞却着急地先开了口。

“宁大人，我在路上碰巧遇到了宁小姐便把她带回来了，病人要紧，先去找大夫来给她看病。”

宁奕舟闻言点了点头，确实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对季辞道：“多谢。”说罢他便带着宁景荣回府并派人去唤大夫来。

季辞心知如此明目张胆地逗留在宁府门口恐会留下话柄，有损宁景荣的清誉，只好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们的背影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

“景荣！”

“小姐，你终于醒了！”

翌日下午，宁景荣从昏迷中悠悠醒转。

“景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宁奕舟扶着她的胳膊担忧地说道。

“哥、父亲，我没事。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季尚书之子季辞带你回来的。”宁奕舟有些埋怨道，“你昨天去哪了？你一个人跑出去，晕倒在外面，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季辞。脑海里又回想起昏迷前这个人叫着她名字时的语气，还有他做的那些事。

这个人真奇怪，和他也没有这么熟吧。

“我就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知道宁景荣不愿多说，看着她的状态，宁执也不好逼问，只好说道：“景荣啊，你身子还未好，这几日就待在家里静养吧，别再跑出去了。”

宁景荣听出了宁执的言外之意，昨日刑场的事闹得不小，经过一天的发酵，舆论怕是愈演愈烈，宁执应该也受到了陛下责罚，此时让她待在府修养也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折腾一场，却是一事无成，反倒因为她一人惹出诸多麻烦，宁景荣心中着实不好受。

她屏退下人，对宁执说道：“父亲，我知道我又招惹了不少麻烦，你去回禀圣上就说我……就说我因为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事实犯了癔症，将事情推到我身上，这样也许就不会牵连到宁府了。”

“景荣，你说什么呢？什么叫牵连宁府？你难道不是宁府的人吗？”宁执愠怒道。

“是啊景荣，沈府含冤，你做的又没错，这有什么牵连不牵连的。”宁奕舟语气中也有些不满。

“父亲、哥哥，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此事牵连甚广，我们宁府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若再招些不必要的麻烦，以后怕更是举步维艰。”宁景荣低着头，“此事，是我莽撞天真了。”

“景荣！”

“父亲，”宁景荣强硬地打断宁执的话，“我知道你担心我会成为他人的笑柄、受尽嘲讽，但只要宁府无恙，我不怕，我也不在乎。就按照我说的去办吧。”沈府已然遭奸人所害，宁景荣不希望宁府重蹈覆辙。

“哎，”宁执叹息一声道，“景荣，你真是长大了，但爹宁可你……”

“我早该长大的，或许就可以……”就可以阻止着一切的发生，阿娘不会死，沈府也不会遭难。宁景荣低着头却是说不下去了。

但是这一切凭她真的能够阻止吗？

宁奕舟见状说道：“父亲，我们先走吧，让景荣好好休息。”

宁执点点了头，替宁景荣掖好被子便与宁奕舟转身离开了。

听到关门声，宁景荣侧身躺下、缩着身子，心绪烦乱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宁景荣怎么也睡不着了，只是睁着眼看着虚空中的一点。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宁景荣背对着门口看不到来人是谁，但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那人轻手轻脚地来到她的床边坐下，伸手正想帮她整理有些杂乱的头发。

“裴明哲，我已经和你没什么好说了，别再来找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裴明哲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宁景荣醒着并且猜到来人是他。

“景荣，很多事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我、我真的是无能为力。小韫已经不在了，我们更应该好好的，我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

“呵，”宁景荣冷笑一声“你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的呢？我们曾经说好了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你早已忘记了当年的约定，而我一直都记得，你只当是句玩笑话，而我却当了真。我早该知道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再纠缠不休呢？”

裴明哲沉默了一会，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但是有些事真的不是我能做选择的，我……无论如何，你相信我，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你的。”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裴明哲都选择了袖手旁观、避而远之，宁景荣已经没有理由说服自己再相信他虚无缥缈的承诺了。之前是她优柔寡断、自欺欺人，现在也该清醒了。

宁景荣没有回应他，将头埋得更低，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懒得理他的意思不能再明显。

裴明哲显然也看出来了，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直到关门声响起，宁景荣也没有转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