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大概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吧,我和我男朋友靠朋友介绍,找到了这个酒吧工作。我在里面做驻唱,我男朋友做服务员,平时负责开车去仓库搬酒,再把酒送回酒吧晚上用。我们酒吧是连锁店,我男朋友负责4家店的酒水补充,所以我们两个一个白班一个晚班,时间基本上都是错开的。”
审讯室外,喻衡双手撑在桌上,定定地盯着阿诗玛木珍的微表情,分析着她说的话。
何苗苗哨声对瞥眼看喻队的祁乐道:“别看我们队长大大咧咧的,他审讯很厉害的,”
“我也记不清具体时间了,有一天……”
灯光缓慢地从天花板的射灯流淌下来,与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灰尘、陈旧皮革座椅的劣质气味、以及无数种发酵后的酒味混在一起。慵懒的爵士乐钢琴曲像潮水般涨落,恰到好处地淹没了大部分私语。
阿诗玛木珍刚结束一天的表演,坐在吧台喝每天免费的一杯员工福利。
“嘿,你也是凉州人?”
阿诗玛木珍转头,一个瘦得可怕的男人落坐在她的旁边。
“你好”阿诗玛木珍皱了皱眉,这个男人身上有浓烈的金属味,她13岁就混社会,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调酒师摇晃雪克杯的清脆冰裂声格外清晰,男人敲了敲桌子:“给美女来一杯螺丝起子,算我的。”
“我叫阿珑,你叫什么?”
他的颧骨像两把锋利刀高高耸起,将面中部的皮肉绷的扁平。两个过度深邃的眼窝像是深不见底的窟窿,衬托的眼球显得格外凸出。恐怖的眼神里没有光亮,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的、毫无生机的空洞。
“我叫珍珠。”
“你来自凉州哪儿?”他说话的时候,喉结的滚动在紧绷的皮肤下形成尖锐的凸起。
“你有什么事情?”珍珠觉得很不对劲,她知道这个男的是干什么的,一种没有来的恐惧从心底开始蔓延。
“你是不是刚来靖安?我在靖安很多年了,这家酒吧我来了很多次了,没见过你。”
“我刚来上班。”
“要不要玩儿一点好玩儿的东西?你吃丸子还是擦粉?还是用针?”阿珑瞪着眼直直地盯着她。
珍珠不自觉地感到喉咙发紧,抽干阿珑的东西仿佛正在通过阿珑悄悄吸走她的生机。
这个男的吸毒……
珍珠转身就走,慌乱的动作将她坐的凳子带到地上,砸的噼里啪啦响。阿珑没有来追她,她转过头,阿珑也转头盯着她。
“那个眼神……”阿诗玛木珍抱着自己的双臂颤抖:“就像一条冰冷的蛇,冰冷的沥青,我知道他盯上我了……我,我不知道酒吧的人和他是一起的,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他,他是他们圈子里很有名的药头。”
喻衡摁着耳机:“问她是不是被阿珑下药了?”
警察:“然后呢?阿珑对你做什么了?”
“我有个习惯……我每次唱完歌都会在吧台喝一杯免费的调酒。那天酒保突然给我说,店里有新品,问我要不要试一下。我喝完了一杯酒,大概过了几分钟,我突然感到身体很轻。我好像坐上了过山车,人直接漂浮了起来。我以为是酒的度数太高也没在意,在吧台坐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但我没去多想,我很喜欢那个喝高了晕晕乎乎的感觉。”
“第二天我点了同一杯东西,大概过了几分钟,我的脑袋就开始晕了,还是那种熟悉的,坐过山车的感觉。只是这次更强烈,那天店里的歌也换成了劲爆的摇滚乐,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水,椅子沙发桌子都像是活了过来,我整个人都被拖了起来。”
“第三次……那天我唱完就立刻找酒保给我调同样的酒,一口下去,我又找到了那种感觉。身体不受控制,慢慢地朝天上飞,朝太空飘的感觉。我尝试停下来,但我停不下来,恍惚中我感觉到了天空翻转,我好像飞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我踩到了一朵云,我再次落了下来。等我再次醒来……我……我就躺在了阿珑家里,身上的衣服都被脱光了……”
她捂着嘴痛苦地道:“我回去告诉我男朋友这件事,我男朋友带着我去酒吧里找那个酒保对峙。酒保说阿珑是本地很有名的药头,认识很多老板,我们两个人惹不起。他也惹不起,阿珑叫他在我酒里下药,不然就要弄他,他不敢不听。”
警察:“说一说你们去阿珑小区那天发生的具体事情。”
阿诗玛木珍擦了擦鼻涕:“昨天晚上我们是去报仇的,我男朋友开的是店里的车,我们从酒保那里知道了阿珑家的地址。大概十一点左右吧,我也记不清出了,我们停在后门转角的地方,我和他下车,我男朋友说叫我把刀给他。我刚想从包里把刀拿出来,小区外面就出来了两个人,我连忙把刀塞了回去。”
喻衡摁进耳机:“这两个人很关键,让她详细描述一下。”
祁乐微抿住了唇,紧张像一层无形却质地清晰的薄膜,紧紧裹住了他。
“是两个人男人,很高,特别高我男朋友185都比他们矮了一个头。长相嘛……其中有一个我印象比较深,因为他身上有纹身,我也看不清楚是纹身还是刺青。形状?像是缠绕着树叶的藤蔓,上面还有蛇,从脖子侧面到下颌处,没有在脸上,手臂上也有。他长得很壮,走过来的时候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世界的声音变了调,原本耳机中清晰的交谈声开始被拉长、扭曲,脑中传来一声尖锐极致的瓮鸣,脑中的血管猛地一胀,他嘭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祁乐!”
祁乐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某盏灯刺眼的灯光,听到自己愈发粗重却吸不进足够氧气的喘息声,尝到舌尖上泛起一种奇怪的金属甜腥味。
“你怎么搞的?昨晚拉着人家加班到四点,今天又拉着人家跑现场。还饭都不给吃一口,你有这种精力别人未必有啊?”
“哎哟我说中午带他去我妈哪儿吃饭的,谁知道这小子低血糖这么严重,直接晕死过去了。”
“低血糖有时候能要人命的知不知道?我告诉你啊,祁乐是青州公安局局长托我照顾的,他的哥哥曾为了公安事业做出了相当大的牺牲,人家是根正苗红的烈士家属。祁乐本人也是相当优秀,你找他跟你一起做案子没问题,但是要多照顾,不能让人孩子觉得我们靖安太冷漠了。”
“烈士家属?”喻衡掏出一只烟:“他哥哥是因为什么牺牲的?”
“祁乐情况特殊,属于公安内部系统的机密,总之我话给你摆在这儿了啊。”
门外,局长带着浓浓的靖安口音与喻衡低声说到。祁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医务室的灯光为了不刺眼开的比较低。
祁乐抱着自己,周身的寒冷仿佛是自己被缓缓浸入冰水,外面喻衡说话声、空调的运行声,警察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的,越来越远。
然后所有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不是寂静,而是一种听觉上的失明。记忆像旋转的万花筒,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隐藏在时间中的声音被缓缓地挖掘了出来。
“祁乐,你要往前走,别回头。”
哥哥的脸侧着,他眼睛中弥漫着光,那种熟悉的永远昂扬,永远赤诚的光。他转过脸,捧着祁乐的脸:“听哥哥说,顺着山路往下走,特警已经上山了,你只要往下走会有人接你。”
“不……”祁乐哭着拽着祁夏的手:“哥你别去,你别去。”
祁夏反握着他的手,揽过他的脑袋,亲了一口祁乐的额头,又念念不舍地亲了一口脸,他道:“别哭。”
“好好活下去,不要做警察,一辈子平平安安。”
“哥……”
祁夏手握QC197式冲锋枪,粗糙的指腹稳稳地碾过去,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上膛完成。急促的空气中,只剩下浓烈的火药味。
祁夏靠在岩石后,胸部随着他的呼吸高高的起伏。祁乐盯着祁夏怀中的冲锋枪,祁夏的手掌稳定地包裹着枪柄,他的手像游隼在俯冲前最后调整利爪的角度般摩挲着枪托。
“祁乐,准备好了吗?”
“我不走,我不走哥我求你了我不走”祁乐崩溃地跪趴着扑到祁夏的怀里。
祁夏冷着脸推开他:“你是想让我死的没有任何意义?”
毒贩已经抬着冲锋枪摸了上来,祁夏从岩石后探出头看了一眼,他长舒一口气,漆黑的眼睛盯着祁乐:“祁乐,哥哥是你的骄傲吗?”
“是,哥哥永远是我心中最棒的警察!”
“走!”
祁夏推开祁乐,端着枪冲了出去!
几声闷响从身后传来!祁乐哭着在岩石的隐蔽下冲了出去,眼角的余光中,祁夏高大挺拔的身影端着冲锋枪俯身杀进了夜色。
“哥……”
几个毒贩被祁夏手中冲锋枪的子弹贯穿,高大的身影在后座力的作用下直接顿飞出去!
祁乐回头,嘴里那半句没喊完的“哥哥”停滞了,音节在空气中被掐住。然后是风掠过岩石缝隙的哭泣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自己的心跳被拽紧捏爆的声音——所有这个构成世界声音,都被一声短促、坚硬、不容置疑的枪响撕碎了。
祁乐瞳孔放大,他回头的目光中,祁夏穿着特警制服,防弹背心,手中端着冲锋枪的身形在空中猛然一颤,然后精瘦腰肢失去了挺立的力量。祁夏的上半身跪倒在地上,接着是整个躯干、手臂、头颅,失去支撑力沉重地拍在布满碎石的山地上。
“哥!”
祁乐脚一滑,迟到的感官海啸般涌来,他滚在地上,一头撞上了坚硬的岩石。他听见自己上下牙齿碰到一起发出的咔嗒声,他感觉到自己死死抠进岩石缝隙而劈开的指甲,指尖传来钻心的痛,但这痛楚比起亲眼看到祁夏的死亡又如此的遥远而模糊。
祁夏死了,他亲眼看到他死了。可那个cola……是祁夏的字迹。祁乐漆黑的目光盯着洁白的被子,他感受到自己全身灼热的血液冷冻成冰,世界的声音慢慢回来了。
他就那样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把祁夏死前最后的样子,那一晚上猩红的血色,祁夏跪地死亡的姿态,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喉咙里的铁锈味、指甲裂开的痛楚,以及那吞噬一切的嗡嗡作响的声音……全部,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醒了?”喻衡嘭的一声推开门,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感觉怎么样?”
“……”
“有低血糖你早说啊,喻哥给你买一袋糖备着。”
祁乐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喻衡。
“喜欢吃什么味道的?荔枝?还是草莓?”
“……”
喻衡尴尬地摸了摸脖子,坐到祁乐的身边,试探道:“哥带你吃饭去?”
祁乐不语,喻衡上手揽着祁乐进自己的怀里:“喻哥给你道歉,别生气了,走,带你吃好吃的。”
喻衡和霸道地主没有任何区别,祁乐脸上明确表现出了不愿意,但凡会看脸色的都知道现在该离他远点。可喻衡不要脸,喻大少爷的世界没有看人脸色行事的习惯,在祁乐黑沉着脸的表情中,揽胜一脚刹到了喻衡妈的五星级饭店中。
“少爷,您看一下吃点啥?”
服务员递上了一本厚厚的,制作精良的菜单。
喻衡递给了祁乐:“随便点,乐乐。”
“……”祁乐接了过来,随便指了指第一页的招牌牛排后把菜单扔给了喻衡。
喻衡咳了咳,翻开菜单:“清酒炖半头鲍,8两长江蟹,盐煎极品西冷牛排,野生大黄鱼,白灼野生大响螺,老上海熏鱼,大红袍脆皮乳鸽,石锅鸡血”
“少爷”服务员汗流满面打断喻衡,在他按着顺序把菜单全部念完之前,他道:“您还有朋友吗?”
喻衡:“没有啊,就我俩。”
服务员:“那应该差不多够了,要不先给您上,不够您再加?”
喻衡把菜单合上:“行,那先吃。”
服务员走出包间,喻衡抿了一口茶水,道:“阿诗玛木珍说,那两个男人出来后碰到了他们,听到他们口中说出阿珑的名字后,身上有纹身的男人说:不用去他家了,去前面那条街吧。然后两个男人上了一辆吉普车,车牌号没记住。我已经让交管的兄弟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祁乐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嗯。”
菜上上来了,喻衡殷勤地让服务员将菜往祁乐面前摆,直到摆不下了,几个菜碟重在了一起。
喻衡不停地往祁乐碗里夹菜:“多吃点,你这瘦的跟啥一样。”
祁乐盯着碗里堆的越来越高的菜,问道:“你准备查木珍的酒吧吗?”
“嗯?”喻衡喝了一口鸡汤:“查过了,火塘民谣酒吧其实不算阿珑经常去的地方,阿珑来往比较亲密的朋友,在k2KTV。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会转到KTV,查清楚阿珑拿货的上级,或许能够找到那包毒品的来源。”
“那个女的呢?”
“送禁毒支队了”喻衡吞下口中的牛排:“她的检测结果呈阳性,要拘留戒毒。我们审问了她的男朋友,两个人的话是一样的,撒谎的可能性不大。”
祁乐捏着勺子,在碗边划了划,道:“喻队,我和你一起查KTV可以吗?”
喻衡勾嘴一笑:“怎么这么主动?”
祁乐浅浅一笑:“因为我是禁毒警察,纯度高达95的毒品,真的很危险。”
喻衡大喜:“没问题,放心吧,这次喻哥肯定好好照顾你。”
“你说多少?!?!”喻衡俊朗的脸上露出破防的狰狞:“就这一顿2万8!!!!!!你抢呢????”
服务生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少……少爷,这不是您的店吗?要联系老板吗?”
喻衡看了眼身后的祁乐,咬牙掏出了自己的公务员工资卡:“不用,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