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衡与母光英说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注意到一旁背对着他们的祁乐。
如果喻衡此时转身就能够看到,祁乐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瞪大了。他感到血液轰然冲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退去,一个来自大脑深处的轰鸣声在疯狂尖叫!!!他用指甲狠狠地掐进自己的掌心,勉强稳住心神,颤抖着牙快速丢下一句话:“我上个厕所。”
砰的一声,祁乐推门而出,喻衡哟了一声:“小伙子就是憋不住尿。”
祁乐跌跌撞撞地冲进厕所,撞得路过的厕所门砰砰响,他全身都在打抖,双腿发软。他坐在马桶上关上门,听到咔哒一声落锁,才捂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会这样......”
他的双腿疯狂地打抖,心脏疯狂地鼓动,喉咙好像被一双手紧紧地扼住了!他颤抖着抱紧自己,在看到那张标签的那一瞬间,他的思维彻底地停滞了,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毛!一股恐怖冰凉的战栗顺着他的尾椎骨爬了上来。
那个熟悉的可以刻进身体和灵魂的字迹,连笔的cola,在最后的a上不停,继续从上绕过连接到c,然后一条线贯穿整个cola,形成一个漂亮飘逸的英文花字。
他吸了吸鼻子,漆黑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厕所门的门闩。
母光英:“诶你徒弟怎么去了那么久?”
喻衡望了望紧闭的门:“上大号呗”话这样说,喻衡还是直起身:“你先弄着,我去看看。”
“好。”
“祁乐?”
喻衡用手指关节叩了叩关上的门,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咋了慌慌张张的,来月经了?”
“......”
“还没好啊?”
许久,里面又是一个冷淡的:“嗯。”
“行吧快点,小心蹲久了得痔疮。”
喻衡靠在厕所外面的走廊上点了一根烟,一根烟烧完里面的人还没出来。怎么回事?刑侦人的直觉让喻衡顿觉不对劲,他又点燃了一根,抽了还没两口,他等不及了,随手将烟摁灭在垃圾桶里,刚直起身,少年清瘦的身影就出来了。
喻衡双手插兜,俯视着慢悠悠走过来,低着头擦手的祁乐。祁乐感觉到面前的这堵墙没有让开的意思,于是顿住了自己的脚步,站在了喻衡的面前。
“?”
喻衡伸手捏住了祁乐的下巴,轻抬起了他的脸。
“!”
祁乐别过脸,避开他的手。
他拒绝的动作让他很不爽,喻衡皱眉:“躲什么?老子又不是gay你怕个屁。”
祁乐谎言顺嘴就飙,挂脸冷声道:“我是gay,所以麻烦喻队和我保持距离谢谢。”
祁乐侧身躲开喻衡走了。
喻衡僵硬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盯着祁乐离开的背影。这个可怜传统顾家(并没有)的老直男绷紧了身体,周围的一切倒退虚化。合了合了一切都合上了,怪不得总是觉得祁乐身上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原来是因为他的性取向???一扇他从未打开过的门在他的眼前缓缓地打开,随之涌上心头的是复杂的情绪。喻衡花了5秒钟接受了这个事情,刚听到而被震惊到的轻微失重感迅速消散,取代震惊的是他意识到那未曾察觉到的狭小的认知边界被迅速打开了。
“喻队!”林迎远远地挥着手跑了过来:“监控整理好了。”
“哦...哦”喻衡敷衍地抬了一下手:“行,我叫一下祁乐,马上来。”
“祁乐,咱们去看监控”喻衡吞了吞口水,站在母光英前面的祁乐正拿手机拍着那个塑料袋,听见他叫自己便收回了手机朝他走来。
——
“死者是自己走过来的,喻队您看这里”林迎指着监控视频中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道:“这个是小区楼下的监控,这个是小区门口的监控。22:43,死者从楼梯里冲了出来!”
画面上,一个全身光溜溜的男人像一辆大卡车般狂奔而出!而进入监控的那一秒,很明显有一个趔趄的动作,就像是被人拉了一把。
喻衡摁了暂停:“这个,角落这里,有一只手。”
林迎:“看来在楼道里有人尝试想拦下他。”
监控继续,男人手忙脚乱地狂奔,他疯狂地手舞足蹈,手中挥舞着一把锋利的刀。男人不停地用脚狠狠墩地又高高地跃起。看样子就像在跳高?男人继续狂奔,冲出小区的后门往仓库街奔去了。
“走的后门啊,怪不得,继续。”
画面一转,视角被陡然抬高,这是交警那边的监控录像。
画面上的男人冲到了街上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刀,转而又跪在地上不停地舔着地。突然,他身体猛地一弓,像是被一把重锤狠击在他的肚腹上,诡异的静止两秒后,男人开始了猛烈的颤抖抽搐!
观看监控的警察皱紧了眉头,大大小小的贩毒案他们也参与过逮捕,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吸毒成瘾的人。吸麻了吸嗨了的,大多诡异地躬着身,像美国现在街头随处可见的芬太尼折叠,就是人抽到宕机,身体机能跟不上了。
这个死者的情况却完全相反。
死者在地上像筛子一样疯狂抖动,失控先是从指尖开始,他用手指牢牢地扣着地。手肘痉挛地向内蜷缩,青筋暴起的手臂上,肌肉群在不停地收缩。随后,死者腿脚像黑马扬蹄一样向后蹬地猛踹,脚跟不停地狠狠砸在地上。这个过程大约有一分钟,然后死者猛地仰起头!纵然隔着监控,大家也不难想象出他现在身上的静脉曲张的有多严重。
林迎伸手调高了音响外放的声音,风声呼呼中,男人痛苦又爽快的吼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他脑袋每扬起一次,喉咙中便挤压出嘶哑的气音,仿佛是破碎的窗纸被寒风狠狠地贯穿!这样痛苦的过程持续了大概有十分钟,男人捏紧了手中的刀,刺向了自己的肚子!
男人折叠的身影挡住了自己的动作,十几秒后,男人丢掉了刀,趴在地上,一步一步爬进了漆黑的小巷中。时间定格在了22:53
林迎点了暂停:“这段就到这里了。”
他点开最后的一段视频,是马路街路口的视频。
23:10分,一个穿着白裙,背着单肩包的身影从一辆华晨金杯上下来,她快步走到男人爬出来一半的尸体身边,掏出包包里的刀,狠狠地朝男人手臂上砍了一刀!然后顾不得多看,转身快速上了华晨金杯,车辆迅速消失在了监控中。
监控看完了,众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注视着旋转椅中的喻衡。
林迎:“喻队,监控照到了最后出现的这个女的的脸,已经送去查了。”
“好”喻衡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专注地思考了一下后道:“这样,轮换着做事。林迎你们先打报告去一趟死者老家,小何在局里跟进技侦和尸检那边的情况,今晚你们再辛苦一下,把死者出租房线拉了。明天我从死者出租屋开始走访调查。”
“是,喻队。”
“喻队,谁和你去啊?”
喻衡扫视了一眼刑侦一组的成员:“我挑个顺眼的...额...吴瞳你”
“我和你去”祁乐出言打断他:“喻队,可以吗?”
喻衡狐疑地盯了他一眼,犹豫了半天,本想拒绝,可一看到那双黑白分明,闪着星星,沁了水,湿漉漉的眼睛就把话憋回了肚子里了。
“行,我明天给你们郁队打个电话。”
“阿嚏!”
刚走出大楼,风就涌了过来,祁乐一直在建筑里还不觉得冷,敞风处一吹,就猛地被刺激到了。
“身体这么差可不行?”喻衡脱下了身上的纯黑色始祖鸟冲锋衣递给了祁乐
“不用。”
“...”祁乐抬眼,喻衡正用不善地眼神盯着自己,他讪讪地接过衣服套到身上。冲锋衣无比保暖,还带着喻衡烫烫的体温,他埋在冲锋衣的高领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坐在喻衡的车上,祁乐闭上眼,脑中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胀得他生疼。
“饿了没,带你吃东西。”
祁乐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4:28.他道:“不吃了。”
听到这焉儿巴的动静,喻衡转头,只见着祁乐苍白的小脸埋在自己漆黑的冲锋衣下,乖顺的头发落在他高高的鼻梁上,长长的睫毛懒懒地搭在下眼睑,勾得人想撩一撩。
喻衡温声道:“困了?”
祁乐:“嗯。”
喻衡:“你要不去我家睡吧?”
“?”祁乐狐疑地45度抬头:“为什么?”
喻衡刚扔出那句话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是明天还要去现场嘛,我看时间有点迟,我怕你回去睡过头了明天叫不起来误了事儿。我可告诉你我对你可没别的意思哈,哥铁直男!”
“...”
喻衡从中控里摸出手机扔给他:“微信和电话留一下。”
“...”
奔驰刹到小区的外面,祁乐双眼迷离地解开安全带下车:“谢谢。”
喻衡喋喋不休地嘱咐道:“记得明天早点起来啊,我明天还是在这里来接你。”看着祁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小区中,喻衡才拨动挡杆,一脚油门飞驰而出!
——
10点
喻衡洗澡换衣服刮胡子,三两下将自己收拾的干净又利落。他凑在镜子前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拿起发胶随便捏了个微分碎盖出来。
啧,帅。
喻衡是个帅而自知的人,他从小到大没少被夸:“啊喻帅此脸乃人类文明高光时刻!”进了单位,连续蝉联靖安警草,被局长女儿调侃:国家地理该来为喻队拍一期,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人类颜值文明的自然奇观》。由此喻衡可以得知,在求偶方面,在颜值这个问题上,他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喻衡满意地离开房间,顺着别墅楼梯而下,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十点中的家里居然还有人在。
“哟,奇观啊”喻书记从报纸里探出两个眼睛:“我今天是不是忘了看老黄历,居然能有幸在家里看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喻队长?”
喻衡翻了个白眼:“我昨晚加班,五点才回来好吗?”
“儿子,你才睡了五个小时啊?”喻妈使劲儿拍了一下喻爹:“少说两句你,儿子你吃不吃早餐?妈给你煮个馄饨吧?”
喻衡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关上门:“不吃,我以后都不吃馄饨了。”
喻妈面露担忧:“咋了?馄饨怎么你了?那煮个鸡蛋?”
刚转身,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牛奶,抓上两袋面包塞进外套口袋里:“不吃了,局里有案子忙着呢,走了。”
“哎哟我的天……”喻妈担心地满面愁容:“30多了,天天就忙他那工作,工作能忙个老婆出来吗?这可咋整啊?”
喻爹冷哼一声:“又不是没长手解决。”
“你胡说八道什么?!”
喻妈生气地尖叫一声,吓得喻爹一个瑟缩。
——
早上十点的小区门口,全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回家的家庭主夫。喻衡将车停在路边,靠在车上给祁乐不停地甩电话过去,所幸这小区位置不算特别好,外面不是主干道,没有来叫他挪一下他的揽胜。
大长腿帅哥配加长豪车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在路人无数声惊呼中,喻衡在心中得意地勾起了嘴,他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祁乐见到他的样子,帅不死那小子。
“草……”
喻队长看到十多个未接电话显示在屏幕上的那一刻,他彻底破防了:“他妈的电话留错了吧?”
随即马上给禁毒支队队长郁燃拨了过去,对面很快接通了。
“歪?喻队?”
“喂?燃哥,把你们队那个叫祁乐的电话发给我一下。”
“你找祁乐乐有事儿?他今天给我打报告说他请假休息不来局里了,你有事儿明天找他吧昂。”
乐乐?喻衡皱了皱眉:“啊对啊,他今天不去是因为要和我在一起,不止今天,等昨天那案子破之前他都要跟我一起。”
“哦哦行啊,我发给你了,我把人借给你,你对他好点儿啊。”
挂断电话,喻衡骂了一声:草,老子对他肯定比你对他好,部门聚餐都不叫人家的还好意思说。
顺着电话打过去,喻衡发现祁乐没暗地使坏,确实是同一个电话,看来是真没起得来。
“喂……”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哼了一下,还似乎翻了个身。
喻衡的心哽啾了一下(那他妈叫心动),联系不上人的愤怒被一句喂压了下去。
“还没起呢?”
“……”等了良久,对面传来一个小猫抓儿的声音:“马上……”
“行了,你家具体房号是多少?我上来接你。”
“……”
喻衡吭哧吭哧地干到五楼,砰砰砰地拍祁乐家的门。
门从里面被推开,祁乐穿了件无袖白色背心,手揉着眼睛,迷茫地仰头看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的喻衡。
祁乐的动作在他眼里很慢,少年的手臂精瘦又饱满,胳膊抬起的瞬间,劲瘦的腰腹上有十分明显的腹肌。一看就是瘦出来的,喻衡心想。
“早,喻队。”
祁乐转身进去,喻衡抿了抿嘴跟在他身后。
他的背心比较紧身,从后面看能明显看到布料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像一对还没完全展开的翅膀。
喻衡打量起了祁乐的家,客厅不大,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沙发是灰色的麂皮面料,看上去刚换没多久,他的始祖鸟冲锋衣就扔在上面。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堆着一些东西:几本翻开的漫画书,一个拼图,几罐柠檬味的苏打水。
扫了一眼,房子不算大,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紧闭着房门,另一间似乎是祁乐睡的。他的卧室的门半掩着,一眼能看见里面浅黄色的床铺没怎么整理,被子团成一团,却莫名让人觉得那一定很蓬松柔软。
“你一个人住啊?”
“嗯。”
“爸妈呢?”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