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明坐在病床边,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那些深埋了很久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是新生报到后的第一堂专业课。
初秋的阳光刚好,不烈不燥,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教室,落在一地浮动的尘埃里。他抱着教案走上讲台,习惯性抬眼扫过全场,视线却在一瞬间,轻轻顿住。
靠窗第三排。
女孩穿着一袭素白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干净得像月光。她正低头翻着新书,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忽然抬头,对着身边同学轻轻笑了一下。
眉眼弯弯,干净透亮。
脸颊两侧陷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甜而不腻,清而不冷,像盛夏刚开的荷,又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一下子撞进他眼底。
致明站在讲台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今年三十岁。
一路读书、做学术、留校任教,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性情沉稳克制,从没有过什么慌乱与悸动。身边不是没有示好的人,可他始终心如止水,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有。
旁人都说,致老师性子太冷,心太硬。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心硬,是从未动过心。
直到那一刻。
看见那个穿白裙、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他沉寂了三十年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不是激烈的汹涌,是很轻、很柔、很克制的一下,却清晰得让他永生难忘。
原来这就是心动。
原来真的有人,只一眼,就能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迅速收回目光,稳住声线开始上课,可那节课,他总会不自觉地,往那个位置多看一眼。
看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看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她偶尔抬头,眼里盛着光的样子。
他知道身份有别,知道分寸所在。
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从一开始就被他妥帖收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变成了课堂上更耐心的讲解,作业里更细致的批注,遇见时温和点头的一句“来了”。
他从没想过靠近,从没想过占有。
只要看着她好好的,明亮、干净、快乐,就够了。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
直到接到电话,说欧琼儿心脉受损,昏迷住院,三天水米未进。
他几乎立刻请了假,推掉所有事务赶来医院。
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几乎认不出病床上的人。
曾经一袭白裙、眼里有光的女孩,如今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掉。
那两个让他一眼心动的酒窝,此刻深深陷着,却再也盛不住半分笑意。
致明喉结微微滚动,心口闷得发疼。
他轻轻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轻得怕惊扰她。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就安安静静守着,不说话,不追问,不打扰。
野子在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悔恨与哀求。
致明起身,轻轻合上了病房门,把一切嘈杂与伤害,都隔在了外面。
他回头,再次看向床上的人。
“我在。”
他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三十年心如止水,一眼为她而动。
如今她碎了,他能做的,只有稳稳托住,不让她再往下坠。
不问过去,不提将来,不计身份,不越界限。
只守着她。
守着那个,曾让他第一次懂得心动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