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一重新把卫衣穿好,任由那个手指印在自己背后。他回到餐厅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围着桌子坐下了。一个坐在他斜对面的女孩注意到了他的衣服,惊讶地指了指他的后背:「服の後ろが汚れています。」(你的衣服后面脏了。)她说着,伸出手准备帮他拍一下。
柚一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那一下闪躲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了笑,语气随意又笃定:「大丈夫です。あとで着替えますので。」(没事,我等一下换一件衣服就好了。)
女孩的手落了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收回去。柚一在位置上坐下来,心里想的却是——不能擦掉。那是她留下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些被邀请来的同学还挺开心的。檬恩过来包饺子的那一段,像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短暂地来,短暂地走,却在餐桌上留下了话题。
爷爷吃饺子的时候,认真端详了一下,说了一句:“这是中国的料理,应该配点醋。”柚一站起来去倒了一碟醋端过来。不过日本的醋和中国的到底不一样,蘸上去之后味道很奇妙,说不上不好吃,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爷爷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说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有意思。
这部电影最近一直在预热,铺天盖地的预告片,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柚一大概知道故事讲了什么——两个从来没有交集的人,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互换了身体,在彼此的命运里留下了痕迹。这个概念,真的很难不让他想到自己。他第一次看到预告片的时候,心跳就快了一拍。
不过真正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搞到票的,是那次通感。
那天晚上,他透过镜子看见了檬恩的书房。本来只是想看看她的镜子长什么样,结果书房的灯亮着,他看见了她的电脑壁纸——《秒速五厘米》。鼠标垫上印着同一个导演的作品画面。书架上还立着一个小周边,是《言叶之庭》的。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像是不经意的陈列,却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柚一当时就愣住了。原来她喜欢他。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喜欢,是会把壁纸设成电影画面、会把周边摆在书架上、会和朋友聊起“看不了真的好想哭”的那种喜欢。
他突然觉得,在教她骑自行车,技能还能带过去的事情上多吸取经验,除了偶尔在夜里见面,他还应该做一些别的事情——一些可以被她记住的、美好的事情。于是他开始想办法弄票。点映场的票不好拿,25号是第一场,还有主创见面会。他熬夜联系了一个认识的内部工作人员,软磨硬泡,花了不少零花钱,才拿到两张。票到手之后,他一直在找机会告诉檬恩。但他不想随随便便在手机上说(何况也没有手机),他想当面告诉她,想看见她知道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可是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而且,他不太确定中国怎么看待女孩子和男孩出去看电影的事情,他害怕提出来太冒昧,还会冒犯她。所以,很纠结,很犹豫……
直到妈妈让他请那些同学吃饭,他本来不太想去,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一个理由吗?可以借机让她过来,然后当面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那个电影?
他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万一她有事呢?万一哪天她来不了呢?他甚至还想过plan B:如果她没时间,他就把其中一张票转给那个在社交平台上求票的好朋友小野。小野是个男生,也是这个导演的粉丝,之前就念叨过想去看点映场。把票转给他的话,小野能负担一部分内部票的价钱,两个人看完电影还可以在外面吃晚饭,晚上直接住小野家。这样也不算太亏。
现在不用了。她过来了,她说有时间。柚一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那个朋友,然后发消息跟他说票不转了。他决定不便宜那个男孩了。
说起来,柚一对檬恩的“喜欢日本动漫”这件事,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睡衣,帽子是一只龙猫——圆滚滚的,灰色的,耳朵竖在头顶。他当时愣了一下,心想:这个是不是也是日本的那个小孩?后来他知道了,那叫龙猫。今天檬恩过来包饺子的时候,头发上别着一支黑色的碳素笔,笔帽上又是龙猫。好吧,看来她喜欢的日本动漫导演还不止一个——除了新海诚,还有宫崎骏。
柚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熬夜花钱弄票的那些辛苦,现在觉得全都值了。
“真的有机会看到电影啊!”檬恩忍不住给渝可发消息,开心得连打字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渝可没想太多,认真回复说:“只能梦里看了。不然就是那些偷录的盗版资源,咱要支持正版。”
檬恩看着屏幕笑而不语,发信息过去:“对啊,我们要为正版花钱!!!!”
然后把手机放下,开心地从抽屉里翻出钱包,又往里面多塞了一些现金零钱。25号,一定要好好玩。
接下来两天,檬恩心情莫名其妙地特别好。走在院子里看见蓝绣球花开了,觉得好看;饭团在沙发上打呼噜,觉得可爱;连阿姨多炒了一个菜,她都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有时候她会忍不住跑去书房,打开电脑,翻出那个导演的旧作品来看。屏幕里樱花飘落,电车驶过,光影温柔得不像话。镜子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这边的情况。但檬恩总是下意识地有一种心理作用:如果他也能看见就好了。如果他能知道,自己真的很感谢他买了电影票,真的很感谢他提出带自己去看。因为她是真的喜欢。
为此,檬恩提前和奶奶、阿姨打了招呼。
“奶奶,25号晚上七点之后我要出门找渝可玩。渝可爸爸会送我回来的,我自己也有钥匙,千千万万不用担心。”
奶奶正在浇花,头都没抬:“知道了,早点回来。”
檬恩又转头跟电脑屏幕里渝可串了一遍词:“如果奶奶问起来,就说我在你家。”
渝可的声音从链接电脑的耳机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坏笑:“又要和素描本上的小哥哥约会啊?夜不归宿怕是不好。”
“什么夜不归宿,”檬恩说,“我出门就一会儿。我主要是怕我刚刚出去,恰好奶奶找我。为了避免她担心,就直接在你这里留个预防针。”
渝可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这个电脑摄像头不太清晰,你什么时候买一个新手机呢?”
檬恩想了想,说:“我现在也不想联系太多人。而且我新生提前开学啊——到时候我来市区找你,我们一起去逛手机店,用学生优惠买。”
“这个可以。”渝可爽快地应了。
檬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素描本有男孩了?”
渝可插科打诨,语气理直气壮地说,“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嘛。”
檬恩笑出了声,但声音很快又认真起来:“那个男生啊,应该是不太容易遇见的。是我的清醒梦。”
“那我知道了,”渝可说,“你和我一样,更喜欢纸片人。”
25号六点多,檬恩就吃完晚饭了。她换好衣服,抱着饭团窝在客厅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奶奶从房间里出来,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去找渝可吗?”
“哦~她还在路上呢。”檬恩说。
阿姨端着水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笑着说:“每次穿这么漂亮,就是和渝可出门。你什么时候才长大呢?”
檬恩听得云里雾里:“我成年了呀。”
奶奶在旁边笑呵呵的,没说话。阿姨都听不下去了,直接挑明:“你还是没有听懂——我说的是,你什么时候和男孩子约会?”
檬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可是我还没有在这里遇见喜欢的男孩。”
奶奶伸出手,帮她顺了顺头发,语气温和又认真:“不着急啊,我们檬恩还小呢。”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如果有喜欢的人,要告诉奶奶哦。”
檬恩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奶奶,我如果喜欢上一个外国人,也告诉你哦?”
奶奶认真思索了一下:“什么外国人?你上网课的老师?”她顿了顿,又想了想,“除了这个,还有哪里的外国人?”
檬恩扑哧一声笑出来,抱着饭团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抖。“奶奶放心啦,”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以后有喜欢的人,就带他来见你。”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对的,就是这样。”
奶奶又说:“东西准备好就去外面等着吧。不然渝可到了还要等你——宁愿我们等别人,不要让别人等我们。”
檬恩点点头:“那我去书房等,还能开电脑回个信息。她来了我直接出去,你们慢慢看电视噢。”
奶奶又说了一遍:“多带一点钱。”
“知道啦奶奶,”檬恩笑着应道,“今天一分钱都不让渝可花。”
奶奶“嗯”了一声,语气温温柔柔的:“玩得开心。”
虽然今天檬恩的确不打算和渝可出去,渝可的钱也确实花不出去。但以前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时候,檬恩和渝可都是带着钱一起花的,两个小姑娘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问题。奶奶问得婉约,其实只是放心不下,想知道檬恩零花钱够不够。她知道渝可是个爱为檬恩着想的好孩子,她希望这两个小姑娘的友谊长长久久。
檬恩把饭团放在沙发上,自己去了书房,顺手把门关上了。
六点半。对面应该是五点半。
檬恩走到镜子前,伸出手摸了一下镜面——指尖没有碰到坚硬的玻璃,而是穿了过去。可以走了。她对着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奶奶我走了——”然后一步迈了进去。
但是~柚一居然不在。
檬恩站在他的房间里,环顾四周——书桌上的台灯亮着,课本摊开,笔还搁在本子上,像是刚离开不久。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穿回去等一会儿再过来,下一秒,洗手间的门开了,柚一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应该是认真打理过的,不是刚睡醒随便拨两下的那种,而是看得出花了心思。檬恩心里默默地想:能理解嘛,毕竟要去的地方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