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檬恩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屏幕上是学自行车的教学视频——怎么上车、怎么保持平衡、怎么摔倒的时候不受伤。她看得认真,连饭团蹲在脚边仰头看她都没注意。
奶奶端着豆浆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怎么想起来学自行车啦?”
“如果我学会了自行车,以后去古镇拿药,就不需要老是让言衡哥哥帮忙啦。”檬恩抬起头笑了笑,“而且之后开学,学会自行车也方便一些。”
阿姨在旁边剥鸡蛋,随口接了一句:“一般不是小朋友的时候就会被爸爸教骑自行车吗?”
奶奶不动声色地递了一根香蕉给檬恩,语气很自然:“她父母工作忙。”
阿姨没有注意到檬恩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继续往下说:“那你直接学小电动车呀,这样更快不是吗?”
檬恩被阿姨问住了,一下子没有注意到递过来的香蕉。奶奶就把香蕉直接往檬恩碗面前放,笑着说:“我听说自行车学会了,学骑电动车才有平衡感。一样一样来。”
她看着檬恩,语气轻快起来,“有没有喜欢的牌子?奶奶和你一起挑一辆喜欢的自行车。”
檬恩发现香蕉已经在碗边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奶奶,其实小电动车也不错呢。我只是想着自行车可以锻炼一下平衡感。”
今天的晚饭吃得早,七点多就撤了碗筷。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檬恩和奶奶拿着剪刀,在后院里修剪花枝。奶奶剪掉一枝枯掉的食用玫瑰,忽然说:“最近你很喜欢在书房哦。而且老是到夜里了,不要熬夜哦。功课压力很大吗?”
檬恩收起剪刀,扶着奶奶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下来。“其实也不是。功课还好——我早上上课,刷题,看大一的教材,都还好。”
奶奶笑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又不说破的温柔:“最近看见你穿的衣服,都好看。我还以为你要出去玩呢。”
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里面搭了纯白t恤,下装是一条有涂鸦牛仔裤。好像……是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我的衣服不就那些嘛。”她小声说,然后想了想,好像是有一点。她赶紧补充,“我不是出去玩啦,就是换舒服的衣服看书有沉浸感、心情也会很好。”
奶奶没有追问,只是在离开后院时候,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玫瑰花的香气。饭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蹲在花墙下面,认真地舔自己的爪子。
檬恩回答是这样回答的,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情了。
要不要去找他学自行车呢?
要不要去呢?
檬恩抱起爪子脏脏的饭团,像踏步般上楼梯准备给猫洗洗,特别搞笑的姿势,像一个木偶呆呆的……
要不要去找他学自行车呢?
要不要去呢?
给饭团洗完,檬恩一个人站在二楼楼梯口,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头发有点乱。她趴在栏杆上,发了一会儿呆,正犹豫着,忽然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气——沉沉的,安神的,是奶奶平日里点的那种香薰。
“奶奶,要帮忙开电视吗?”她走下楼梯,往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
客厅没人。电视关着,灯也没开。檬恩又往院子里走了几步,透过玻璃门看见奶奶和阿姨又在后院剪花枝了。她们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在弄那些食用玫瑰。这几天两个人迷上了做鲜花饼,正忙得不亦乐乎。
那香薰……就不是客厅传过来的了。
檬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那间书房看了过去。
啊。不会是书房的镜子吧。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镜面正发着柔和的光,那阵沉香味就是从光幕的另一边漫过来的,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丝绸。檬恩站在镜子前,忍不住笑了出来。好惊喜。原来自己带过去的东西,就可以以这样的方式传过来。
今天过去的时候,爪爪洗干净的饭团也跟着呢。饭团从她脚边蹿过去,先一步跳进了镜子里。
檬恩迈过去的时候,柚一正盘腿坐在镜子前,旁边点着一支细细的香——是那天她给他的那支。他看见檬恩从镜子里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I didn't think the scent would actually travel through the mirror.”(我没想到沉香的味道可以穿过镜子。)
“I didn't think we'd be able to meet right after sunset.”(我也没想到,我们居然可以在太阳刚刚下山就可以见到。)
不得不说,大院子有个好处——不用担心遇见其他人。柚一把那辆深色的自行车推出来,准备在院子外面的巷子教檬恩骑自行车。
车已经调好了座椅的高度,柚一又检查了一遍刹车和轮胎。檬恩在旁边做着拉伸,像模像样的。她有过滑板的基础,所以自行车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平衡感是有的,只是控制车把的时候总是容易紧张,手臂僵得像两根棍子。
“Relax,”柚一在后面扶着车把,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You're not going to fall.”(放松,你不会摔的。)
檬恩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骑到腿有点酸了,两个人才停下来,到旁边的公园找了一架小秋千坐着。檬恩低头加固护具,柚一就自己荡着秋千,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What?”檬恩抬起头。(你笑什么?)
“I was just thinking,”柚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的意味,“we worked up a sweat tonight. We should have brought some soda.”(就是觉得这样的夜晚流汗了,应该带一点汽水喝。)
他顿了顿,又笑了:“But you can't drink anything here, so……I don't know why I'm laughing.”(但是你又不能喝,所以想笑。)
檬恩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It's okay. I'm not thirsty.”(没关系,我倒是不渴。)她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Come on. Let's keep going.”(走吧,继续学。)
接下来,柚一和檬恩借着巷子里的坡度——那一段微微向下的小斜坡——又练了好久。自行车被柚一调过,坐垫很舒服,骑起来也不费力。檬恩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能稳稳当当地骑出去十几米远。柚一在后面跟着跑,气喘吁吁的,但一直没有松手。
他们练了那么久,久到檬恩完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而在世界的另一边,奶奶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言衡啊……檬恩有没有去找你呀?她不在家……我在院子里找过了,巷子口也看了……她没有手机了,我就问问是不是去找你们玩了……”
电话那头,薛言衡说没有。
奶奶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似有若无的第六感让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边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十点多的时候,月岛的路灯忽然变了。从那种暖黄色的电灯,一下子切换成了清冷的太阳能灯,光线变换得非常明显。檬恩那个时候刚好能自己冲一个小下坡,车轮转得飞快,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她正享受着那种终于能自己骑一段的快乐,忽然——脑子一清。
今天,忘记和奶奶说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急急忙忙地用双腿卡住刹车,身体和俯冲力对抗的那一瞬间,车头歪了。她连人带车撞上了绿化带的边边,摔了出去。
柚一在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就看见檬恩失控地冲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迎上去,伸手去截停那辆车,同时借力拉住檬恩的手臂——把她往草坪的方向带了一下。檬恩摔在草地上,软绵绵的,不怎么疼,只是吓了一跳。柚一的技巧很好,自行车倒在一旁的草丛里,没有砸在她身上。而她的脑袋落下去的时候,柚一的手垫在了下面。
檬恩躺在草坪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已经从暖黄变成了冷白。
“Are you okay?”(你还好吗?)柚一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喘。
“I'm fine.”檬恩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她转过头,看见柚一的手腕上——表带被弄脏了,沾着叶绿和泥土的痕迹。他倒是没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口随便擦了擦。
檬恩心里急得像着了火。她来不及多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柚一的脸:“I have to go. I forgot to tell my grandmother I was going out.”(我得回去了,我忘记和奶奶说了。)
柚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檬恩爬起来,和柚一从后院进家门。檬恩把自行车推到墙边放好,甚至连身上的草都没拍干净,就往柚一书房的方向跑。她跑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时,听见身后的柚一喊了一句:“See you tomorrow?”(明天还见吗?)
她来不及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一头扎进了镜子里。
回到书房的时候,檬恩看了一眼电脑——九点半。中国的九点半。她站在镜子前喘了几口气,把头发拢了拢,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客厅。
言衡哥哥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奶奶正端着茶杯,眉头微微皱着。阿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
“奶奶——”檬恩走过去,声音有点虚,“对不起,我今天去了一趟市区,找朋友学自行车。我应该提前跟你讲的,对不起。”
薛言衡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下看了她一眼:“学自行车啊?你可以来找我啊,我教你。”
檬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我已经学会了。”
奶奶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檬恩的鼻子,语气不重,但认真:“下一次去哪里都要提前说,出去要带好钱包钥匙。”
檬恩乖乖地点头:“好的。但是以后我都不会随便出去啦,我就在家。”
特别巧的是,言衡哥哥过来的时候,骑的是自行车。一辆深色的、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山地车。檬恩借过来试了一下,前面的斜杠支架太高了,跨上去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但是檬恩还是非常努力地想验证点什么,颤颤巍巍地骑了几步,完了完了,没有手感了,一点都不稳。
檬恩现在特别害怕一件事,在那边学到的技能回来就没有了。加上言衡哥哥的自行车真的好难骑,檬恩的心理作用已经是“可能好不容易学会的骑车技能要被洗掉了”。
看着檬恩骑车颤颤巍巍,一副蹬不动又站不稳的样子,薛言衡在后面看着,笑了:“我这个是专业的自行车。如果你学自行车是为了之后大学骑小电动车,那不会有这个支架的,脚架也不会这么重。”
檬恩点点头,好像是被安慰到了,于是把车还给他,再次道谢:“今天麻烦你跑一趟,不好意思啊。”
薛言衡只是笑了笑:“多大点事啊。”想起今天傅奶奶给自己打电话的内容,突然对檬恩说:“不过你怎么没有手机啊,家里人没有给你买吗?我倒是有一个备用机,要不要借你……”
檬恩本来不想提这个,但是对方出于好意,于是认真回答:“我之前有手机的,但是有人一直发信息过来,有一次没有控制好情绪就把手机摔坏了……但是我上网有电脑呀,所以就一直没有买。”檬恩避重就轻地回答。
薛言衡点点头,“原来如此,以后出门记得和傅奶奶讲一下哦。”
檬恩乖巧地点头,然后挥手和薛言衡告别。
晚上睡觉前,檬恩照例去奶奶房间看看。奶奶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看起来还没有睡意。她看着檬恩,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交朋友也可以啊。但是一定要带回来给我看看。”
檬恩坐在床边,笑着应了一声:“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哈哈哈,不过有的话我一定带回来给你看。”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奶奶,我今天骑自行车可没有去找言衡哥哥哦,你不要混淆啦。”
奶奶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啊。你不是去找渝可了嘛。”
檬恩没有纠正,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奶奶,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以后我不在家,你就去看看书房有没有开灯。如果开灯,那我晚上就一定没有出门。就算是我人不在书房……也会很快回来的。”
奶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温和的了然,也有什么都没有问的默契。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地:“知道啦。快去睡觉。”
檬恩关了灯,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推开了书房的门,灯还亮着,网课的页面停在电脑屏幕上。她坐下来,戴上耳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镜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
其实时间还早,但檬恩不打算过去了。
收拾东西回楼上吧~
她洗好澡,换了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抱着饭团。猫咪的呼噜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好像,两个人已经连续三天见面了。
第一天是他喷了很多香水把小猫吸引过去了。第二天是早樱节一起出去看风景。第三天就是学自行车。越来越觉得“穿行”这件本该不可思议的事变得稀松平常,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不应该沉迷享受这样特别的穿行便利。如果有一天,再也不能遇见呢。
想到“如果不能遇见”檬恩翻了个身,饭团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去找别的位置了。她没管它,只是盯着墙壁发呆。是不是应该留一个他的联系方式呢?可是……会不会太直白了?她翻来覆去地想,后来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可以认真记得他的地址。如果以后有可能的话,可以给他写信。对的,就是这样。
接下来几天,檬恩都安安稳稳在家里。
她向薛晗借了自行车再一次验证,果然言衡哥哥说的是对的,自己那天骑不动的原因是自行车。薛晗的车自己就可以很顺利地骑上去,真的是要哭了!柚一啊,我还是把那边的东西带过来了~技能没有被洗掉啊啊啊!
实践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验证了自行车技能还在这件事之后,檬恩下午都在院子里自己摸索自行车。
之前和柚一学了两三个小时,他教得很认真,她也学得很认真。只是偶尔会想起来——两个人都扶着车把手的时候,他靠得很近,清冽的少年气息就在耳边,她总会分一会儿神。回来了自己在院子里骑,进步很快。
从歪歪扭扭地骑出几米,到能绕着院子骑一整圈,再到可以稳稳当当地拐弯、刹车。没几天,她还真的骑车去了古镇,给奶奶买药。回来的路上,风从耳边吹过去,她忽然觉得很快乐。快乐真的是她最喜欢的情绪,特别是掌握了技能带来的快乐。
每到这种时候,檬恩就会想起柚一。想起他那么认真地、温柔地教自己,准备了护膝,准备了帽子,全程护在她身后,一刻都没有走开过。自己还弄脏了他的表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回忆起那块表的样子——深色的表盘,皮质表带,和姜渝可戴的那块好像是同一个款。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改天去市区,要配一条一模一样的表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