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两根灯管并排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那种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如果不刻意去听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它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耳膜的最深处,不疼,但让人不安。灯管的边缘有一圈发黑的痕迹,大概是用了太久的缘故,白色的光从中间漏出来,边缘却是暗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圈。天花板是白色的,但被灯光照了太久,靠近灯管的地方已经泛黄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记录着这间审讯室被使用了多少个小时。
审讯桌是深灰色的,金属的,桌面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边角处有几道刻痕,大概是手铐或者钥匙留下的。桌面上有一块很小的凹痕,在靠近桌角的位置,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凹痕的底部是黑色的,积了一层看不见的灰。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银色的,比巴掌大一点,上面有几个按钮,红色的指示灯在录音的时候会一闪一闪的。现在它就在闪,一闪,一闪,一闪,像这颗房间的心脏,微弱地、持续地跳动着。录音设备的旁边放着一杯水,纸杯的,白色的,杯壁上印着“XX市公安局”几个蓝色的字,水是满的,没有人喝过,纸杯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灰,大概是放了很久了。
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一把是审讯椅,铁的,灰色的,有扶手,有挡板,挡板是那种可以翻起来的,嫌疑人坐进去之后,挡板翻下来,锁住,人就出不来了。椅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椅面一直延伸到靠背的顶端,大概有三十厘米长,划痕的底部是银白色的,在灰色的漆面下面露出来,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椅子的四条腿下面都垫了橡胶垫,但左边的两个已经磨没了,铁腿直接接触地面,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另一把是普通的折叠椅,绿色的,坐垫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咖啡,可能是墨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椅子的靠背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网格,坐久了会在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文星辞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规整,袖口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衬衫是昨天那件,但熨过了,领子很挺,袖口的折痕还在。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脚平放在地上,和审讯室里那种压抑的、沉闷的气氛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比——好像他不是来审问一个嫌疑人的,而是来参加一个正式的、需要穿着得体的会议。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职业化的微笑,不是那种热情的、真诚的笑,而是一种更克制的、更内敛的、让人觉得“我不是你的敌人,但你最好说实话”的笑。
何志远坐在审讯椅上。
他的手放在挡板上,手指交叉着,拇指在不停地绕圈,左一圈,右一圈,左一圈,右一圈,像一台出了故障的节拍器,停不下来。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部分,指尖的皮肤很粗糙,有细小的裂口,大概是长期在工地干活留下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旧的疤痕,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疤痕是白色的,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他的头发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头皮上有一道疤,在头顶偏左的位置,大概两三厘米长,白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像一条干涸的、很小的河。那道疤很旧了,边缘已经模糊了,和周围的头皮几乎融为一体,但形状还在,弯弯的,像一弯被压扁了的月亮。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白,而是一种不健康的、被关在室内的白,像是一棵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草,又细又软,一掐就断。那种白色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均匀的,没有变化,像是一张被漂白过的纸。额头上有汗,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光,汗水从额头流到眉毛,从眉毛流到眼角,从眼角流到脸颊,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像一条被画在脸上的、透明的河。他没有去擦,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盯着桌面上那道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划痕。那道划痕从桌面的左边延伸到右边,大概有四十厘米长,弯弯曲曲的,像是有人用刀随便划了一下,不深,但很明显,在灯光的照射下,划痕的阴影投在桌面上,像一条很细的、黑色的蛇。
他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下唇有一道裂口,昨天在巷子里磕破的,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在嘴唇的边缘翘起来一个角。他偶尔会伸出舌头舔一下那道裂口,舌尖是粉红色的,在干裂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但很快又被体温烘干了,又恢复了那种干裂的、起皮的状态。他的下巴上有几根胡茬,黑黑的,大概两三天没刮了,在下巴的正中间,有一根特别长,比其他都长,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光,像一根被遗忘在田野里的、黑色的麦穗。
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深色的外套,黑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但领口歪了,左边高右边低。外套的布料是那种廉价的化纤面料,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看起来油亮亮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了。外套上全是灰,灰白色的,在黑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像是一幅被弄脏了的画,肩膀上的灰最厚,大概是在巷子里跑的时候蹭到了墙壁。膝盖的位置破了一个洞,昨天擦破的,露出里面的皮肤,擦伤的面积不大,大概两三厘米见方,已经上了药,贴了一块纱布,纱布是肉色的,边缘翘起来了,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微微肿起来,大概是发炎了。
文星辞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笔记本是黑色的,硬壳的,封面有一点点磨损,边角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白色的,上面写着“审讯记录”四个字和今天的日期,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很大,很醒目。他拿起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笔尖和纸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蓝色圆点,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很小的圆。
“何志远。”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审讯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不是命令,只是叫了一个名字,像是在课堂上点名,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随便叫了一声。审讯室的墙壁是软包的,灰色的,吸音的材料,声音传出去之后很快就被吸收了,不会产生回声,但在叫名字的那一瞬间,声音还是会在房间里短暂地停留一下,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然后等着回声,但回声没有来。
何志远的手指停了一下。拇指不再绕圈了,停在食指的旁边,交叉着,不动了。他的头微微抬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目光从桌面移到桌子的边缘,从桌子的边缘移到文星辞的笔记本上,从笔记本上移到文星辞的手上,但没有移到他的脸上。他的目光在文星辞的手指上停了一下——那支笔,黑色的,握在文星辞的手指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大概一厘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下唇那道裂口被扯动了一下,渗出一点血,暗红色的,在白色的干皮中间格外显眼,像一颗很小的、被压扁了的红宝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疲惫的、放弃了的顺从。那个“嗯”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墙壁吸收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说说吧。”文星辞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姿势是开放的、不设防的,手掌摊开,手指放松,像是在说“我没有威胁,你可以相信我”。但他的眼睛是警觉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锁定在何志远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眉毛的抖动,嘴角的抽动,眼皮的跳动,下颌肌肉的松紧。他的目光从何志远的额头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巴,从嘴巴移到下巴,然后回到眼睛,一圈一圈地循环,像一台扫描仪。“说说你来这个城市干什么,说说你在601做了什么,说说你和赵玉梅是什么关系。从头说,慢慢说,不着急。”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的灯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录音设备的红色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文星辞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何志远的手指又开始绕圈了,左一圈,右一圈,左一圈,右一圈,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他的拇指绕圈的频率大概是每秒钟一圈,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从来没有停过。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嘴唇互相摩擦,上唇和下唇在轻轻地蹭着,把干皮蹭得翘起来更多了。那些干皮被蹭得卷起来,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晒干的泥土,在嘴唇的边缘摇摇欲坠。他的喉咙在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口水,可能是想要说但还没有说出来的话。他的喉结在脖子上上下移动,幅度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过。他停了一下,咳嗽了一声,咳得很轻,只是清了一下嗓子,然后继续说。他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被墙壁吸收了。“我认识赵玉梅。在……在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她是我……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文星辞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职业化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大概在五度左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但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动了一下,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很小,很轻,笔尖和纸面接触的声音被录音设备的嗡嗡声盖住了。他写的字是“赵”,只写了一个“赵”,笔画很轻,笔尖几乎没有压到纸面。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问,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感**彩。他的声音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或者念一段新闻稿,每个字的音量、音调、音长都差不多,没有起伏,没有重音。
“在……在厂里。”何志远的手指绕得更快了,左一圈,右一圈,左一圈,右一圈,像是在绕一个看不见的线团,越绕越快,越绕越紧。他的拇指指甲在食指的指节上刮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在老家的时候,我在一个服装厂上班。她也在那个厂里。她是车工,我是搬运工。我们……我们在一起过。大概一年多。后来我……后来我出了事,进去了。她就走了。我出来之后,找不到她。打电话,停机了。去她家,搬走了。后来我打听到,她来了这个城市,在这个超市上班。我就……我就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文星辞的手。他的目光追着那支笔,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他的目光也跟着移动;笔停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停下来。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没有光泽,像两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很久没有被擦过的玻璃珠。瞳孔在灯光的照射下收缩成很小的点,但那个点在微微地颤动,不是放大也不是缩小,就是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里面轻轻地、持续地敲着。
“你来了多久了?”文星辞问,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个字——“何”,只写了一个“何”,笔画比刚才重了一些。
“三个月。”何志远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个月零……零四天。我是三月十二号到的。坐火车,硬座,十二个小时。到的时候是早上,天刚亮。我在火车站待了一天,晚上开始找地方住。”
“这三个月你住在哪里?”文星辞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但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写得更快了,“何志远”三个字已经写完了,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很直,从页面的左边画到右边。
“到处住。”何志远的手指绕圈的速度慢下来了,左一圈,右一圈,慢了很多,大概每两秒一圈。“网吧,桥洞,废弃的楼。有时候在工地找点零活干,挣点钱,够吃饭就行。我没有地方住。我没有钱。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的目光终于从文星辞的手上移开了,落在桌面的那道划痕上,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像蛇一样的痕迹。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那道裂口,舌尖上是红的,沾了一点血,他把血舔掉了,嘴唇上留下一道湿润的、淡红色的痕迹。
文星辞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个字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迹。他写的是:“何志远,男,28岁,前科两次,三个月前来到本市,与赵玉梅系前男女朋友关系。来本市目的为寻找赵玉梅。无固定住所,以打零工为生。”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何志远。
“601呢?”他问。“你为什么去601?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何志远的手指停住了。这一次停得很彻底,不是慢慢地停下来,而是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拇指压在食指的旁边,一动不动,指甲盖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亮亮的,像一小片被磨平了的贝壳。他的肩膀绷紧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突出来,像两块被埋在布料下面的石头。脖子上的肌肉也绷紧了,青筋在皮肤下面突出来,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像一条条被埋在土里的、很细的树根,在皮肤的表面若隐若现。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每一次吸气的时候,肩膀都会往上耸一下,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肩膀会往下沉一点。嘴唇上的那道裂口又被扯动了一下,渗出的血更多了,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慢慢地渗出来,在裂口的边缘聚成一颗很小的、圆形的血珠,然后顺着下巴往下淌,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痕迹,滴在衣服上,在黑色的布料上洇开,变成一小块深色的、边缘模糊的湿渍。
“我没有……我没有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发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颤抖,像是他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他的声带在颤抖,所以每个字都是颤的,像是有人在弹一根没有调准的弦。“我只是……我只是在那里等她。我约了她在601见面。我想见她,我想……我想跟她谈谈。我带了两瓶可乐,一瓶给她,一瓶给自己。我们坐在601的地上,聊天。聊以前的事,聊她为什么走,聊我出来之后怎么办。她……她喝了一口可乐,然后说她不舒服,想吐。她说她头晕。然后她就……她就睡着了。”
“睡着了?”文星辞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挑起来,是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眉毛在眉心挤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原状。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睡着”,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睡着了。”何志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我以为她是累了,她上了一个白班,很累。她在超市上班,有时候要站一整天,搬货,理货,很累。她没有叫我,我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我……我坐了很久。然后我走了。我从601的窗户跳到了对面楼的平台上,然后从后面的巷子跑了。我去了赵玉梅家。她有钥匙,她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我在她家住了几天。”
“你在601坐了多久?”文星辞问,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我不知道。大概……大概一两个小时。我没有手表,没有手机,不知道时间。天是黑的,外面没有灯。我只是坐着,看着。她睡得很沉,呼吸很重,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有醒。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醒。我以为她只是太累了。我就……我就没有叫了。”
“你走的时候,她还在睡?”
“还在睡。”何志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像是一口气在喉咙里,出不来了。他的嘴唇在抖,下唇那道裂口在抖,刚结好的痂又被扯开了,血又渗出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又洇开一块。“我……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我只是……我只是想见她。我没有想……我没有想伤害她。”
“你没有叫醒她?”文星辞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
“没有。”何志远的声音更低了。“我没有叫她。我……我走了。我以为她会醒的。她只是睡着了。她会醒的。她睡几个小时就会醒的。她——她会回家的。她奶奶在家等她。她会回去的。”
文星辞沉默了几秒。他看着何志远,看着他的手指又开始绕圈了,左一圈,右一圈,比刚才慢了很多,大概每三秒一圈,像是在绕一个已经很紧的、快要绕不动的线团。他看着他的肩膀在抖,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不断地上下移动,像两块被水冲着的、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石头。他看着他的下巴上的血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块,又一小块,又一小块,像一朵朵很小的、暗红色的花,在黑色的布料上慢慢地绽放。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写的是:“声称不知情,声称未下药。”然后他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何志远,”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地敲进木板里。“601的地面上有你的脚印,窗台上有你的指纹,玻璃碎片上有你买的可乐和劳拉西泮。劳拉西泮是一种镇静催眠药,起效快,代谢快,二十分钟内让人进入深度睡眠,持续四到六个小时。赵玉梅喝了你给她的可乐,然后睡着了。你坐在旁边看着,看了大概一两个小时。然后你走了,从窗户跳出去,跑到赵玉梅家,住了几天。赵玉梅每天去上班,你一个人待在她家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敢开灯,不敢出声。你在等她醒过来,等她给你打电话,等她说‘我没事’。”
何志远的手指停住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手指交叉着放在挡板上,不动了;他的肩膀不再抖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固定住了,像两块被嵌在水泥里的石头;他的呼吸也停住了,胸腔不再起伏了,像是在憋气,像是在等着什么。他的眼睛盯着桌面,盯着那道划痕,一动不动,连眨都没有眨一下。他的嘴唇在抖,下唇那道裂口在抖,血还在渗,但慢了,慢了,像是血也在等什么。他的眼睫毛在抖,很轻,很快,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很小的飞蛾在挣扎。
“但她没有打电话给你。”文星辞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但在审讯室里,那个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咚的一声,涟漪向四周扩散,撞在墙壁上,被弹回来,又撞在另一面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才消失。“你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你不敢打电话给她,怕被警察听到。你只能等。你等了三天。她没有打电话来。她没有发消息来。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消失了。”
何志远的头低了下去。他的额头抵在挡板上,挡板是金属的,凉的,他的额头贴在上面,感觉到那股凉意从皮肤传到骨头,从骨头传到大脑。挡板的边缘在他的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笔直的一条,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额头上划了一下。他的肩膀开始抖了,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抖,像是在发高烧,像是在打寒颤,像是在哭。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审讯椅在跟着他一起抖,铁制的椅腿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连续的震颤声,橡胶垫已经磨没了的地方,铁腿直接接触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吱呀,吱呀,吱呀,像是在哭。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着,指甲在地砖上刮出白色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尖锐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像是在刮什么东西。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低着头,额头抵着挡板,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在跑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了,大口大口地喘。
文星辞没有催他。他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何志远的头顶上,落在那道白色的疤上。那道疤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亮亮的,像一条很小的、干涸的河。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职业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同情太软了;不是厌恶,厌恶太硬了。是一种更中性的、更难以命名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什么,但镜子本身没有感情。他的目光很稳定,没有移动,没有闪烁,只是安静地、持续地落在何志远的头顶上,像一盏被点了很久的灯,光线还在,但灯油已经烧到了底。
审讯室里的灯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录音设备的红色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一闪,一闪,一闪,频率很稳定,大概每秒钟一次。何志远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很重,很急,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在最后地运转,呼哧,呼哧,呼哧,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更急,像是在爬一个很陡的坡,快要爬不动了,但还在爬。
“我不知道……”何志远的声音从挡板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被挡板反射了一下,又被桌面反射了一下,才传到文星辞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更像是一台机器的声音,一台快要散架的、正在发出最后悲鸣的机器。“我不知道那瓶可乐里有药。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买了可乐。我只是在便利店买了两瓶可乐。我没有放药。我没有……我不知道……”
“药是从哪里来的?”文星辞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在“药”字上加重了一点,很轻的一点,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发现不了。
“我不知道。”何志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梦话。“我不知道有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睡着。我以为她只是累了。她上了一个白班,她很累。她——她跟我说她累。她说她站了一天,腿疼。她说她想睡觉。然后她就睡着了。我——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你在601的时候,有没有离开过?有没有人进来过?有没有人碰过那瓶可乐?”
何志远沉默了。他的肩膀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那么剧烈了,从剧烈的抖动变成了轻微的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在慢慢地、慢慢地停止振动。他的额头还抵在挡板上,没有抬起来。挡板的边缘在他的额头上压出的那道红印更深了,从眉心到发际线,笔直的一条,像一条被画在额头上的、红色的线。他的嘴唇在动,嘴唇上的那道裂口被扯动了一下,又渗出了一点血,但很少,很少,只是渗出了一点点,在裂口的边缘凝成了一颗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珠。
“没有。”他说。“没有人进来过。我一直坐在那里。我一直——我没有离开过。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然后我走了。”
文星辞看着何志远,看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灯在嗡嗡地响着,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何志远的肩膀不抖了,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吸气两秒,停顿一秒,呼气两秒,停顿一秒。他的额头还抵在挡板上,没有抬起来。他的手指交叉着放在挡板上,拇指不再绕圈了,安静地停在食指的旁边,不动了。指甲盖上有一道很小的白色痕迹,大概是昨天在巷子里跑的时候磕到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像一小片被刮掉的漆。
“何志远。”文星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对一个睡着的人说话。“你知道赵玉梅现在在哪里吗?”
何志远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像一只在挣扎的、很小的虫子,被翻了过来,翻不过去,在不停地挣扎。他的指甲盖在桌面的反光中闪了一下,又暗了,又闪了一下,又暗了。
“在……在家里?”他的声音从挡板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在看守所。”文星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晚上,在你从502跳下去之后,我们的人上去敲了她的门。她开了门,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然后伸出手,让我们铐上她。她的手上全是汗,很凉,在发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只说了一句话。”
何志远的头抬起来了。他的脸从挡板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汗湿的,额头上有那道被挡板压出来的红印,从眉心到发际线,笔直的一条,像一条被画在额头上的、红色的线。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从瞳孔的边缘向眼白延伸,像一棵被画在眼球上的、红色的树的根。瞳孔在灯光的照射下收缩成很小的点,但那个点在颤,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里面轻轻地、持续地敲着。他的嘴唇在抖,下唇那道裂口在抖,血珠在裂口的边缘颤着,像一颗快要落下来的、很小的、红色的露珠。他看着文星辞,看了大概三秒。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无法再压抑的东西,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土壤,露出了一点点嫩绿的芽。
“她说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低到听不清。他的嘴唇在动,但那几个字像是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被说出来的。
“她说——”文星辞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何志远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红的、布满血丝的、正在颤抖的眼睛上,落在他额头上的那道红印上,落在他嘴唇上的那道裂口上,落在他下巴上的那根很长的胡茬上。“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何志远的手从挡板上滑下去了。他的手指从挡板的边缘滑落,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软绵绵的绳子。他的手指在身体两侧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指尖朝下,指节微微弯曲,像两只被挂在身体两侧的、没有生命的爪子。他的头也垂下去了,额头抵在桌面上,桌面上那道划痕在他的额头下面,凉凉的,硬硬的。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这次是真的在哭,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那种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坍塌,在碎裂,在变成粉末。那种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出来的,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最底部、最黑暗的地方出来的,经过气管的时候被过滤了一遍,变得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一块很大的石头被扔进了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然后沉下去了,再也没有上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桌面上传上来,闷闷的,被桌面反射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了。“我不知道那瓶可乐里有药。我只是想见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见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我不知道她会——我没有想——”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身体都在抖,审讯椅在跟着他一起抖,铁制的椅腿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连续的震颤声,吱呀,吱呀,吱呀,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是在哭,像是在喊。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着,指甲在地砖上刮出白色的痕迹,发出刺耳的、尖锐的声音,嘎吱,嘎吱,嘎吱,指甲在地砖上磨着,磨出一道一道的白色粉末,指甲的边缘开始断裂,一小片一小片的指甲碎屑落在地上,白色的,很薄,像被剥下来的、很小的鱼鳞。
文星辞没有说话。他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何志远,看了很久。审讯室里的灯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录音设备的红色指示灯在一闪一闪的,何志远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台正在解体的、巨大的机器在发出最后的悲鸣。他没有打断他。他只是等着,等着那些哭声慢慢变小,慢慢消失,等着何志远的肩膀慢慢不抖了,等着他的手指从地面上收回来,等着他的额头从桌面上抬起来。审讯室里的时间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听见秒针跳动的声音——虽然没有钟,但能听见。滴答,滴答,滴答。
何志远终于抬起头了。他的脸是湿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流到眉毛,从眉毛流到眼角,从眼角流到脸颊,从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是在流血,眼眶里还有泪,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打碎了的、还在流水的玻璃珠。他的鼻子上有鼻涕,透明的,从鼻孔里流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的嘴唇在抖,下唇那道裂口在抖,血和泪混在一起,咸的,腥的,从他的嘴角流进去,他尝到了那种味道——咸的,腥的,苦的。
“我没有想伤害她。”他说,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经过了很长的路,已经很累了。他的嘴唇在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抖,字与字之间有不均匀的停顿,像是在爬一个很陡的坡,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我只是想见她。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她谈谈。我想问她为什么走,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我想告诉她我出来了,我想好好过日子,我想——我想跟她在一起。我没有想——我没有想过她会——”
他没有说完。他的声音断了,像是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断了。他的头又垂下去了,额头抵在桌面上,肩膀又开始抖了,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抖,安静地抖,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还在那里,但不再运转了。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松开了,不再抓了,摊开在地砖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蜷曲,像两朵被风吹落的花。
文星辞合上了笔记本。他把笔夹在页缝里,笔帽朝外,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塑料。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那个声音被放大了,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大厅里推了一把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从这头滚到那头,然后消失了。他走到何志远身边,站了大概两秒。他看着何志远的头顶,看着那道白色的疤,看着那根在发茬之间露出来的、很长的、白色的疤痕。他看着何志远的肩膀,看着它们在安静地、缓慢地抖动,像两座在慢慢坍塌的、很小的山。他把手放在何志远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手掌和肩膀接触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拍一朵随时会散的云。他的手掌感觉到何志远肩膀的骨头,很硬,很突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肩胛骨的边缘,像一把被埋在肉里的、很小的刀。
何志远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面抖了一下,然后停了。不是不抖了,是那种抖的方式变了——从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抖,变成了一种更细微的、更内在的颤,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在慢慢地、慢慢地停止振动,振动的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停了。
文星辞收回手,走出审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轻,没有声音。门的把手在他的手心里转了一下,锁舌弹出来,咔嗒一声,很轻,很脆,被走廊里的灯光吸收了。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和审讯室里的一样,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气管,填满了肺叶,肋骨在往外扩张,胸腔在变大,衬衫的扣子被撑得紧了一些。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睁开眼睛。
欧彦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气,茶香混着茉莉花的味道飘过来,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淡的、很干净的香味。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衬衫的领子很挺,和昨天一样,像是刚熨过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在看着文星辞,在等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文星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他的喉咙有些干,大概是说了太多话,声带有些疲惫。“他说他只是买了可乐,没有放药。他说他只是在601等她,想跟她谈谈。他说她喝了一口可乐,然后睡着了。他以为她只是累了。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走了。他不知道药是从哪里来的。”
欧彦辰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文星辞脸上移开,落在审讯室的门上。门是灰色的,金属的,门把手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大概是手汗留下来的,被无数只手摸过,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亮亮的,像一面很小的、被弄脏了的镜子。门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玻璃是毛玻璃的,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光,那团光在玻璃后面微微地颤动着,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又像是灯管的闪烁。
“药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他不知道。”文星辞说。“他说他没有放药。他说他只是买了两瓶可乐。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我不知道那瓶可乐里有药’。他说了大概十遍。每一遍都一样,字是一样的,停顿是一样的,语气是一样的。不是那种背台词的感觉,是那种——那种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的感觉。他不知道别的说法,他只知道这一句,他只能说这一句。”
“你信吗?”
文星辞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在头顶上嗡嗡地响着,远处有人关了一扇门,“砰”的一声,很闷,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很小的伤口,在食指的侧面,是昨天不小心划到的,已经贴了创可贴,肤色的,几乎看不出来。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按平了。他抬起头,看着欧彦辰。
“我不知道。”他说。“他的反应不像是在撒谎。他的身体语言——手指绕圈,肩膀抖动,额头抵着桌面——这些都是崩溃的表现,不是撒谎的表现。撒谎的人会有更可控的身体语言,他们会看着你的眼睛,会刻意地放慢语速,会重复同一个答案,但每次重复的时候都会有一点点不同——换一个词,加一个停顿,改一个语气。他没有。他每次说‘我不知道’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一样的音量,一样的音调,一样的停顿。不是因为他背得好,是因为他真的只知道这一句。他没有在撒谎。他只是在崩溃。他哭的时候,那种哭法——不是鳄鱼的眼泪,是真的在哭。那种声音,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像是在坍塌的声音,不是装出来的。装不出来。那种声音是身体自己发出来的,不是大脑指挥的。”
“但药不会自己跑进可乐里。”欧彦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劳拉西泮是处方药,不是随便能在便利店买到的。何志远没有买药的记录,赵玉梅也没有。药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放进可乐里的?是谁让林小萍睡着的?是谁让她消失的?”
文星辞没有说话。他看着审讯室的门,看着那扇毛玻璃窗户,看着那团模糊的、灰白色的光。何志远在里面,一个人,额头抵着桌面,肩膀在抖。赵玉梅在看守所,一个人,坐在床上,或者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林小萍在哪里?她喝了一口可乐,然后睡着了。她睡了四到六个小时,然后醒来了。然后她——走了?去了哪里?回家了吗?没有。她奶奶说她三天没有回家了。去上班了吗?没有。超市的人说她三天没来了。那她去了哪里?
“继续审。”欧彦辰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问他药是从哪里来的。问他有没有看到别的人进601。问他赵玉梅有没有提过什么别的人。一点一点地挖,总能挖出来的。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只是还没有说。”
文星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很轻,没有声音。
走廊里只剩下欧彦辰一个人。他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杯口不再冒白气了,茶水在杯子里静止着,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膜。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灰色的门上,落在那块深色的污渍上,落在那扇毛玻璃窗户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沉,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从走廊的这头敲到那头,然后消失了。
---
下午,李欣苒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的多肉植物上,在叶片边缘镀上一层金边。那层金边是橘黄色的,和早晨的冷光不一样,是温暖的、柔软的,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每一片叶片的边缘轻轻地描了一下。多肉的叶片比昨天更饱满了,叶尖的那点粉红更深了,从浅粉色变成了玫红色,像一滴快要凝固的血,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叶片里面的水分在微微晃动。她把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另一边的叶片也能晒到太阳。手指碰到叶片的时候,感觉到那种冰凉的、饱满的触感,叶片在她的指尖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叶片上有一些细小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极其微弱的、银色的光。
盘云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她桌上。杯壁是温热的,杯口冒着白气,是热水。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昨天一样,但换了一枚胸针,不是那只小鸟了,是一朵小花,银色的,花瓣很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朵真的花。她在李欣苒旁边坐下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轮子在地板上滚动了一下,停了。
“何志远在审讯室里哭了两个小时。”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文星辞说他一直在说‘我不知道’,说了很多遍。他说他只是想见她,只是想跟她谈谈。他说他不知道药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他没有放药。”
李欣苒的手指在笔杆上蹭了一下。笔杆是塑料的,很光滑,她的指尖在上面滑了一下,没有抓住,笔从手指间滑出去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笔记本挡住了。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那支笔躺在那里,黑色的,在白色的桌面上,旁边是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
“赵玉梅呢?”她问。
“在看守所。她也哭了。”盘云舒的声音更轻了。“她说她不知道何志远在可乐里放了药。她说她只是帮他约了那个人出来。她说那个人是她的同事,在超市一起上班的。她说那个人一直在欺负她,骂她,打她,还威胁她说如果敢说出去就杀了她。她跟何志远说了这件事,何志远说要帮她出头,说要找那个人谈谈。她帮他约了那个人出来,在601。她不知道何志远要做什么。她以为他只是想谈谈。”
李欣苒的手指停住了。她的手悬在桌面上方,手指微微张开,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盘云舒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盘云舒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收缩成很小的点,虹膜的颜色很深,像两颗被剥开壳的、湿漉漉的栗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嘴唇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从眉心延伸到鼻梁,大概一厘米长。
“那个人呢?”李欣苒问。“那个喝了一口可乐的人呢?”
盘云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手上,在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意,那片暖意是金黄色的,温度大概比体温高一点点,不烫,但很舒服。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杯壁上留下了一点点口红的痕迹,淡粉色的,在白色的杯壁上格外显眼。
“失踪了。”她说。“她叫林小萍,三十二岁,在城东购物中心做理货员。赵玉梅的同事。赵玉梅说她从那天之后就没有来上班了。超市的人说她已经三天没来了,打电话没有人接,去她家里找也没有人。她的家在一楼,101。”
李欣苒的手指在笔杆上攥紧了。她的手指握住了那支笔,握得很紧,指节泛白。101。那个穿碎花睡衣的老太太。那个每天早上起来泼水、说话沙哑、关门很响的老太太。她说她耳朵不好使,啥也听不见。她说她九点就睡了。她说她一个人住。她的碎花睡衣是粉色的,小朵的红花,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已经起球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磨过。她关门的时候很用力,门锁落回去的声音很响,“咔嗒”一声,像是在表达什么。
“101不是那个老太太吗?”她问。
“那个老太太是林小萍的奶奶。”盘云舒的声音很低。“林小萍和她奶奶住在一起。她奶奶说她三天没有回家了。她说她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说她没有打电话来,没有发消息来,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走了。她奶奶说,她走的那天晚上,出门的时候说去去就回来,很快就回来。她穿了工装,没有带包,没有带手机,什么都没有带。她说去去就回来。然后就没有回来。”
李欣苒低下头,看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何志远的名字,赵玉梅的名字,502的门牌号,601的脚印,玻璃碎片,劳拉西泮。所有的碎片都在那里,排成了一条线,一条清晰的、笔直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点,那个点是何志远在巷子口被抓住的那一刻,是赵玉梅在看守所伸出手的那一刻,是林小萍的奶奶说“她去去就回来”的那一刻。但那个点之后,还有一个点。那个点是林小萍。她在哪里?她喝了一口可乐,然后睡着了。她睡了四到六个小时,然后醒来了。然后她——走了?去了哪里?回家了吗?没有。她奶奶说她三天没有回家了。去上班了吗?没有。超市的人说她三天没来了。那她去了哪里?
“技术科的人去101了。”盘云舒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刘技术员带着人在那边做勘查。欧队说要从林小萍的房间里找线索——找她可能去的地方,找她可能联系的人,找她——找她可能留下的东西。”
李欣苒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很轻,从桌子旁边滚到过道里,停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页缝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感觉到牛皮纸那种粗糙的、有纹理的触感,封面被她按得凹下去了一点点,然后又弹回来了。
“我想去看看。”她说。
盘云舒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也站起来。“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她们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粉色,从浅粉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不确定的颜色,像是有人在调色盘上把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了一起,然后用水冲淡了,只剩下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色调。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了,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很亮,很冷。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极淡的橘色,像是一条被烧红的铁丝,在黑暗中慢慢地冷却、变暗、消失。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潮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垃圾堆的酸臭,可能是下水道的腥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一种更淡的、更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记忆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闻到过的、已经忘记了的东西,突然又被风吹回来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巷子口还是老样子。便利店的收银员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是画过的,很浓,睫毛是假的,很长,嘴唇是涂过的,很红。台阶上没有人,只有几个烟头和一张被踩过的报纸,报纸是昨天的,头版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什么新闻,但被踩得太脏了,看不清。那栋楼在夕阳下被染成橘红色,墙上的裂缝和剥落的漆皮在斜照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清晰,每一道裂缝都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屋顶流向地面,在墙壁上画出无数条不规则的、分叉的线条。有些裂缝很细,细到像被刀划了一下;有些裂缝很宽,宽到能塞进一根手指;有些裂缝是直的,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有些裂缝是弯的,在墙壁上绕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们走进楼道。楼梯间里的灯是坏的,还是那几盏坏的,没有人来修。一楼的那盏灯已经不亮了,灯管是黑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粉末,大概是烧坏了。二楼的那盏灯还在亮,但很暗,暗到只能照亮灯管下面一小块地方,大概只有半米见方。三楼的那盏灯是好的,很亮,白光,把楼梯照得很清楚。四楼的那盏灯是坏的,和一楼一样。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那些光是从对面楼的窗户里漏出来的,经过两层玻璃的过滤,已经弱得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了,只能勉强分辨出台阶的边缘在哪里。
她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重叠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不同速度的河流,在楼梯间里流淌,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一楼。101的门开着。
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纹,从门板的中间向边缘延伸,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福字,边缘卷曲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福字的背面是白色的,正面是红色的,但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粉。门里面站着几个人——刘技术员,黄亦安,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警察,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记录什么。他的笔记本是蓝色的,软皮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现场勘查记录”几个字。
刘技术员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地面。手电筒是那种警用的强光手电,金属外壳,比普通的家用手电筒长一倍,光束很集中,能照到很远的距离。他把手电筒调成了侧光模式,光束和地面几乎平行,这样能把地面上最细微的凹凸都照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像一台正在扫描的打印机。他今天穿了件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大概是以前做实验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烫到的。他的老花镜戴在鼻梁上,镜片很厚,在灯光下反着光,把后面的眼睛遮住了,只看到两团白色的、模糊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你们来了。”他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很久没有说话了,声带有些生疏。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大概是蹲太久了,关节有些僵硬。“我们刚进来。还没开始仔细查。林小萍的奶奶在卧室里,她不太舒服,我们让她躺着,没有打扰她。”
李欣苒站在门口,往里看。
客厅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和502的布局差不多,但更旧,更乱。沙发是棕色的,皮面的,但皮已经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海绵上有很多细小的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蛀过的。沙发垫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饮料,可能是油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污渍的边缘是深褐色的,中间是黑色的,已经渗进了沙发的布料里,洗不掉了。茶几是木质的,深棕色的,桌面上有一层灰,灰是灰白色的,很薄,但能看到手指划过的痕迹——有人用手指在灰上面写了几个字,大概是“林小萍”三个字,但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茶几上有几个杯子和一个烟灰缸,杯子是玻璃的,透明的,里面还有一点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还带着口红的印子,口红的颜色是淡粉色的,和盘云舒留在杯壁上的那个印子颜色差不多。电视柜是白色的,矮矮的,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屏幕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寸,屏幕上落了一层灰,灰是灰白色的,很均匀,像是从来没有被擦过。窗帘是碎花的,粉色的底,小朵的红花,拉着,没有拉开。窗帘的布料很薄,透光性很好,能看到窗户外面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在窗帘上投下一些模糊的、光斑。
房间里有一股老人的味道——药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通风了,所有的气味都沉淀在空气里,沉在底部,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气味会扑面而来,钻进鼻腔里,黏糊糊的,甩不掉。
“林小萍的房间在哪里?”盘云舒问。
刘技术员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边。最后一间。门是关着的,我们还没有进去。等你们来了再一起进去。”
她们走过去。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个人并排的话肩膀会撞到墙壁。两侧是墙壁,墙壁上贴着一些发黄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树是梧桐树,很大,叶子是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校服是白色的,领口有一道蓝色的边,胸口印着学校的名字,但太模糊了,看不清。还有一张是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老太太穿着碎花睡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洋娃娃。洋娃娃是粉色的,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头发是金色的,卷卷的。老太太坐在一把藤椅上,小女孩站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老太太的嘴张着,能看到里面的牙齿,有几颗是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照片上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眼睛圆圆的,黑黑的,亮亮的,笑得很甜。
李欣苒在那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下。那个小女孩——她见过。在巷子里,401的年轻妈妈牵着她的手去上学。她背着粉色的书包,书包上印着卡通公主,辫梢系着粉色的蝴蝶结。但不是她。那是另一个孩子。照片上的小女孩是林小萍,很多年前的林小萍,那时候她还没有被欺负,还没有被骂,还没有被打,还没有失踪。那时候她还会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亮。那时候她还有一个洋娃娃,粉色的,穿着红裙子,头发是金色的。那时候她还有一个奶奶,穿着碎花睡衣,嘴里有金牙,笑得很开心。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门是关着的,白色的,很旧,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兔子,粉色的,耳朵很长,一只耳朵断了线,垂下来,露出里面的棉花,棉花是白色的,很旧了,发黄了。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一颗还在,另一颗掉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洞。她把门推开,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林小萍的房间很小。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粉色的,印着小花的图案,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叠的。枕头是白色的,枕套上绣着一朵小花,粉色的,花瓣是心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是白色的,灯罩上有一层灰,灰是灰白色的,很薄,能看到灯罩下面的花纹——也是小花的图案,粉色的。还有几个相框,照片朝下扣着,看不见照片上的人。相框是银色的,金属的,边缘有些磨损,大概是经常被拿起来看,又经常被扣下去。一个衣柜,白色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超市的工装,浅蓝色的,和赵玉梅穿的一样,左胸口袋上印着“城东购物中心”几个字,红色的。还有几件便装,都是浅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淡蓝色的,叠得很整齐,放在衣柜的隔板上。一个书桌,靠窗放着,桌面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些化妆品——口红,粉底,睫毛膏,都是很便宜的牌子,包装已经磨损了,口红的盖子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李欣苒走到书桌前,低下头,看着那些书。最上面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海边,长发被风吹起来,海浪在她的脚边拍打着,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光。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超市的收银小票,日期是三天前的。她拿起那张收银小票,看了一眼。小票是白色的,很窄,大概只有两指宽,上面列着几样东西——牛奶,面包,鸡蛋,还有一盒创可贴。每一样的价格都用黑色的小字打印着,最下面是总价,四十七块三毛。收银员的名字是赵玉梅,打印在右下角,黑色的宋体。
她把收银小票放回去,翻到第二本书。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像是小学生写字,每个字都写在格子里,不越界。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三月十五号。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横线上,不大不小,间距均匀。她写道:“今天赵玉梅帮我搬了货,她很瘦,但很有力气。她说她以前在服装厂上班,也是搬货的。我说我也是。她说我们是同事,要互相帮助。”
她翻到第二页。日期是两个月前,四月二十号。字迹比第一页潦草了一些,有些字出了格子,有些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今天赵玉梅没有来上班。听说她生病了。我下班之后去她家看她,她一个人在家,躺在床上,脸很红,在发烧。我给她煮了一碗面,她吃了,说很好吃。她说谢谢。她说她一个人住,没有人照顾她。我说我以后可以照顾她。”
她翻到第三页。日期是一个月前,五月十号。字迹很乱,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划掉的地方被涂成了黑色的方块,方块的大小不一样,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在字的上面,有的在字的下面。“今天赵玉梅又哭了。她说那个人又骂她了。她说那个人说她是废物,说她是垃圾,说她不配活着。我说你不是废物,你不是垃圾,你配活着。她说你不懂。她说你不知道被欺负是什么感觉。我说我知道。我也被欺负过。在学校的时候,有人说我没有爸爸妈妈,说我是野孩子。我知道那种感觉。很疼。”
她翻到第四页。日期是两周前,五月二十五号。字迹几乎看不清,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抖,横是弯的,竖是斜的,撇和捺都拖得很长,像是写的时候手在不停地颤。“赵玉梅说她受不了了。她说那个人每天都在骂她,打她,威胁她。她说她想辞职,但超市的经理说辞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否则扣工资。她没有钱,她不能辞职。她说她想死。我说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她说你还有你奶奶。我说我奶奶老了,她不知道我在外面被欺负。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难过。”
她翻到第五页。日期是一周前,六月一号。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每一个字都凹进去,在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迹。“赵玉梅说她有一个朋友,很厉害,可以帮她出头。她说那个朋友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就很厉害,没有人敢欺负他。她说他出来了,他来找她了。她说他会帮她的。我说他是谁。她说他叫何志远,是她以前的男朋友。我说他能帮你吗。她说能。他说他会找那个人谈谈。我说谈谈就好,不要打架。她说不会打架的,只是谈谈。”
她翻到第六页。日期是三天前,六月三号。字迹很轻,像是没有力气写,笔尖只是在纸面上轻轻地划过,留下很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只有一行字。“今天赵玉梅帮我约了那个人。在601。她说何志远会来。他说只是谈谈。我去了。我喝了何志远给的可乐。然后我——我不记得了。”
笔记本在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从第六页之后,全是空白的,横线在纸面上整齐地排列着,等着被写字,但没有人写。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像是有人拿着笔在上面悬了很久,想写什么,但最终没有写。那道铅笔印很短,大概只有一厘米,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李欣苒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烘烘的,手背上的皮肤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蓝色的,细细的,像一条条被画在皮肤下面的、很小的河。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蹭了一下,感觉到纸张那种粗糙的、有纹理的触感,纸页的边缘有些发黄,大概是放了太久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和那本小说放在一起,小说的封面上,那个女人的背影还在海边站着,长发还在被风吹起来,海浪还在拍打着她的脚。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小小的房间。单人床,床头柜,台灯,相框,衣柜,书桌。窗帘是拉着的,粉色的,印着小花的图案,和床单是一样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和她的那盆一样,叶子有些发黄,但还活着。绿萝的叶子从花盆里垂下来,垂在窗台上,最长的那根藤蔓已经快碰到地面了。还有一张照片,在窗台的角落里,相框朝下扣着,和床头柜上的那些相框一样,银色的,金属的,边缘有些磨损。她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超市的工装,站在超市门口,笑得很开心。她的眼睛是圆的,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嘴唇是红的,涂了口红,笑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牙齿是白的,很白,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的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可乐的瓶子上凝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水珠从瓶壁上滑下来,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超市的招牌在她身后,红色的,“城东购物中心”五个字,很大,很醒目。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很长的、很瘦的、站不稳的人。
李欣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她把相框放回去,朝下扣着,和之前一样。相框的背面是黑色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林小萍,摄于超市门口,2024年3月”,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和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样。
“有发现吗?”盘云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李欣苒转过身,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那张碎了的便签纸,碰了碰那片创可贴,碰了碰药瓶。三个东西在口袋里挨着——一个碎的,一个愈合的,一个还在的。便签纸已经碎成了几片,在她的指尖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按平了。药瓶是硬的,塑料的,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在这里。”她说。“她一直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上,落在那张朝下扣着的照片上,落在那本合上的笔记本上。这间小小的房间,粉色的床单,小花的窗帘,便宜的化妆品,断了耳朵的兔子,朝下扣着的相框。林小萍在这里住着,在这里睡着,在这里写字,在这里等她奶奶叫她吃饭,在这里等她奶奶问她“今天上班累不累”。她在这里被欺负,在这里哭,在这里写下“她说她想死”,在这里写下“我说你不要死”。她在这里等赵玉梅来,等赵玉梅说“我有一个朋友,很厉害”,等何志远来,等那瓶可乐。她在这里写下最后一篇日记,然后出门,去601,再也没有回来。
窗外,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不确定的颜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极淡的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在粉色的窗帘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那盆绿萝在那片光斑里,叶片上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着光,亮亮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透明的星星。
李欣苒站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了碰药瓶,碰了碰那团碎了的便签纸,碰了碰创可贴。然后她转过身,走出房间。她的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但踩得更实了一些,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间更长。走廊里的灯是灭的,声控灯在黑暗中沉默着,她没有跺脚,也没有咳嗽,只是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从走廊的尽头到客厅,从客厅到门口,从门口到楼道。
盘云舒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也很轻,和李欣苒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合了的河流,在楼梯间里流淌,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从三楼到四楼。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照着她们往下走的路。
她们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发光的布。那栋楼在夜色里沉默着,窗户都是黑的,只有101的窗户还亮着,是老太太的房间,灯是黄色的,暖暖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那片光斑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在黑暗的巷子里格外显眼,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发光的布,被人随手扔在了地上。
李欣苒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片光斑,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转过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盘云舒跟在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重叠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不同速度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办公楼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