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苒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黄色光带。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四点五十八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的归属地是临江。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秒——这个时间点的电话,从来不会是好消息。
“喂?”
“李欣苒?我是裴书言。”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带着一种通宵工作之后特有的疲惫感,但疲惫之下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监控图像增强的结果出来了。那个人——嫌疑人X——我识别出了他的面部特征。数据库比对有结果了。”
李欣苒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倏地黑了一瞬。她扶住床头柜,等了两个呼吸,等那层黑雾散去。
“是谁?”
“你到办公室来看。我发你邮箱了,但有些东西……你最好亲自来看。”
裴书言的声音有一种不寻常的凝重。他是一个习惯用冷淡来包裹一切情绪的人,哪怕是天塌下来,他大概也只会用那种陈述技术参数的平淡语气说一句“天塌了”。但此刻,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重。
“我二十分钟到。”李欣苒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是被漂白水洗过,眼眶下面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嘴唇没有血色,齐肩的短发翘得比平时更厉害。她没有化妆——她从来不化妆,不是不想,是不会。她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临江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沙,像是一种古老的、重复的咒语。路边的早餐店刚刚开门,蒸笼里冒出白色的水蒸气,混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团,然后又消散。李欣苒快步走过那团白雾,感觉到水蒸气打在脸上的温度——温热的,湿润的,像是某种无声的问候。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裴书言正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刘海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拽了一把。他的银边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左边的镜腿上缠着一截透明胶带——大概是昨天晚上断的,他懒得找螺丝刀,就用胶带缠上了。桌上放着三个空的红牛罐子和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三明治的面包边已经硬了,卷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弧度。
盘云舒也在。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丸子头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碎发从鬓角滑落,贴在脸颊上。她的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字迹比平时潦草——大概也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黄亦安站在裴书言旁边,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盯着屏幕,他的圆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笑,右脸颊上那颗黑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动不动。文星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是黑的,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壁的温度暖着自己的掌心。
欧彦辰站在白板前面,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和平时一样——方方正正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李欣苒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好,最上面一颗扣子是开着的,喉结下方的锁骨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大概也是匆匆忙忙从家里赶来的,连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
谢明心不在。她是法医,不参与技术科的图像分析,这个时间点她大概还在家里睡觉——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她根本就没有睡。
“人到齐了,”欧彦辰的声音平静,但比平时多了一丝紧绷,“裴书言,开始。”
裴书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中间那台最大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的增强版——就是文星辞昨天在会议室里展示的那一帧,那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在东侧门外面被路灯照到的一瞬间。但和昨天那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截图不同,这张图片清晰了很多。裴书言的算法去掉了大部分的噪点,把分辨率提升了好几个档次,还用超分辨率技术重建了面部的细节。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脸型偏瘦,颧骨突出,下颌线很锐利——不是那种方正的、硬朗的锐利,而是一种更纤细的、几乎可以说是秀气的锐利。他的眉毛很浓,眉峰微微上挑,给整张脸添了一种不太协调的攻击性——浓眉和瘦削的脸型放在一起,像是两件不属于同一套衣服的配饰被强行搭配在了一起。他的眼睛——这是李欣苒唯一能看清的部分——是深色的,瞳孔很大,眼型偏长,眼角微微下垂,和眉毛的上挑形成了某种矛盾的表情组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鼻子挺直,鼻梁很高,嘴唇偏薄,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和欧彦辰的嘴角有几分相似,但欧彦辰的嘴角向下是一种天生的严肃,而他的嘴角向下,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刻意的冷淡。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大约只有两三厘米的长度——不是那种被剃成寸头的短,而是一种自然生长的、没有经过打理的黑发,发质看起来很硬,大概洗完头不用梳就能自己立起来的那种硬。他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已经拉下来了,露出了完整的头部和面部。连帽衫的领口拉得很高,几乎盖住了下巴,但他的下颌线还是从领口的边缘露了出来——那条锐利的、近乎秀气的线条。
“这人是谁?”欧彦辰问。
裴书言又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图片。那是一张证件照——蓝色的背景,白色的衬衫,标准的、毫无特色的一寸证件照。照片里的人就是屏幕上那个人,但证件照里的他看起来比监控截图里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没有监控截图里那种矛盾的表情,而是一种被摄影师安排好的、标准的、不带任何个人色彩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睁得恰到好处,连头部的倾斜角度都像是被量角器测量过的。
“沈慕远,”裴书言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二十八岁,临江医科大学麻醉学专业,硕士研究生毕业。目前是临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麻醉科住院医师。”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像是一个密闭的房间里被人塞进了太多的空气,墙壁被撑得发出细微的、快要破裂的声音。
“麻醉科,”盘云舒的声音从U形桌的左侧传来,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沉重,“会打外科结,会静脉穿刺,能获取琥珀酰胆碱。全部对上了。”
“步态呢?”欧彦辰问。
裴书言又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是从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沈慕远走进小区东侧门的画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和案发当晚穿的是同一件,或者至少是同款——帽子已经拉下来了,露出了短发。他的步态很清晰,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掌都是微微向内倾斜的,内八字的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
“步态内八字,”文星辞说,声音温和但确定,“和监控里的嫌疑人X完全一致。”
“身高?”欧彦辰问。
“一米七八,”裴书言说,“临江医科大学的学生档案里有他的体检记录。和文星辞之前推断的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完全吻合。”
“体型偏瘦,”黄亦安说,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盯着屏幕上的沈慕远,“看着也就一百三十斤出头。和监控里的背影也对上了。”
欧彦辰转过身,面对着白板。白板上还写着昨天开会时整理的那些信息——“嫌疑人X”的那一栏下面,特征列表写得整整齐齐。他拿起记号笔,在“嫌疑人X”的旁边写下了三个字:沈慕远。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裴书言,把他的全部资料调出来——住址、联系方式、社会关系、过往记录、社交媒体账号,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已经在调了。”裴书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三台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文星辞,查一下沈慕远和苏小晚之间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社交软件、通话记录、短信、邮件,任何形式的联系。”
“好。”
“盘云舒、李欣苒,你们去临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调取沈慕远的工作记录和排班表。重点查两个时间段——案发当晚他在哪里,以及六月底到七月初他在做什么。”
“明白。”盘云舒说。李欣苒点了点头。
“黄亦安,去沈慕远的住处——地址查到了就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任何与案件有关的物证。鞋、衣服、注射器、琥珀酰胆碱的药瓶、绳子、毛巾、字条,任何一样都可能成为关键证据。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黄亦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了平时嬉笑的痕迹。
欧彦辰把记号笔放在白板的槽里,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沈慕远,”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砸进墙里的钉子,“医学院麻醉科医生,二十八岁,男性,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偏瘦,步态内八字,会打外科结,会静脉穿刺,能获取琥珀酰胆碱,符合我们对嫌疑人X的所有特征描述。他在案发当晚出现在苏小晚居住的小区,时间与死亡时间高度吻合。他有医学背景,有获取凶器的渠道,有作案的技术能力。他的面部特征被监控拍到,步态被监控拍到,身形被监控拍到。”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们现在有的,只是间接证据。监控拍到了他在小区里,但没有拍到他进入苏小晚的房间。鞋印、头发、纤维、DNA——这些东西需要和他的样本做比对才能成为证据。在没有直接证据之前,他只是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人’,不是一个‘凶手’。所以——证据。我们需要证据。”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三分。
“所有人,行动。”
办公室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键盘声、脚步声、电话铃声、卷宗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节奏分明的交响曲。李欣苒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然后拿起桌上那张苏小晚的生活照,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花树下,露出小虎牙,笑得很干净,很明亮。
“我会找到他的,”她在心里说,“我保证。”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和盘云舒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清晨的临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医院的建筑群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太多装饰,只有正门上方“临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几个红色的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急诊科的灯还亮着,门诊部的大门刚刚打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大楼,他们的步态缓慢而谨慎,像是踩在薄冰上。
盘云舒把车停在门诊部旁边的停车位上。两个人走进门诊大楼,穿过大厅,走向行政楼。大厅里已经有了一些人——挂号窗口前排着几条不长的队伍,导诊台后面的护士在接电话,声音压低但语速很快。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冰冷而干净的气息。
行政楼在门诊部的后面,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两个人上了三楼,走到挂着“医务科”牌子的门前。盘云舒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机关工作人员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医务科的办公室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病历本和各种表格。靠墙的文件柜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红色的大概是投诉件,绿色的大概是审批件,黄色的大概是归档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黑的——和一副老花镜。他的头发有些稀疏了,发际线退到了头顶的三分之二处,露出光亮的额头。他的脸——李欣苒开始记忆程序——圆脸,皮肤偏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不少。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常年处理医疗纠纷之后形成的、习惯性的谨慎。
“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盘云舒亮了一下证件,“想了解一下贵院麻醉科住院医师沈慕远的情况。”
医务科长的表情变了。变化很微妙——他的眉毛没有皱起来,嘴角也没有垮下去,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短暂,短暂到如果李欣苒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几乎会错过。那是一种警觉——不是被惊吓之后的警觉,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警觉。
“沈慕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怎么了?”
“我们只是例行调查,”盘云舒说,语气平稳,“我们需要调取他的工作记录和排班表,以及他入职以来的所有档案材料。”
医务科长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贴着黄色标签的那一排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个。
“沈慕远是前年入职的,”他说,把文件夹递给盘云舒,“临江医科大学麻醉学专业硕士毕业,规培结束后直接进了我们医院。工作能力很强,技术过硬,科主任对他评价很高。”
“他的人际关系怎么样?”盘云舒接过文件夹,翻开,李欣苒凑过去一起看。
医务科长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但李欣苒捕捉到了。
“他……不太合群,”医务科长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被太多人听到的事情,“工作上没有问题,和同事的配合也很好。但他私下里不怎么跟人来往。没有听说他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听说他有女朋友。他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科室或者宿舍,很少参加科室的聚餐或者活动。”
“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比如对某个病人或者某个访客有过度的关注?”
医务科长的表情又变了。这一次的变化比刚才明显一些——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下唇被牙齿咬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有一个事情,”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不知道跟你们调查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请说。”
“上个月——六月中旬——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找过他。不是病人,是来找他的。那个女孩子在科室门口等了很久,沈慕远出来见了她一面,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女孩子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认识那个女孩子吗?”
“不认识。但我后来问过科室的护士,说是沈慕远在网上认识的人,好像是哪个大学的学生。护士说她听到那个女孩子跟沈慕远说‘你别再找我了’,然后沈慕远说‘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只是想保护你。”
李欣苒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这句话和周逸辰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盘云舒问。
“护士说……长头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李欣苒的手指攥紧了笔。白色的连衣裙。苏小晚。六月中旬。
“沈慕远对这个女孩子的态度怎么样?”盘云舒问。
医务科长想了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护士说,沈慕远看起来……很在意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科室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后来几天,他的情绪好像也不太稳定——跟平时不太一样,话更少了,有时候会突然发呆,叫他都听不见。”
“这些情况,你们有没有做过记录?”
“没有,”医务科长摇了摇头,“这属于个人私事,不影响工作,我们不会干预。而且沈慕远的工作一直很正常,没有任何差错。所以……我们没有记录。”
盘云舒点了点头,把文件夹里的材料快速地翻拍了一遍——用手机拍的,每一页都拍得很清楚。
“沈慕远最近有没有请过假?”她问。
“没有。他很少请假。上个月——六月底——他休了两天年假,说是要回老家。但具体去了哪里,我们不清楚。”
“七月十二号他在哪里?”
医务科长翻开排班表,查了一下。“七月十二号……他值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四点下班之后就离开了医院。”
“下班之后去了哪里?”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他下班之后的私人行程,医院不掌握。”
盘云舒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医务科长。“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有新的情况,请随时联系我们。”
两个人走出医务科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的灯是日光灯,发出惨白色的光,把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发青。几个护士从她们身边经过,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节奏缓慢而均匀。
“沈慕远,”盘云舒走出行政楼的时候说,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符合所有的特征。医学院麻醉科医生,会打外科结,会静脉穿刺,能获取琥珀酰胆碱。六月中旬见过苏小晚,苏小晚跟他说‘别再找我了’,他说‘我只是想保护你’。六月底他休了两天年假——时间刚好是苏小晚在社交软件上删掉他的时候。七月十二号他下午四点下班,之后有足够的时间去苏小晚的住处。监控拍到了他在小区里。步态、身高、体型、面部特征全部匹配。”
她转过头看着李欣苒。
“你觉得呢?”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是我们要找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但我们需要证据——他的鞋印、他的DNA、他的头发、他的指纹、他家里的注射器和琥珀酰胆碱。没有这些,他只是‘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人’,不是凶手。”
“所以下一步,”盘云舒说,“找到他。”
两个人上了车。盘云舒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冷的,那股霉味比昨天淡了一些,大概是开久了之后散掉了。她把车倒出停车位,驶出医院的大门,汇入临江大道上的车流。
“先回支队,”盘云舒说,“看看其他人查到了什么。”
李欣苒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给裴书言发了一条消息:“沈慕远的住址查到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查到了。医院后面的单身宿舍,三号楼四零七房间。黄亦安已经过去了。”
李欣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又开始运转了。
所有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监控里那个穿深色连帽衫的背影,沈慕远证件照上那个被量角器测量过的微笑,医务科长说的“他只是想保护你”,苏小晚说的“别再找我了”,陈雨桐说的“如果有人想要你的命,你会怎么办”,苏小晚备忘录里的“我好累”,周逸辰说的“我会保护你”,林墨说的“我爱她”——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不和谐的交响曲,每一个乐器都在演奏不同的曲调,但它们都在同一个舞台上,在同一盏聚光灯下。
李欣苒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商铺、行人、红绿灯、天桥——所有的东西都在飞速后退,像一卷被快进的录像带。路边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出摊了,三轮车上放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冒着白色的热气。他抬起头看了警车一眼,表情和第一天一样,淡漠的,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呼啸而过的喧嚣。
但这一次,他的表情在李欣苒的脑子里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不是因为那张脸——她记不住那张脸——而是因为那种淡漠。那种“这跟我无关”的淡漠。
苏小晚的求救信号发出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用这种淡漠接住了它?
“我只是想保护你。”这句话从两个不同的男人嘴里说出来,但含义完全不同。周逸辰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表白,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我比林墨好,我值得你爱”。沈慕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解释,是在辩护——“我不是在纠缠你,我只是在保护你”。但“保护”这个词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保护一个人,意味着你认为她需要被保护;认为她需要被保护,意味着你认为她不够强大;认为她不够强大,意味着你站在了比她更高的位置上——一个保护者的位置,一个控制者的位置。
“保护”和“控制”之间,有时候只有一条很细的线。
李欣苒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她在脑子里打开了那个标着“沈慕远”的抽屉,把所有的碎片放了进去——监控截图、证件照、医务科长的描述、排班表上的日期、“我只是想保护你”这句话。然后她关上抽屉,在标签上画了一个问号。
车子驶入公安局的大门,停在楼下的停车场里。李欣苒和盘云舒下了车,快步走进大楼,上了三楼。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走的时候更紧张了。裴书言的三台电脑屏幕全部亮着,上面是沈慕远的社交媒体账号、通话记录、聊天记录、邮件——所有能调取到的数字痕迹都被他翻了出来,像一堆被打碎之后重新拼贴的拼图。文星辞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张临江市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大概是沈慕远的住址、医院、苏小晚的住处这几个关键地点之间的路线图。欧彦辰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信息——沈慕远的全部资料被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像一份被拆解开的个人档案。
黄亦安不在。他还在沈慕远的住处。
李欣苒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笔记本打开,翻到今天记录的那几页。她把沈慕远的特征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写在便签软件里:
沈慕远,男,28岁,临江医科大学麻醉学专业硕士毕业,临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麻醉科住院医师。
身高178cm,体型偏瘦,步态内八字,黑发,短发。
有医学背景,会打外科结,会静脉穿刺,能获取琥珀酰胆碱。
六月中旬与苏小晚见过面(苏小晚穿白裙子,在医院门口等他,说了“别再找我了”)。
六月底休了两天年假(时间与苏小晚删除社交软件联系人吻合)。
七月十二日下午4点下班,之后行踪不明。当晚9:23进入苏小晚居住的小区,10:58离开。
符合嫌疑人X的全部特征描述。
她把这段文字保存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点十七分,黄亦安的电话打到了欧彦辰的手机上。
欧彦辰接起电话,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方方正正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脸。但他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好,”他说,只有这一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黄亦安在沈慕远的住处找到了东西,”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重量,“一双运动鞋——鞋底花纹和现场提取的鞋印完全一致。一件深色的连帽衫——袖口有血迹,颜色和死者的血型匹配。一个注射器——残留液体初步检测为琥珀酰胆碱。一根绳子——宽度和死者脖子上的勒痕一致,打结方式是外科结。”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填满了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空气的安静——像是有人把一个密闭房间里的氧气全部抽走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亦安已经把物证送去技术科做紧急检验了,”欧彦辰说,“DNA比对、血迹比对、鞋印比对、纤维比对——全部加急。结果最快今天下午出来。”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沈慕远”三个字的下面,写下了四个字:物证匹配。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嘴角的角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是一种更克制的、更深的满足,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留下的最后一个脚印,“监控、步态、身高、体型、医学背景、作案工具、作案动机——全部吻合。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最后一样东西。”
他看着白板上的红圈,目光停了几秒。
“动机,”他说,“他为什么要杀苏小晚?”
李欣苒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她打开便签软件,在沈慕远的资料下面加了一行字:
动机——被拒绝后的报复?“我只是想保护你”变成“如果你不属于我,那就谁也别想得到你”?
她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保存了便签。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对面居民楼的屋顶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那片光慢慢地移动着,从一个屋顶移到另一个屋顶,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着这个城市的每一寸伤痕。
李欣苒看着那片光,想起了苏小晚照片里的那个笑容——站在花树下,穿着白裙子,露出小虎牙。
“快了,”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快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