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辰的审讯安排在赵德生案发后的第五天。
那天临江下了一场暴雨,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有停的意思。李欣苒站在刑侦支队大楼的门前,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台阶下面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不是她的,是盘云舒塞给她的,说“拿着,你今天要出门”。伞很大,黑色的伞面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白色logo,她没看清是什么。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密集的,急促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串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鞭炮。
文星辞的车停在楼下的停车场里。他今天开了一辆银色的丰田,不是平时那辆本田,大概是那辆送去保养了。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杯架里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从杯口冒出来,在车窗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文星辞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疤痕,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他的下巴上那颗痣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个被精确计算过位置的坐标点。
“上来,”他说,声音温和而平稳,和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的时候一模一样,“雨太大了。别站在外面。”
李欣苒收了伞,坐进副驾驶。座椅是织物的,没有加热功能,坐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凉。她把伞放在脚边,伞尖还在滴水,在脚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文星辞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
“擦擦。”他说。
李欣苒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伞尖。毛巾是深蓝色的,棉质的,边角有些磨损了。她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应该还给他还是放在哪里。文星辞没有说,只是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的声响。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扭曲了,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颜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路面。所有的灰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李欣苒靠在椅背上,看着雨刷把雨水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永远扫不干净,但永远在扫。
“周逸辰的状态不太好,”文星辞说,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他昨天给欧队打了电话,说他想通了,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他在电话里哭了。欧队说他哭了一个小时,断断续续的,说几句哭一阵,说几句哭一阵。”
李欣苒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封被水浸泡过的信,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意思。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文星辞问。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真话,”她说,“他会说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他会说那些他能说出口的、不会让他父亲彻底垮掉的真话。剩下的——他会带进看守所里。”
文星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雨刷的档位调快了一档,让它扫得更用力一些。
车子驶入临江大学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铺在人行道上,像一条金黄色的、湿漉漉的地毯。有几片叶子粘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掉,又粘上来,又被扫掉,反反复复的,像在做一场不会赢的游戏。文星辞把车停在宿舍楼旁边的停车位上,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
“走吧。”文星辞说。他推开车门,撑开一把藏青色的伞,站在车旁边等李欣苒。李欣苒拿着那把黑色的伞,推开车门,撑开。两把伞在雨中挨在一起,一黑一藏青,像两朵在暴风雨中靠在一起的蘑菇。
宿舍楼前的月季花已经完全谢了。花瓣落在泥土里,被雨水泡烂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深红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泥。只有几根光秃秃的花茎还立在那里,在雨中微微摇晃,像几根被遗忘了的、还在举着的手。
两个人收了伞,走进宿舍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和公安局走廊里的灯一模一样。但这里的墙壁是米黄色的,不是惨白色的;空气里有一股洗衣液的柠檬香和泡面的酱料味,不是消毒水的。李欣苒走在前面,文星辞走在后面。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和每一次出警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赵德生的伤口,不是谢明心的尸检报告,不是那个备注名为“周总”的未接来电。她想的是一张照片——苏小晚站在花树下,穿着白裙子,露出小虎牙,笑得很干净,很明亮。她想起那张照片的时候,胃缩紧了一下。很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但确实缩紧了一下。那一下就够了。
312宿舍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了。课程表的旁边多了一张新的贴纸——是一只卡通恐龙,绿色的,圆圆的,嘴巴张开着,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恐龙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对不起。”
李欣苒看着那张贴纸,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手,敲了敲门。三下,节奏很慢。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块被磨损了很久的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谁?”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文星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的,平稳的,和第一次来这扇门前的时候一模一样。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久到李欣苒的耳朵适应了黑暗,能从雨声中分辨出更多的细节——门板后面有人在呼吸,很重,很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然后门开了。
周逸辰站在门口。
他比两周前瘦了很多。不是那种慢慢瘦下来的瘦,是一种急剧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的那种瘦。他的白色T恤挂在身上,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深深的凹陷。他的脸型偏瘦,颧骨突出,下颌线锐利,和两周前一模一样,但所有的棱角都比两周前更锋利了,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头,表面的圆润被磨掉了,只剩下骨头。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纸上留下的折痕。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的青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焦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上有几道白色的死皮,翘起来,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颤动。他的右手食指上那个创可贴不在了,露出下面一道已经愈合的、粉红色的疤痕。
他的目光落在文星辞脸上,又落在李欣苒脸上,又落回文星辞脸上。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和在周鼎盛的办公室门口一模一样。但他的目光比两周前更沉了,更重了,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踩下去之后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的,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排练了很多遍、但每一次还是会卡住的台词,“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宿舍。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脚在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嗤——嗤——”的声音,和第一天他走进这间宿舍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步态比那天更沉,更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踩一个更深更深的坑。
李欣苒和文星辞跟着他走了进去。
宿舍里的样子变了。不是那种被翻动过的变,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个房间里被慢慢抽走了的变。床单还是深蓝色的,但皱巴巴的,没有被铺平。枕头歪在一边,枕套褪色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枕芯。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课本是翻开的,笔记本也是翻开的,笔夹在中间,笔帽没有盖。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还在,但叶片比两周前更蔫了,边缘卷曲着,泛着不健康的黄色。窗台上有一圈圆形的、干涸的水渍,大概是浇水的时候溢出来的,没有人擦。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没有通风的、混着汗味和泡面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太久了的那种气息。
周逸辰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攥着膝盖的布料。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焦虑的、快速的抖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震颤,像有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在他的胸腔里运转,震得全身都在跟着抖。他的姿态和两周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肩膀塌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塌,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里面塌下去的塌,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表面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空了。
“周逸辰,”文星辞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坐在他对面的床铺上,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说你想通了。你想告诉我们什么?”
周逸辰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小了,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从肉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
“我去了赵德生的家,”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不需要任何人听见的忏悔,“七月二十号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之后——不是,是打错了的那个电话之后——我去了赵德生的家。”
“你为什么要去?”文星辞问。
周逸辰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也不是那种完整的、戏剧化的崩溃。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膝盖上,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别过脸去,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流着。
“因为我听到了录音,”他说,声音碎了,“我找到了赵德生给我爸打电话时录的音。他在电话里说——他说他知道我爸公司的一些事情。他说如果这次不借给他钱,他就把那些事情说出去。我爸说——我爸说‘你别乱来,有什么事好商量’。我爸的声音是抖的。我爸的声音从来不会抖。他签几十亿的合同都不会抖。但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是抖的。”
他的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的哭声被手掌捂住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压抑的声音,像一个人被关在密闭的房间里,试图喊叫,但声音穿不过墙壁。和那天在这间宿舍里一模一样。但他的室友不在身边,没有白色蓝牙音箱,没有英文歌,没有那盆被阳光照着的多肉植物。只有灰白色的墙壁,日光灯的嗡嗡声,窗外的雨声,和两个坐在他对面的、穿着警衬的人。
文星辞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给他时间。李欣苒坐在文星辞旁边,笔记本翻开在膝盖上,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周逸辰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指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粉红色的疤痕上,落在那盆快要枯死的多肉植物上。她想起了两周前,她站在这间宿舍的门口,看着他在晨光中哭泣,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表演?”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今天她没有写那两个字。今天她在想别的事情。她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所有人面前表演一个完整的、没有破绽的悲伤。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这个表演撑住,撑到所有人都相信了,撑到自己都相信了,撑到真相像一颗被吞下去的石头,卡在食道里,硌得生疼,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周逸辰没有表演。他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哭声被手掌捂住了,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压抑的、从身体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声音。那不是表演。那是真的。
周逸辰哭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的肩膀停止了抖动,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用手指抹了一把眼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眼眶下面有两道被手指按压出来的红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试图让呼吸恢复平稳。
“我去了赵德生的家,”他说,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我走进去,他就躺在那里。地上全是血。他的头——他的头旁边有一个很大的血坑。我叫他,他不应。我摸了他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指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我掰开了他的手指——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掰开的时候,他的手指是硬的,是那种——死了之后肌肉僵硬了的那种硬。我掰了好几下才掰开。他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划了一下,不疼,但留了一道红印。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指甲缝里有我的皮肤组织。那是我的。是我掰开他的手指的时候留下的。”
他的声音在“那是我的”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状。
“然后我害怕了。我站起来,想走。但我看到了他的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屏幕上是我爸公司的电话——不是我爸的手机,是前台的。是我打的那个。我打了四分三十秒。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大概就是——大概就是‘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死了吗’——那些话。然后我挂了电话。我开始翻东西。我把抽屉拉出来,把柜门打开,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我在找录音。赵德生说他有录音,他说他录了音。我翻遍了整个房间,没有找到。然后我走了。我把门带上,走了。我没有报警。我没有打120。我走了。”
他说完了。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发亮的痕迹。他的眼睛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看着那些蔫了的、边缘卷曲的叶片,看了很久。
“你找到录音了吗?”文星辞问。
“没有。赵德生根本没有录音。他只是吓唬我爸的。他每次借钱都用这个吓唬他。我爸每次都信。每次都给。他信了五年。他怕了五年。他的声音抖了五年。”他的声音在“五年”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更长的停顿,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之后,余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停下来。“我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我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所有的通话记录,每一次都是‘周总’,每一次都是四分多钟,每一次都是在借钱。没有录音。从来都没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没有跟着动,形成了一个不协调的、让人看了会觉得心里发紧的角度。
“我爸他——他是一个傻瓜。一个签几十亿合同不会手抖的傻瓜。一个被一个司机骗了五年的傻瓜。”他的声音碎了。“他不是怕那些录音被别人听到。他是怕我听到。他是怕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好人。他在外面做了很多事,很多不太好的事。他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说过。我们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看同一台电视里的新闻,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雨中微微摇晃,叶片上的水珠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指碰到了一片叶子,叶子掉了。不是被碰掉的,是自己掉的——它已经枯了,只是还挂在茎上,等着最后一阵风,或者最后一根手指。叶子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干燥的声响,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碎了。
“苏小晚,”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了,“她跟我爸不一样。她什么都不怕。她不怕被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怕说‘我不开心’‘我累了’‘我想一个人待着’。她不怕说‘你别再找我了’。她不怕——她不怕死。她只是不想死。她只是不想死得那么早。她只是不想死得那么——那么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看着李欣苒。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定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他知道了,他不会再往下看了。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说,“你问我‘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吃什么药’。我说我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吃优思明。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吃。她不是给林墨吃的。她不是给任何人吃的。她是给自己吃的。她说她不想怀孕,不想生孩子,不想把一个人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让他看到她哭,让她看到他怕。她说她怕。她说她什么都怕。她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走夜路,怕被人从后面叫她的名字。她怕的东西太多了。但她不怕我。她不怕告诉我她怕什么。她不怕说‘我好累’。她不怕说‘我想一个人待着’。她不怕——她不怕拒绝我。她说了很多次‘别找我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我都听懂了。但我没有听。”
他把那片枯了的叶子从窗台上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很小,很轻,边缘卷曲着,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黄褐色,像一小片被烧焦了的纸。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那盆多肉植物的旁边,靠在花盆的边缘。
“我没有杀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不需要任何人听见的证明,“但我也没有救她。我知道她怕什么。我知道她怕那个人——那个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人。她跟我说过。她说那个人很奇怪,说话很奇怪,总是说‘我会保护你’‘你是我见过的最亮的光’。她说她害怕。她说她把那个人删了。但那个人还是能找到她。发短信,打电话,在她住的小区外面等她。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和我爸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没有帮她。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说‘我会保护你的’。我说了很多次。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把手从花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你们可以把我抓走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闯入了现场,破坏了证据,妨碍了调查。你们可以抓我。我应该被抓。”
文星辞站起来,合上笔记本。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和每一次结束审讯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逸辰,”他说,声音温和但正式,“今天你先回去。后续的调查我们会再联系你。在案件没有结束之前,不要离开临江。”
周逸辰点了点头。他站在窗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上,看着那片被他靠在花盆边缘的、枯了的、边缘卷曲的叶子。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李欣苒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她把笔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拉上帆布包的拉链,铃铛在拉链头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逸辰还站在窗边。他的背影很瘦,很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他的白色T恤挂在身上,领口松垮垮的,露出后颈上一节一节的脊椎骨。他的头发很长,发尾卷曲着,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脖颈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想起了苏小晚。想起了苏小晚站在花树下,穿着白裙子,露出小虎牙,笑得很干净,很明亮。她想起了苏小晚手机备忘录里的那三个字——“我好累。”她想起了沈慕远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她是我见过的最亮的光。但我抓不住她。所以我把它掐灭了。”她想起了周逸辰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知道她怕什么。但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站在门口,看着周逸辰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文星辞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温和的,平稳的,和在审讯室里一模一样。
“我没事。”李欣苒说。
文星辞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触发一盏灯,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李欣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走廊。
312宿舍的门关着。门上的课程表边角翘着,透明胶带发黄了。卡通恐龙的贴纸歪歪扭扭地贴在旁边,嘴巴张开着,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恐龙旁边的那行字还在——“对不起。”李欣苒站在门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对苏小晚?对赵德生?对他父亲?对他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它只是一个人在面对一扇关着的门的时候,能说出来的、最轻的、也是最重的三个字。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她走到一楼的时候,文星辞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他撑着那把藏青色的伞,站在雨里,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走吧,”他说,“雨快停了。”
李欣苒撑开那把黑色的伞,走进雨里。雨确实小了,从暴雨变成了细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也变了,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沙沙沙沙,像蚕吃桑叶,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页一页很薄很薄的纸。两个人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湿润的碎裂声。两把伞在雨中挨在一起,一黑一藏青,像两朵在暴风雨后靠在一起的蘑菇。
李欣苒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一滴,一滴,又一滴。她的皮鞋已经湿了,鞋头磨得发白的那一块被雨水浸透了,颜色变深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灰。她想起了谢明心。想起谢明心说“你不怕”的时候,声音冷的,但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井水在很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那种冷。她想起谢明心说“你怕什么”的时候,那个“什”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钩子,钩住了她衣服上的某一根线头,不重,但她感觉到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好起来了”。她只知道,今天,她站在312宿舍的门前,看着那行“对不起”的时候,她的胃缩紧了一下。和看到苏小晚照片的时候一样,和看到赵德生脸的时候一样,和看到周鼎盛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的时候一样。那一下还在。她没有变成一台机器。那就够了。
她走到车旁边,收了伞,坐进副驾驶。伞尖还在滴水,她把它放在脚垫上,用那条深蓝色的毛巾盖住了。文星辞发动了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的声响。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扭曲了,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颜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建筑,灰色的路面。但灰色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带。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对面的楼顶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一只鸟,黑色的,小小的,在光斑的边缘跳了两下,然后飞走了。
李欣苒看着那只鸟飞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七月二十五号,星期一。然后她写下了几个字:周逸辰。不是凶手。但也不是无辜的人。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句号。句号很小,很圆,墨迹很黑,像一颗被种在纸面上的种子。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雨刷还在响,嘎吱嘎吱的,像一首很老的、被遗忘了很久的歌。车子在临江大道的车流中缓缓移动,窗外的光带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云层在散开,雨在停。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和雨刷的节奏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但它们是并行的。在这辆银色的丰田车里,在湿漉漉的临江大街上,在暴雨过后的第一个缝隙里,两个活着的、在呼吸的东西,隔着几片玻璃,隔着几层云,隔着整座刚刚被洗过的城市,感觉到了彼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盘云舒发来的消息:“黄亦安在赵德生家沙发底下找到了一把钥匙。很小,不是普通的房门钥匙。像是——保险柜的。或者储物柜的。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两个字:‘鼎盛’。”
李欣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鼎盛。”周鼎盛的公司。周鼎盛的名字。周鼎盛被一个司机骗了五年、怕了五年、声音抖了五年的秘密。那把钥匙在他的司机家的沙发底下,被踢到了最里面,积了一层灰,差一点就被永远漏掉了。但现在它在那里,在黄亦安的证物袋里,在盘云舒的消息里,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在这辆银色的丰田车里,在暴雨过后的第一缕阳光中。它不再是秘密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光带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金色的,温暖的,像一只手的重量。不重,但她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