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的第一页是赵德生的户籍信息。黑白的一寸照片贴在右上角,一个中年男人,方脸,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严肃得近乎木讷。李欣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不是在看脸,她记不住脸,她看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有几道细细的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白纸上留下的折痕。那双眼底有一层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潭很久没有流动过的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把目光移回正文。
“赵德生,男,四十三岁,临江市城西区翠湖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四零三室户主。户籍地同现住址。未婚,无固定职业。曾于二〇一九年因赌博被行政拘留五日,二〇二一年因寻衅滋事被行政拘留十日。无刑事犯罪记录。”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关键词:四十三岁,独居,无固定职业,两次行政拘留。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现场勘查的初步记录。字迹是黄亦安的,潦草的,有些字需要辨认很久才能看清,但每一个字都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翠湖小区三号楼二单元四零三室。门锁完好,无撬压痕迹。窗户紧闭,窗帘拉合。室内有明显翻动痕迹——抽屉被拉开,柜门被打开,衣物散落一地。翻动痕迹集中在卧室和客厅,厨房和卫生间无明显翻动。死者赵德生,男,四十三岁,倒毙于客厅中央,面朝上,四肢伸展。致命伤在头部,至少三处,均为钝器击打所致。凶器未在现场发现。死者右手握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碎裂,但仍能开机。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显示,七月二十号晚七点五十八分,呼入,备注名为‘周总’,通话时长四分三十秒。之后,再无任何通讯记录。”
李欣苒的目光在“备注名为‘周总’”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周总。她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她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现场照片的缩略图,一共六张。她没有放大看,只是扫了一眼——客厅的全景,翻动过的抽屉,碎裂的手机屏幕,地板上深色的血迹,死者面部——她的目光在最后一张缩略图上停了一秒。那张脸是模糊的,缩略图的像素不够,看不清五官,但她知道那张脸上的表情——和第一天的苏小晚一样,是空白的。像生命被抽走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就凝固成了那样一张空白的面具。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是牛皮纸的,粗糙的,带着一种属于档案室特有的、干燥的、被时间烘烤过的气息。她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8·03专案”。一个数字,一个月份,一个被折叠起来的、还没有展开的故事。
她站起来,走到盘云舒的工位前。盘云舒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那沓照片推过来,手指在照片的边缘停了一下。
“看看吧。”她说。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李欣苒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客厅的全景。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客厅,光线很暗,窗帘拉得很紧,只有勘查灯的光照亮了画面中央的一小片区域。沙发是灰色的,茶几是玻璃的,电视柜是深棕色的——所有的家具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抽屉不在,柜门不在。抽屉被拉出来,倒扣在地板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几本旧杂志,一沓票据,几个打火机,一包拆开的烟,烟盒的口子被撕得歪歪扭扭的,里面的烟掉出来了几根,散落在茶几腿旁边。柜门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也被翻了出来——几件叠好的衣服,一条围巾,一个旧皮包,皮包的拉链开着,里面是空的。
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她的目光落在了别的地方——落在抽屉和柜门的把手上。把手上没有明显的撬压痕迹,指纹显影剂喷洒过的地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均匀地覆盖在金属表面。这说明抽屉和柜门是被用手直接拉开的,不是被工具撬开的。翻动的人没有戴手套——至少,在拉开抽屉的时候没有戴。或者戴了,但指纹显影剂对某种材质的布料不起作用。她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那个标着“待查”的抽屉里,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是死者赵德生的近照。他仰面倒在客厅中央,四肢伸展,姿态比苏小晚更加随意——不是被摆放过的,是倒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那种随意。他的灰色夹克被血迹浸透了,从胸口到腹部,一大片深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在勘查灯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黑色的暗红。他的右手握着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碎裂了,裂纹从屏幕的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像一张被踩碎了的蛛网。他的左手摊开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朵在最后时刻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住的花。
李欣苒盯着那只左手看了很久。手指蜷曲的角度不自然——不是那种在放松状态下自然弯曲的弧度,而是一种被强行掰开之后、肌肉失去力量之后留下的、僵硬的、不情愿的弧度。他的手指应该在握着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她把这个观察记在笔记本上:左手——曾握某物,被取走。
第三张是死者头部的特写。她的目光在这一张上停了一下。不是害怕——她已经不怕了——是那种胃缩紧了一下的感觉。很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但确实缩紧了一下。钝器击打至少三处,报告上写的。她看到了。第一处在左侧颞部,伤口边缘不规则,皮肤撕裂,露出下面深色的、被血浸透的组织。第二处在额部,伤口比第一处更深,颅骨的轮廓在伤口的深处若隐若现,像被埋在泥土下面的、白色的、圆润的石头。第三处在枕部,被头发遮住了大半,但血迹从头发里渗出来,顺着后颈流下去,在衣领上汇成了一条深色的、干涸的河流。凶器不是刀,不是利器,是钝的,重的,被用力地、反复地砸下去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钝器,至少三次击打,左侧颞部→额部→枕部。击打顺序?需要谢明心的尸检报告。
第四张是手机的特写。屏幕碎裂,但还能看出屏幕上最后停留的界面——通话记录。最后一条通话记录,七月二十号晚七点五十八分,呼入,备注名为“周总”,通话时长四分三十秒。之后,再无任何通讯记录。四分三十秒。足够说很多话了。足够说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话。也足够说一些不需要被记住的、日常的、琐碎的话。她不知道那四分三十秒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说那些话的人,大概也不知道这些话会是最后的话。
第五张是地板上血迹的轨迹。血迹从死者头部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血泊。血泊的旁边有几滴飞溅状的血迹——更小,更圆,边缘更整齐,是被击打的那一瞬间飞溅出来的。那些飞溅的血迹在浅色的地板上格外刺眼,像一颗一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红色的棋子。她的目光顺着血迹的轨迹移动,从死者头部的位置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在那里,血迹断了。不是被擦拭过的断,是自然消失的断——血量不够了,流不到更远的地方。这说明死者被击打之后没有移动过。他倒在那里,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第六张是窗户和窗帘。窗户是铝合金的,锁扣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很紧,几乎完全遮住了窗户的玻璃。窗帘的边缘有一小片没有被拉严的缝隙,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勘查灯的光,不是自然光。自然光被窗帘挡在了外面,一丝都没有漏进来。她把这张照片和第一张客厅全景并排放在一起,对比着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抽屉被拉开倒扣,柜门被打开,东西散落一地——这个现场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一种是克制的、冷静的、有计划的——带走了凶器,没有留下明显的物证。另一种是急躁的、慌乱的、没有经验的——把抽屉拉出来倒扣在地上,把柜门打开,把东西翻得到处都是。两种气质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是矛盾的。除非——不是同一个人。
她把照片收拢,放回桌上。
“看完了?”盘云舒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李欣苒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至少两个人,”她说,“一个杀了人,一个翻了东西。杀人的那个冷静,有反侦查意识,带走了凶器。翻东西的那个急躁,没有经验,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抽屉被拉出来倒扣在地板上,这不是在找东西,这是在发泄,或者在制造假象。但如果是制造假象,这个人太不专业了。真正的反侦查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盘云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还有呢?”
“死者左手应该握着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翻东西的那个人。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周总’,通话时长四分三十秒——这个电话很重要。要么是电话里说了什么导致死者被杀,要么是这个电话暴露了什么信息。需要查这个‘周总’是谁。”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欧彦辰写的,十一个数字,笔画棱角分明。她把便签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欧队早上给我的。说让我们去查这个周总。他和文星辞去现场复勘,下午回来。”
盘云舒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专注,是那种“我在集中所有注意力”的专注。
“周总,”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熟悉的味道,“赵德生手机里的备注名是‘周总’,说明这个人要么是他的老板,要么是他认识的一个有身份的人。一个无固定职业、有两次行政拘留记录的人,手机里有一个‘周总’——这里面有一条线。”
她抬起头,看着李欣苒。
“你和文星辞去查。我留在这里整理材料。查到了直接联系欧队。”
李欣苒点了点头。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片小熊创可贴放在一起。创可贴的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胶面粘在了便签纸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的一声。她把它们分开放,创可贴贴在掌心的伤口上,便签纸放在口袋的另一个角落,和手机挨着。
她站起来,走到文星辞的工位前。他已经不在白板前面了,正在整理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听到她的脚步声,抬起头。
“周总?”他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便签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临江鼎盛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城西区的一个写字楼里。法人代表叫周鼎盛。五十二岁。”
李欣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周鼎盛,五十二岁,临江鼎盛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她的字很小,一笔一画都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赵德生和周鼎盛之间有什么关系?”她问。
“不知道。这是我们要查的。”文星辞把资料塞进一个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触发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和每一次走下这截楼梯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走在楼梯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李晨曦的恐龙书包,不是那朵像恐龙的云,不是母亲围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想的是那张便签纸上的十一个数字,是那扇被拉开的抽屉,是那张空白的、像面具一样的脸。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云层还是很厚,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带,像一条被点燃了的引线,在缓慢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燃烧着。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清晨的清新。她的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和每一次出警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的口袋里没有苏小晚的照片,没有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待查事项。她的口袋里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一片用了两天的小熊创可贴,和一串十一个数字的、还没有被打开的门。
文星辞的车停在楼下的停车场里,是一辆银灰色的本田,车龄大概有五年了,引擎的声音很轻,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车内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香薰挂件,是一片叶子的形状,绿色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文星辞开车的时候很安静,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他不像盘云舒那样会在开车的时候说话,也不像黄亦安那样会把音乐开得很大声。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偶尔看一眼导航。他的沉默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沉默,是一种更自然的、更舒服的、像是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那种沉默。
李欣苒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商铺、行人、红绿灯、天桥——所有的东西都在飞速后退,像一卷被快进的录像带。她想起了第一天坐在盘云舒的车里去临江大学的情景,想起了苏小晚的笑容,想起了那束十一朵红玫瑰,想起了那张写着“我恨你”的字条。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了,被锁进了文件柜里,被贴上了“已结”的标签。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里,在她的脑子里,在某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抽屉里,和苏小晚的笑容、林墨的眼泪、沈慕远的“她是我见过的最亮的光”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个案子的碎片会被放进哪个抽屉。她只知道,她要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擦干净,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车子驶入城西区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变了。街道变窄了,两旁的建筑变得矮旧起来,外墙上的涂料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路边的店铺也变了——不再是连锁超市和品牌服装店,而是五金店、修车铺、废品回收站,卷帘门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招牌上的字褪色了,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空气里有一股酸腐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老旧城区特有的气息。
鼎盛贸易公司的写字楼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是一栋六层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和周围的居民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群穿着旧衣服的老人中间。楼前的停车位空着大半,只有两三辆车稀稀落落地停在那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大概是好久没有动过了。
文星辞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写字楼的大厅。大厅不大,大约只有几十平方米,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瓷砖的缝隙里有些发黑,大概是好久没有清洗过了。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正在低头看手机。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文星辞和李欣苒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停在了李欣苒的警衬上。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变,像是一扇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关上了。
“你们找谁?”她问。声音很平,但比正常说话的速度快了一点。
“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文星辞亮了一下证件,声音温和但正式,“找周鼎盛周总。他在吗?”
前台的脸色变了。这一次的变化比刚才明显了很多——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周总他……在。在六楼。但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正常的语调,“但是他今天情绪不太好。你们找他什么事?”
“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他了解。”文星辞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温和的,平稳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他在六楼哪个房间?”
前台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文星辞脸上移到李欣苒脸上,又从李欣苒脸上移回文星辞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出电梯左转,最里面那间。门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
“谢谢。”文星辞说。
两个人走向电梯。电梯的门是银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钥匙或者指甲刮过的。李欣苒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两个人走进去,李欣苒按了六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蜜蜂。楼层的数字在跳动——二、三、四、五、六。叮。门开了。
六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地毯的绒毛被踩得有些塌了,留下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走廊的两侧挂着几幅画——不是那种名贵的画,是那种批量生产的装饰画,画的是风景,山、水、树、云,颜色很鲜艳,但没有任何灵魂。出电梯左转,最里面那间。门是深棕色的,实木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牌子是红色的,塑料的,边角有些磨损了。门上的铭牌写着“总经理办公室”几个字,字是金色的,楷体,方方正正的。
文星辞敲了敲门。三下,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里面没有声音。
文星辞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一块被磨损了很久的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谁?”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二支队的。有件事想向您了解一下。”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欣苒以为他不会开门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站了很久没有动,灯灭了。走廊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只在深夜中睁开的眼睛。然后门开了。
周鼎盛站在门口。
他比李欣苒想象中的要高一些——大约一米七八,肩膀很宽,但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露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皱纹。他的头发是花白的,短而硬,像一把用旧了的刷子,发根是白色的,发尾是灰色的,中间夹杂着几缕深黑色的——那是他年轻时候的颜色,还没有被时间完全覆盖。他的脸——李欣苒开始记忆程序——脸型方正,下颌线条硬朗,颧骨很高,眉骨突出,眉毛很浓,眉峰微微上挑。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有几道细细的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
他的眼睛看着文星辞,又看着李欣苒,然后又回到文星辞。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低,沙哑的,带着一种被磨损了很久的、不太愿意开口的质感。
“赵德生,”文星辞说,声音温和但正式,“您认识他吗?”
周鼎盛的表情变了。变化很微妙——他的眉毛没有皱起来,嘴角也没有垮下去,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碎裂,而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的那种碎。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很慢,但停不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握住了门把手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死了。”文星辞说。语气很平,和盘云舒说“她死了”的时候一模一样。直接、干脆、不给对方缓冲的时间,观察第一反应。
周鼎盛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表面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空了。他的眼睛盯着文星辞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停住了——李欣苒数了一下,大约五秒钟,他没有吸气,也没有呼气。然后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不是慢慢地松开,是突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那种松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和照片里赵德生的左手一模一样。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伸手扶住了门框的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碎了,和林墨的眼泪一样碎,和沈慕远在审讯室里说“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时候一样碎。不是嚎啕大哭式的碎,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像是一块玻璃被人用手掌捂住、裂缝从中心向外扩散、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那种碎。
“我们正在调查,”文星辞说,“所以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您现在方便吗?”
周鼎盛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只有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几道淡金色的光。那些光落在对面的楼顶上,落在那些模糊的绿植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进来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转过身,走进了办公室。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拖着脚在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嗤——嗤——”的声音,和第一天林墨走进审讯室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步态比林墨更沉,更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踩一个很深很深的坑,踩下去之后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李欣苒和文星辞跟着他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约有五十平方米,布置得很讲究——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黑色的真皮转椅,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还有一些摆件——一个铜制的天平,一个水晶的奖杯,一个木雕的鹰。窗户是落地的,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窗帘是米白色的,纱质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很绿,很茂盛,和办公室里其他那些精致的、昂贵的、没有灵魂的摆设不一样,这盆绿萝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会被人在意、被人在深夜浇水的那种活。
周鼎盛坐在转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件东西上——一个相框。相框是银色的,金属的,边角有些磨损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两个男人,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年长的那个是周鼎盛——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还是黑色的,没有花白,嘴角向上翘着,露出一个不太标准但很真实的笑容。年轻的那个大约二十出头,瘦瘦的,脸型偏瘦,颧骨突出,下颌线很锐利,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角微微下垂。他的笑容和周鼎盛一样,不太标准,但很真实。
李欣苒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脸盲症让她看不清那张脸的细节,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角微微下垂。她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案发现场,不是在审讯室里,是在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她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里。她的胃缩紧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伤口,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把两个很久没有联系的点突然连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咔”的一声。
“这是谁?”她问。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鼎盛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相框上。
“我儿子,”他说,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周逸辰。”
李欣苒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周逸辰。
那个说“我会保护你的”的周逸辰。那个哭得太完整的周逸辰。那个在苏小晚案中出现在关系人名单里、但最终被排除嫌疑的周逸辰。他的父亲是周鼎盛。赵德生手机里最后一个通话记录的“周总”,是周逸辰的父亲。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字:周逸辰——周鼎盛之子。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赵德生——周总”。这两个名字之间有一条线。她还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它的起点和终点。起点是周鼎盛,终点是赵德生,中间站着周逸辰。一个二十一岁的、打篮球的、说“我会保护你”的、在苏小晚的宿舍里哭得完整的男孩。
“周逸辰是您的儿子?”文星辞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需要被精确记录的问询。
“是。”周鼎盛说。他的目光还落在相框上,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笑容,“他是我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在临江大学读书。”
“他和赵德生认识吗?”
周鼎盛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和李欣苒的习惯一模一样。
“认识,”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秘密,“赵德生……是我以前的司机。他认识我儿子。我儿子小的时候,他经常开车带他出去玩。他们……很熟。”
“赵德生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您开车的?”
“二〇一五年。他开了三年。二〇一八年,他出了点事,就不开了。”
“出了什么事?”
周鼎盛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他的指节从肉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肌肉绷得很紧,咬肌的轮廓在脸颊侧面若隐若现。
“他赌博,”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欠了很多钱。我帮他还了一次。他又去赌。又欠了。我帮他还了第二次。然后他又去赌。第三次的时候,我没有再帮他还。我让他走了。”
“他走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他偶尔会打电话来。借钱。我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上个月他还打了一次。”
“上个月?什么时候?”
“七月初。七月……三号还是四号。我不太记得了。”
“他打电话说什么?”
“借钱。说他有急用,说他要还一笔债,说如果我不借给他,他就——”周鼎盛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冷或者恐惧的发抖,是一种更深的、从身体内部传出来的震颤,像有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在他的胸腔里运转,震得全身都在跟着抖。
“他就什么?”文星辞问。
“他就把一些事情说出来。”周鼎盛的声音碎了。和沈慕远在审讯室里说“她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碎得安静的,碎得内敛的,碎得像一块被手掌捂住的玻璃,裂缝从中心向外扩散,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什么事情?”
周鼎盛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相框上,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笑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慢慢变红的那种,是像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把火,从瞳孔的中心向外燃烧,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眶。眼泪没有掉下来,但蓄在那里,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小片被冻住了的湖面。
“你们问逸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不需要任何人听见的投降,“他会告诉你们的。”
李欣苒和文星辞对视了一眼。文星辞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周逸辰的联系方式,”文星辞说,“还有,我们需要您配合我们做一份详细的笔录。关于赵德生,关于他说的那些‘事情’,关于您知道的所有的——所有的碎片。”
周鼎盛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文星辞。名片是白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临江鼎盛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周鼎盛”,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便签纸上的那十一个数字,一模一样。
“这是公司的电话。逸辰的手机号码,我写在背面。”他说。他的手指在名片的背面写下了十一个数字,字迹很硬,笔画棱角分明,和欧彦辰的字有几分相似——大概所有父亲写字的力度,都是一样的。
文星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
“周总,”他说,声音温和但正式,“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确切地说,是昨天晚上七点五十八分,赵德生的手机接到了您公司座机打来的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三十秒。这个电话是您打的吗?”
周鼎盛抬起头,看着文星辞。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冷水泼过之后的清醒。
“不是,”他说,“昨天晚上我在家。没有去公司。公司的电话……应该是别人打的。”
“谁?”
“我不知道。公司的座机,很多人能用。前台、业务员、财务——谁都可以打。”
“您昨天晚上在哪里?有人能证明吗?”
周鼎盛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时间思考的算术题。
“我在家。和我儿子在一起。逸辰昨天晚上在家。我们……我们吃了饭,看了一会儿电视。他九点多回房间了。我十一点睡的。”
“周逸辰能证明您整个晚上都在家吗?”
“能。他从下午回来就没有出去过。”
文星辞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信息。李欣苒也在记,她的字比平时更小了,挤在横线的间隙里,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第一天在审讯室里记录林墨的笔录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记录的这些字,这些名字,这些数字,不是孤立的碎片。它们有一条线。从周鼎盛到赵德生,从赵德生到周逸辰,从周逸辰到苏小晚。所有的碎片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在同一盏灯光下,在同一个还没有被讲完的故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一只绿色的、小小的手,在空气中抓着什么。她盯着那些叶片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消息。没有母亲的,没有盘云舒的,没有李晨曦的。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李晨曦的第二节课大概快下课了。他会不会在课间的时候跑到窗边,看看天空,看看那朵像恐龙的云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低矮的旧楼,窗台上有一盆被照顾得很好的绿萝,身后有一个五十二岁的、头发花白的、刚刚承认了自己被一个死人威胁了很多年的男人。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
周鼎盛还坐在转椅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相框上。他的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肩膀比刚才更塌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的、软的、随时会垮掉的壳。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台还在运转但已经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弱了。
李欣苒看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脸——那张方正的、下颌线硬朗的、颧骨很高的、眉毛很浓的脸——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有几道细细的红血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井水在很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的那种闪。她见过这种闪。在母亲的眼睛里,在父亲的眼睛里,在每一个想把所有的黑暗都挡在门外、不让它碰触到自己孩子的人的眼睛里。她见过。她认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鼎盛坐在他宽大的、深棕色的、实木的办公桌后面,手指攥着一张相框的边缘,指节泛白。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文星辞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最后看了走廊一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暖白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矩形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模糊的剪影——周鼎盛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电梯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电梯门关上了。银色的、有细小的划痕的、像一面被磨损了的镜子的门,把他和她的视线隔开了。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自己在门上的倒影——齐肩的短发,苍白的脸,眼眶下面两道浅浅的青黑色,嘴唇没有血色。她的嘴角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倒影,看着倒影后面那扇已经关上了的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大厅,走到写字楼外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停车场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带。光带很窄,很细,像是有人用一把很薄很薄的刀,把云层切开了一道口子。她站在光带的边缘,感觉到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温暖的,但不烫,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不烫了,但还暖着。
文星辞走在前面,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那辆银灰色的本田发出“嘀”的一声响,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李欣苒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写字楼的六楼。六楼的窗户是落地的,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窗帘是米白色的,纱质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窗帘的后面,有一个身影。很模糊的,看不清的,但她知道那是周鼎盛。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下面。看着她。她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文星辞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他只是安静地开着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临江大道的车流。他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面。他的沉默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自然的,舒服的,像是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的那种沉默。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的沉默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沉重,是一种更细微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在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很细,很轻,但它在那里,在车内的空气中,在空调吹出来的柠檬香味里,在两个人各自的、但方向一致的沉默里。
李欣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机的机器又开始运转了。赵德生的照片,周鼎盛的眼泪,周逸辰的笑容,苏小晚的笑容。所有的碎片在她的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像一盒被打翻的拼图。她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是缺了几块。她缺的不是答案,是通往答案的路。但她知道那条路在哪里。它从周鼎盛开始,经过赵德生,通向周逸辰。而周逸辰,在临江大学。在那个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有蓝色床单和白色蓝牙音箱的、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植物的宿舍里。在那个他哭了、哭得太完整的、没有延迟反应的、像是一个被排练过的剧本的宿舍里。
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盘云舒发了一条消息:“周鼎盛是周逸辰的父亲。赵德生是周鼎盛的前司机。周鼎盛说赵德生知道一些事情——可能是公司的账目问题。赵德生用这些事威胁周鼎盛借钱。周鼎盛说上个月赵德生又打电话来借钱,他没有借。昨天晚上七点五十八分,赵德生接到了周鼎盛公司座机打来的电话。周鼎盛说他不在公司,不知道是谁打的。”
她打完这些字,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我们需要去临江大学。找周逸辰。”
发送。
盘云舒的回复很快,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李欣苒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窗外,临江大道的车流在正午的阳光下缓缓移动,金色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七月二十一号,星期三。然后她写下了几个字:赵德生案。周逸辰。问号。箭头。线。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