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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重山 第24章 凶刀的故事

作者:湘水泽兰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5-01-30 22:54:52 来源:文学城

二傻子咂了咂嘴,犹自回味着:“道士哥哥给我糖吃,糖甜,我吃一口,分他一口。他真好——不像别人,”忽地噘嘴哼了一声,“只会拿石子丢我,讨厌!”

封灵籁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心中却是一沉:“就这些?那道士为何给你糖?可曾说来村中作甚?”

二傻子将手中光秃秃的木签折作两段随手抛却,又以手背抹了抹黏腻的嘴角:“他说我人好!还问我……”歪头想了片刻,眼睛一亮,“问村里谁是长舌妇!”

“‘长舌妇’是啥?”他忽然反问,眼中虽浑浊,却意外透出些未染尘垢的清澈。

封灵籁见他痴傻中犹存天真,心头掠过一丝复杂。

这浊世纷纷扰扰,竟只剩这般痴儿尚存一分澄明。观他骨龄已近弱冠,若非心智缺失,又何至沦落至此,遭尽白眼?

然此念一闪即逝。或许永驻童蒙,反令他免去了常人汲营之累,岁岁不知愁,亦是别样的福分。

二傻子见她只盯着自己不语,好奇凑近:“答不上来?”

一股混着尘土与糖渍的汗气扑面而至,封灵籁退后半步,拂去衣角浮尘:“长舌妇便是那些惯爱搬弄是非、嚼人舌根之徒。”

“哦——!”二傻子拖长了声调,满面钦佩,“你真聪明!”

封灵籁无心受他恭维,紧追不舍:“那你如何答他?”

“不知道!”二傻子答得干脆,复又比划起来,“道士哥哥就再给了颗糖,”抬手在自己油腻的发顶轻轻一拍,“他就这样拍拍我头,走啦!”

话音未落,他将那颗污垢板结的头颅伸至封灵籁面前,满眼期待,“你也拍拍!”

发顶近在咫尺,油污黏连成绺,酸腐之气直冲鼻端。

封灵籁胃中一阵翻搅,强忍退意,暗忖那道士果然行事乖张,面上仍平静道:“不必。明日此时,三串糖葫芦定然奉上。”

“拍拍嘛!”二傻子固执地前凑,那头颅又近了一寸,她几乎能看见他头皮上结的痂。

封灵籁素有洁癖,寸步不让。二人一进一退,竟在村口纠缠起来,直至村心空坝。

“无名姑娘?”一个微带喘息的女声诧然响起,“你……同二傻子玩耍?”

封灵籁立时抓住时机,对紧追不舍的二傻子低喝:“停步!”

二傻子应声急刹。

只见莫寡妇之女林墨娘,背负沉重柴捆立于不远处,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微红的颊边。

静默之中,二傻子忽如针扎般蹦起,指着林墨娘尖声嚷道:“是你!是你!我记起来啦!道士哥哥也问过你!问过你村中长舌妇!”

封灵籁脑中弦音骤紧,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墨娘。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是波澜骤起。

林墨娘脸色唰地惨白,如遭蛇噬,猛地打落二傻子的手,声音拔高,惊惶中强自恼怒:“傻子!胡说什么!滚回村口去!再乱嚼舌根,仔细铁柱揍你!”

“铁柱”二字竟如敕令。二傻子顿时抱头,吱哇乱叫:“别打我!我认输!认输!”

话音未落,已连滚带爬仓皇遁向村口。他跑得太急,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又爬起来继续跑,头也不敢回。

刺耳的叫声渐远,空坝复归死寂。林墨娘飞快瞥了封灵籁一眼,见她神色淡然似未挂心,稍定却不敢全松。

她用力颠了颠背上柴捆,勉强挤出笑意:“无名姑娘,村里不太平,疯道士闹得人心惶惶,你……还是少出门为好。娘亲等柴做饭,告辞了。”她语速又快又急,说完转身便走。

封灵籁蓦然转身,目光如钩钉在林墨娘仓皇的背影上。但见她脚步虚浮,柴捆簌簌作响,惊弓之鸟亦不过如此。心虚至此,割舌之事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你见过那疯道士?”封灵籁猝然发问。

林墨娘身形猛的一僵,背上枯枝簌簌断了几根。她非但不停,反加快脚步。

封灵籁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已拦在对方身前。残阳将她身影拉得修长,全然笼罩住林墨娘惨白的脸:“这般慌张,莫非……”她忽地凑近,鼻尖几乎触到对方颤动的睫毛,“心里有鬼?”

“胡……胡说!”林墨娘倒退两步,背篓撞上树干,震落枯叶无数,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强自厉色,“让开!我要回家!”

“急什么?”封灵籁好整以暇抱臂而立,眼神锐利如刀锋,“老实答话,自然放你回去。若有半句虚言……”

她偏头扫过旁边虬枝老树,语气轻淡却寒意森森,“便将你悬于此树,等你娘来寻。说到做到。”

“你!你欺人太甚!”林墨娘气得浑身发颤,却终究不敢再走。

封灵籁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颅,落在那捆几乎压弯她纤细腰身的柴禾上。

干硬的枝桠深陷肩头粗布,褶皱深刻,料想皮肉早已磨破红肿。

一丝不忍悄然滑过心间,她下意识伸手,声音放缓:“先放下歇……”

“别打我!”林墨娘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抬臂护住头脸,声音惊惶发颤,“我……我什么都说……求你别打……”

封灵籁的手僵在半空。自己竟如此可怖?竟如此像那恃强凌弱之辈?她慢慢收回手,放软了声线:“我看起来……就这般似那殴人之徒?”

林墨娘这才慢慢放下手臂,仍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她偷眼觑见封灵籁未及敛起的复杂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

“柴禾……不重的,”她声若蚊蚋,“娘亲还在等……问完话,我得赶紧回去。”

封灵籁不再勉强:“你何时见的疯道士?”

“……前几日,”林墨娘闷声答道,“我去集上卖……卖了些挖来的野菜。回来时,看见他……在村口,正同二傻子……说话。”

“他问了你什么?”

“他只问了一句,问村里可有长舌妇。”

“你怎么答的?”

“我、我说……有。”

“后来呢?”

“他、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你说了谁的名字?”封灵籁步步紧逼。

“我……”林墨娘喉头哽住,沉默良久。

封灵籁也不急,只是盯着她。

半晌,封灵籁缓缓道:“可是陈铁牛娘子、猎户张老三家娘子,还有赵生他娘?”

林墨娘身子明显一僵,片刻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除了这三位,还有旁人?”

“没……没了!真的没了!”林墨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真没了?”封灵籁语调微扬。

“没了!”林墨娘猛地嘶声喊道,如陷绝境的困兽。她狠狠将背上柴捆掼在地上,枯枝散落一地,猛地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如血,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的愤恨、屈辱、委屈,如火山般喷薄而出:“就她们三个!你可知道她们平日都说些什么?!”

林墨娘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疯狂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哽咽了一声,偏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

封灵籁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墨娘才缓过来,声音嘶哑地开口:“她们……终日嚼舌根,专拣我们母女作践!寡妇怎么了?我娘没了丈夫就活该被她们戳脊梁骨?就该被唾沫星子淹死么?我娘爱洁净,爱拾掇自己,又碍着谁了?哪条王法规定了寡妇就不能梳头洗脸?!”她越说越急,声音尖锐起来。

封灵籁试图插话,她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下说,仿佛积压了太久的话,一旦开口便收不住了。

“律例上哪一条写了寡妇必须披麻戴孝、蓬头垢面才算守节?莫非死了男人的女子,都得跟着一头撞死在棺材板上才叫干净?!”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呵!那赵生的娘,她自己不也是个寡妇?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跟着那些人一起,变着法儿地作践我娘?!她们、她们那张嘴,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无中生有,那舌头比吊死鬼的还长,比毒蛇的信子还毒!!!”

林墨娘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控诉:“你倒在这里替她们鸣不平?!你可知她们背地里是如何编排你和戚大夫的?!那些下作腌臜、不堪入耳的话……我听着都替你臊得慌!”

封灵籁眉头紧蹙,望着眼前情绪彻底崩决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她理解那种被欺凌的痛苦,也理解积压多年的愤怒。可她更知道,以暴制暴只会让仇恨延续。

她缓缓开口:“可你几句话,便让人割了她们的舌头,此等酷刑,闹不好便是人命关天!”

“人命?!”林墨娘如听笑话,尖笑声中充满悲凉扭曲的快意,“她们满口污秽拿唾沫星子杀人时,可曾想过我娘的人命?!女子名声重逾性命!她们这是拿软刀子一刀刀割我娘的心头肉,要我们母女的命!她们这般作践……便不是害人?!便不是杀人?!”

她吼完最后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肩膀塌下来,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封灵籁望着泣不成声的少女,眉宇间掠过深深的无奈与沉重。她伸手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林墨娘却像受惊的小兽,猛地后退一步。

封灵籁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轻轻落下。

“无名姑娘!”一个带着焦灼的男声突兀插入,“你快去张大叔家瞧瞧!他们家里……出事了!”

赵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不远处,面色凝重,声调急促。

林墨娘如被冰水浇头,失控的情绪瞬间冻结,猛地收声,胡乱抹了把脸,垂头僵硬地迅速弯腰拾捡散落一地的柴禾,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背着重新捆扎的柴捆,沉默着如逃离般快步离去。

夕阳将她身影拉得细长单薄,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封灵籁闻得赵生话中急切,心中不祥的预感霎时凝实。当下再无暇顾及林墨娘,身形如电射出,朝张老三家方向疾掠而去。

赵生静立原处,并未随封灵籁而去。他深邃的目光如凝滞的墨,沉沉锁着林墨娘踉跄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一片青翠新叶自枝头飘落,不偏不倚停驻在他乌发之间。

他抬手,动作徐缓地拈下那片叶子,缓缓收拢掌心。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那点脆嫩的新绿便在他指间无声地蜷缩、零落。

他垂眸瞥了一眼掌中黏稠的碧汁,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稍纵即逝,却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赵生将碎叶随手弃于尘土,在粗布衣襟上揩净掌心,慢悠悠地转身,朝着与封灵籁、林墨娘皆不同的方向踱步而去。

残阳如血,将他孤长的影子拖曳在地。

封灵籁赶至张老三家时,暮色正沉沉压上斑驳的土墙。

院门外,人群黑压压挤作一团,如惊散的蚁群,嗡鸣着恐惧的低语,却无人敢近前。

张麻子嘶哑的嗓门陡然拔高:“青天白日啊!那杀千刀的恶徒,竟敢……如此凶残!”

旁边裹着头巾的妇人接口,声音战栗:“谁说不是……昨儿还说张老三家的命大……哪曾想……竟双双殒命……”

“双双殒命”四字如九天惊雷,裹挟万钧之势轰然劈落。

封灵籁眼前骤然一黑,心口如被冰手攫住,骤停一瞬,复又疯狂擂动。她僵直地抬手,推向那堵由惊惧凝聚的人墙。

手掌触及那些粗糙布衣,每一次推搡都似耗尽了全力。

终于,院内的景象撞入眼帘。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如铁锈般猛灌鼻腔。昨日还威风凛凛的两条精壮猎犬,此刻正以骇人的姿态扭曲瘫在院中,深陷于暗红发黑的血泊里。

凶悍的狗嘴竟被难以想象的巨力生生撕裂至耳根,皮开肉绽,森白的颧骨与断裂的筋腱暴露无遗,舌根处只余参差暗红的肉茬。

它们的躯体,似被万钧石碾自九天砸落,筋骨寸寸碎裂,尖利的断骨刺穿皮毛,白森森地戳出。

虬结的筋肉连同厚密皮毛被彻底碾烂,与半凝的黏稠血浆死死糅合挤压,最终化为一滩无法辨认原貌的酱紫色肉糜。

这滩秽物在沉沉暮色下泛着令人窒息的暗哑光泽。断骨、碎肉、皮毛碎片——一切生灵的尊严,皆被超乎想象的恐怖暴行亵渎殆尽。

封灵籁怔怔地站着,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昨日那两条猎犬还威风凛凛地站在院门口,毛色油亮,眼神机警。

如今,它们连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她死死攥住袖口,指尖冰凉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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