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寻风
深秋的风比初秋凛冽许多,一夜落雨过后,宁安二中的梧桐道彻底铺了一层碎金似的落叶。潮湿的冷空气裹着草木衰败的清味,盘踞在整座校园里,天总是阴沉沉的,日光薄淡,来得晚、落得早,把南北两栋教学楼的距离衬得愈发疏离。
月考周悄然而至,整所学校的氛围骤然收紧。
北楼理科区的压抑是具象的,楼道里再也听不见松散的说笑,所有人的脚步都压得急促,怀里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指尖捏着翻卷边角的课本,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紧迫感。高三的倒计时牌日日递减,鲜红的数字刺目,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没有松弛的余地。
谢寻的生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闭环,甚至比往日更加紧绷。
天刚微亮,雾色浓重,打湿了宿舍楼的窗玻璃。他依旧是寝室第一个起身的人,没有闹钟的震动,身体早已形成常年自律的生物钟。穿衣、洗漱、整理床铺,每一个动作精准刻板,没有半分拖沓。
室友陈沐是被走廊的脚步声吵醒的,迷迷糊糊掀开被子,揉着眼睛看向谢寻的背影。
陈沐是和谢寻同吃同住两年的同桌兼室友,也是整个班里唯一敢随意跟他搭话、偶尔打破他沉默的人。
“疯了吧谢哥,”陈沐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伸手抓过校服胡乱套上,“今天周六啊,月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全校就你还起这么早?”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整片操场,连路灯都还没完全熄灭。
谢寻把错题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合的声响清脆,他侧头淡淡开口:“月考两套理综卷,今天写完。”
“两套?”陈沐倒抽一口冷气,趿拉着拖鞋走到卫生间门口,一边挤牙膏一边吐槽,“你是人形刷题机器吗。好不容易周末,别的人都睡到九点,就算复习也顶多一套卷子。你这么熬,不怕考场上脑子宕机?”
“保持手感。”谢寻的回答简短,拿起桌边保温杯,“食堂开门了,我先过去。”
“等等我,我洗把脸跟你一块。”
陈沐匆匆洗漱,随便抓了两片面包揣进口袋,跟着谢寻走出寝室。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沙沙清扫地面的落叶。晨雾漫过栏杆,冷风一吹,陈沐下意识裹紧校服外套。
“这几天降温也太快了,昨天还只是凉,今天风刮脸上跟小刀割一样。”陈沐边走边絮叨,“听说南楼艺术班这周要组织户外写生,去城郊的枫树林,不用上文化课,爽死了。”
谢寻目视前方,脚步匀速,没接话。
陈沐早就习惯他这副样子,自顾自继续说:“我初中有同学在那个美术特长班,说他们班有个男生画画特别厉害,素描拿过市级的奖,就是性子很淡,不爱扎堆。不过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叫许什么……算了,不重要。”
许檐两个字,在陈沐口中一闪而过,轻飘飘消散在风里。
谢寻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脑子里正在推演的化学大题,这个陌生的名字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迹,左耳进,右耳出,转瞬就忘干净。南北两楼的人,于他而言,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两人穿过梧桐大道,食堂大门刚刚推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窗口冒着热腾腾的白雾,豆浆、粥品、包子的香气弥漫开来。谢寻打了一碗热豆浆,两个青菜包,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随身小册子背诵化学方程式。
陈沐拿了油条和豆腐脑,大口咬着油条:“你就吃这么点?上午刷题会饿的。”
“带了巧克力。”谢寻目光没有离开小册子,低声背诵。
陈沐看着他,无奈叹气。谢寻好像永远都在赶路,永远盯着前方的目标,很少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他成绩耀眼,冷静自持,可陈沐偶尔会觉得,谢寻的少年时代,少了很多本该有的鲜活热闹。
吃完早餐,两人直接去北楼教室。偌大的楼层空荡荡,只有少数几个像谢寻一样早早来复习的尖子生。教室的灯一盏盏被打开,冷白色的光铺满课桌。谢寻坐到靠窗老位置,摊开理综试卷,笔尖落下,安静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细碎的沙沙声。
陈沐没有谢寻这般强悍的专注力,写四十分钟题就要歇一会儿,趴在桌上刷手机。
“哎,你看这个,南楼写生的照片,有人发校园论坛了。”陈沐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成片火红的枫树,几个背着画板的少年少女站在林间,阳光穿过红叶,落在画布上。人群里有个身形清瘦的男生,侧对着镜头,垂着手调整画板支架,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脸。
谢寻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试卷:“不看。”
“好吧好吧。”陈沐收回手机,自己慢慢翻看,“听说他们今天一早就出发,一整天都待在林子里面,不用刷题,只需要画画。想想都羡慕。”
谢寻不置可否。在他的认知里,艺考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赛道,有属于那条路的压力,只是他从未了解,也无意去了解。他的世界被试卷、公式、排名填满,没有多余空间留给枫树林、画板和颜料。
同一时刻,城郊枫树林。
许檐已经支好了画板。
深秋的枫树层层叠叠,赤红、橘黄、浅棕交织在一起,秋风掠过,无数红叶盘旋飘落,铺成厚厚的红毯。空气里清冽干爽,远离校园里试卷与粉笔灰的味道,只有草木与泥土淡淡的气息。
陈沐口中那个拿过市级素描奖项的人,正是许檐。
他穿着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外套,校服随意搭在旁边的石头上,指尖捏着炭笔,微微眯眼,打量眼前的风景。画板上已经勾勒出枫树枝干的轮廓,线条柔和舒展。
“许檐,你这块明暗交界线再压重一点,画面层次会更好。”美术老师缓步走过来,俯身看他的画。
“嗯,我试试。”许檐轻声应着,手腕轻轻转动炭笔,加深阴影部分。
他身边围着几个同班同学,低声讨论光影,互相参考画作。许檐话不多,别人过来请教,他会简单提点两句,但不会主动凑进热闹的圈子。他更喜欢安静,独自对着山林,任由思绪跟着秋风慢慢飘。
“听说北楼马上月考,那群理科生现在估计正埋在卷子里面苦熬。”旁边一个女生一边调色,随口闲聊,“想想就窒息,天天考试排名。”
另一个男生接话:“重点一班那个谢寻,每次都是断层第一,简直是传说。我们班好多人都听过他名字。”
许檐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下笔。
谢寻。又是这个名字,这段时间已经听过好几次。
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一个活在别人口中、属于北楼理科世界的人。许檐没有兴趣去想象对方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他的世界是画布、色彩、光影,和堆满试卷的北楼相隔太远。
“再好的成绩,也只是走一条固定的路。”许檐低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红叶上,“各有各的活法。”
“也是,至少我们今天可以待在这么好看的地方画画。”
几人的谈话很快转移到颜料、画笔和下周的画室作业上。谢寻这个名字被轻轻放下,消散在林间秋风里。许檐专注于眼前的画面,炭笔在画纸上不断延伸,红叶落在画板边缘,他抬手轻轻拂开。
枫树林的写生持续到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粉色,林间光线慢慢变暗。美术老师宣布集合,大家收拾画具,把画板、颜料箱一件件装进背包。
许檐收好炭笔,把今天完成的素描稿小心夹进画筒。纸面上,漫天秋风,红枫摇曳,是他今天一整天的收获。
返程大巴载着艺术班的学生回学校。车厢里很热闹,有人放歌,有人互相传阅写生作品,还有人靠在车窗上闭目休息。许檐坐在靠窗位置,脑袋靠着玻璃,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车子驶入宁安二中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北楼的窗户一如既往亮着成片灯火,在暮色里格外醒目。远远看去,像一座不眠的孤岛。
许檐静静望着那片光亮,心里没有太多感触。他收回视线,拎着画筒下车,跟着同学走向南楼画室,把今天的画作妥善存放。
等许檐收拾完东西走出艺术楼,已经快晚上七点。晚风更凉,路上学生不多。他慢悠悠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北楼楼下,隐约能听见楼内传来翻书声,隔着玻璃窗,模糊不清。
他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过。
北楼教室里,谢寻刚刚写完第二套理综卷。陈沐趴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终于写完了?谢寻,我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我们回去吧。”
谢寻合上试卷,拿出红笔批改,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红色的标记:“等我订正完这几道错题。”
“我的天。”陈沐哀嚎一声,掏出手机刷校园动态,“哎,艺术班写生回来了,好多人晒作品,风景画得真好看。”
谢寻没有回应,专心整理错题。
等全部订正完毕,已经将近八点。两人收拾书包关灯离开教室。走出北楼,迎面吹来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
陈沐缩了缩脖子:“这风真冷,估计再过几天就要降温到零度了。对了,月考结束之后学校会办秋季文艺晚会,南楼艺术班是主力,要出好几个节目,还有画展。你去看不?”
“不一定。”谢寻淡淡道。文艺晚会对他而言是消耗时间的活动,如果月考之后错题复盘任务重,他大概率不会去。
“好吧,我本来还想去看看画展,听说有不少高质量作品。”陈沐边走边说,“说不定能看到刚才说的那个许姓美术生的画。”
又是这个名字。谢寻依旧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回宿舍楼。
日子依旧沿着两条互不干扰的轨道向前推进。
月考如期而至。
北楼彻底陷入考试的紧张氛围,一连两天,考场按班级划分,铃声响起,试卷分发,笔尖沙沙作响。谢寻沉着答题,整张试卷的题目对他来说并不算棘手,他稳定心态,仔细演算,认真检查每一道小题。
陈沐坐在斜前方,考到理综最后两道大题时抓耳挠腮,考完一出考场就拉住谢寻对答案。
“最后那道物理大题,你算出来结果多少?我感觉我步骤错了。”
谢寻停下脚步,简单跟他讲了解题思路。周围不少理科生围过来,纷纷凑在一起讨论考题,有人欢喜有人愁,叹息声和讨论声挤满楼道。
谢寻安静站在人群边缘,冷静听着,偶尔开口解答疑问。
月考的这两天,南楼的文化课考试节奏宽松许多,艺术生的文化课试卷难度更低。许檐答题从容,写完之后,便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考试结束铃一响,他交卷,拎着画本直接去画室。
画室里安静,只有松节油淡淡的味道。许檐拿出铅笔,开始构思文艺晚会参展的画作。他打算画一幅秋风梧桐,画校园南北楼之间的那条林荫道。只是画面里只有树、落叶和风,没有行人。
他没想过要在画里添上任何人。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红榜贴在北楼一楼公告栏,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排列。谢寻毫无悬念稳居年级第一,断层领先第二名一大截。公告栏前围满学生,有人惊叹,有人失落。
陈沐挤在人群里,看着榜单,拍了拍谢寻肩膀:“牛逼,又是第一。我这次进步十名,总算没白复习。晚上要不要去食堂加个餐?”
“可以。”谢寻点头。
两人走到食堂,选了靠窗的桌子。食堂人很多,各个楼层都坐满了学生。南楼艺术班不少人也来吃饭,三三两两,背着轻便的画袋,说说笑笑穿过大厅。
许檐和两个同班朋友正好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另一张餐桌。
许檐小口扒着饭,听朋友讨论文艺晚会画展的布置,商量展板摆放位置。
“我们的画要摆在礼堂东侧走廊,路过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北楼那帮理科生考完试估计也会过来逛逛。”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认真看,说不定大部分人就是随便扫一眼。”
许檐轻轻嗯了一声:“画本身好看就够了。”
他无意识抬眼,视线扫过大厅,匆匆掠过几张陌生面孔,其中就包括斜前方安静吃饭的谢寻。只是一眼,没有停留,没有辨认,转瞬移开目光。
谢寻也同样,目光落在餐盘里,听陈沐说着班里的趣事,视线没有扫向那一侧的艺术生。
他们隔着几张餐桌,处在同一个食堂,同一片灯光之下,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却依旧互不相识,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知道对方的模样。只是人海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文艺晚会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启动。礼堂开始布置,东侧长廊腾空出来,用来摆放美术生的画作。许檐每天下课后都会过去帮忙,挂画、调整角度、清理展板。
长廊挂满各式各样的作品,水彩、素描、油画错落排列。许檐那幅梧桐秋风的素描被挂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大片落叶铺满画面,光影温柔。
晚会当天,全校学生自由前往礼堂。
陈沐拉着谢寻:“走,去看看画展,好歹放松一下。考完试了,别一直闷在教室刷题。”
谢寻本来打算留在教室整理月考错题,被陈沐拽着,只好跟着一起去礼堂。
礼堂里面人声鼎沸,舞台上节目轮番上演,歌声、掌声此起彼伏。东侧画展长廊人来人往,不少学生驻足欣赏画作。
谢寻跟着陈沐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幅幅画作。大多是风景、静物,少数人物速写。
“你看这幅,画的是学校梧桐道,质感好好。”陈沐停下脚步,站在许檐那幅素描面前。
谢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炭笔勾勒的梧桐枝干,层层叠叠的落叶,秋风仿佛要从纸面吹出来。光影细腻,安静又辽阔。画面空旷,整条林荫道上没有一个行人。
“画得不错。”谢寻客观评价一句。他不懂美术,但是能看出线条沉稳,氛围感很强。
画框右下角小小的签名:许檐。
谢寻的目光在名字上短暂停留,没有多想。只是一个美术生的名字,看完便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也没有想要认识的念头。
不远处,许檐正帮老师调整旁边一幅水彩画的高度。他侧过头,瞥见长廊入口处两个男生的背影,其中一个身形挺拔,穿着干净校服,正站在自己素描前停留片刻。
许檐只淡淡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调整画框。他不知道那个看画的人是谁,更不知道对方就是传说里北楼的谢寻。
秋风穿过礼堂敞开的玻璃窗,卷起长廊边角的宣传彩纸轻轻晃动。两个人之间隔着好几幅画作,隔着来往的人群,近在咫尺,依旧没有对视,没有交集。
晚会过半,陈沐想去买饮料,拉着谢寻走出礼堂。门口的晚风很凉,梧桐叶落在台阶上。
“画真的挺绝,那个许檐,以后肯定能考上顶尖美院。”陈沐边走边感慨。
谢寻“嗯”了一声,脑海里只残留着那幅梧桐素描的画面,许檐这个名字,依旧只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礼堂内,许檐完成画展的收尾工作,和老师交代完毕,和同学道别,独自沿着梧桐道返回南楼宿舍。路上遇到不少看完晚会回寝室的学生,人流熙攘。
他慢慢走着,踩着脚下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北楼的方向,灯光依旧明亮。
这场文艺晚会,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同处一条画廊,看过同一场晚会,欣赏同一片秋风梧桐。可命运的平行线依旧没有交汇,只是短暂地挨在一起,而后继续各自向前延伸。
晚会结束之后,校园重回往日节奏。
北楼的试卷、周测、错题复盘循环往复,月考的压力褪去,新一轮的复习任务接踵而至。谢寻依旧保持早起、刷题、自习的固定日程,陈沐偶尔会抱怨学业繁重,时不时拉着谢寻闲聊,偶尔提起画展、提起许檐的画,却始终没有机会让两人碰面。
许檐一头扎进艺考备考,画室待的时间越来越久。素描、色彩、速写轮番练习,每天长时间握着画笔,指尖沾着洗不掉的颜料。文化课依旧按部就班,不激进,不紧绷。闲暇的时候,他会走到南北楼中间的梧桐园,坐在长椅上写生,画风吹动枝叶,画落在地面的枯叶。
很多个午后,谢寻会从梧桐园外侧的道路快步走过,去往图书馆。许檐坐在园内长椅低头画画,两人之间隔着几棵梧桐树,枝叶交错遮挡视线。谢寻步履匆匆,目光向前,看不见长椅上的少年;许檐专注画板,不曾留意路过的身影。
偶尔午休,许檐会去图书馆找画册。图书馆分为上下两层,一楼理科教辅,二楼文学美术类书籍。谢寻大多时间待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刷题,许檐直接上楼,几乎不会踏足一楼。同一个图书馆,上下两层,像两个割裂的空间。
陈沐有时候陪谢寻去图书馆,在一楼翻课外书,随口说道:“上次画展那个许檐好像经常来图书馆找美术画册,在二楼。我们从来没上去过,不知道长什么样。”
谢寻低头演算,随口应答:“没必要上去。”
对他而言,二楼的美术画册是和高考无关的东西,没有浏览的必要。
日子滑进十二月,气温断崖式下跌,深秋彻底过渡到初冬。梧桐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变得凛冽,吹在脸上刺骨。校园里的人都换上厚外套,围巾裹住脖颈。
北楼的倒计时牌数字越来越小,高三的氛围越来越沉重。周测变成一周两次,大大小小的测验接连不断。谢寻的作息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晚上自习的时间更长。陈沐偶尔熬夜刷题,第二天上课犯困,被老师点名提醒。
“再这么熬下去,我要垮掉了。”晚自习课间,陈沐趴在桌子上,揉着太阳穴,“真羡慕艺术生,考完联考就轻松很多,不像我们,要硬扛到六月高考。”
谢寻停下笔,抬眸:“联考也不容易,竞争很大。”
“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听说许檐下个月就要参加省美术联考,最近天天泡画室,练到很晚。”
谢寻笔尖一顿,这是他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只是一句听闻,没有具象的面孔,没有故事,听过就放下,继续做题。
另一边,画室灯火长明。
许檐最近几乎每天留到深夜,冲刺联考。画板一张接着一张,速写堆叠起来厚厚一摞,手腕酸痛,指尖因为长期握笔磨出薄茧。
“联考紧张吗?”画室的同学一边洗笔一边问他。
“还好,尽力就行。”许檐淡淡回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向窗外漆黑的校园,北楼的灯光依旧成片亮着。
“北楼的理科生应该也在拼命备考,听说那个谢寻,目标是顶尖理工大学,一直稳定第一。”
许檐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
又是谢寻。
遥远,陌生,活在别人口中。
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画笔,继续完善人物速写。
联考的前一周,下了这一年第一场薄雪。细碎雪花慢悠悠飘落,覆盖光秃秃的枝桠,给校园的屋顶、长椅、道路铺上一层薄薄的白。
清晨,谢寻走出宿舍楼,看见漫天飞雪。陈沐跟在身后,哈出一口白雾:“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好看。”
谢寻抬眼望了望,雪花落在睫毛上,转瞬融化。他只是短暂看了几秒,便继续走向北楼教室。
梧桐园里,许檐早早带着画板过来,坐在遮雨的廊下,画落雪的校园。白雪覆盖枯枝,安静清冷。炭笔在纸上勾勒落雪的轮廓,寒风卷起雪花,落在画板边缘。
他们在同一场落雪里,在同一所校园。一个埋首试卷,一个执笔绘雪。
风雪掠过南北两栋教学楼,掠过平行向前的两条人生轨迹。他们共享同一场风雪,同一片天空,依旧素未谋面,不曾相识。
联考的日子如期到来。许檐跟着美术老师,和全班艺术生一起,坐大巴去往省城参加考试。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微亮。
许檐背着画袋,登上大巴。车子缓缓驶出校门的时候,他望向沉睡的校园,北楼还没有亮起灯光。
这天早上,谢寻依旧准时起床,走进北楼教室刷题。陈沐坐在一旁,翻着英语阅读,随口说道:“许檐他们今天省联考,希望能发挥顺利。”
谢寻安静听着,笔尖不停。
他不知道,在这个清晨,那个叫许檐的少年,正离开这座校园奔赴考场。而许檐,也不知道,在空寂的北楼教室里,那个叫谢寻的少年,正埋首于无尽习题。
风穿过空旷的梧桐道,带走冬日清晨薄薄的寒气。两条平行线,依旧向前延伸,遥遥相望,没有交点。
许檐在省城考试的这几天,宁安二中照常上课。北楼周测如期进行,谢寻稳定发挥,成绩依旧稳居榜首。陈沐偶尔会提起联考,猜测许檐发挥如何,谢寻安静听着,不发表太多看法。
等到艺术班一行人联考结束返校,已经是一周之后。
许檐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疲惫,联考消耗了大量精力。但他心态平稳,没有过度焦虑成绩,回到画室继续日常练习,静静等待联考结果公布。
返校第一天午休,许檐去食堂吃饭,碰到不少同学讨论北楼刚结束的理综周测。
“谢寻这次又是满分级别的分数,太离谱了。”
许檐端着餐盘,安静从旁边走过,听见这句闲谈,没有停下脚步。
名字听过很多次,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谢寻本人。
谢寻也依旧,只是偶尔从陈沐口中听到许檐联考归来的消息,仅此而已。
冬季越来越深,白昼越来越短。放学的时候天色早早暗下来,路灯亮起,暖黄的光铺满梧桐大道。
很多傍晚,谢寻结束晚自习,走出北楼,会远远看见艺术楼窗口透出的暖光,知道里面有人在画画。偶尔,许檐结束一天练习走出艺术楼,抬眼看见北楼不灭的灯火,知道里面有人在刷题。
他们无数次在傍晚的校园里,遥遥望见对方所在楼宇的灯火,却从来没有遇见灯火之下的那个人。
日子就这么静静流淌,一整个秋冬,平行的秋风落尽,初雪消融。两个少年在同一个校园,走过同一条路,看过同一场画展,淋过同一场风雪,听过无数次对方的名字,却始终,不曾真正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