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南北不相逢
六月八号,傍晚五点,高考终场铃声炸开的那一刻,整座城市的喧嚣轰然落地,滚烫的夏风卷着漫天蝉鸣,扫过宁安二中每一寸浸满青春的土地。三年高压窒息的日夜彻底落幕,堆积如山的试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走廊、操场、校门口全是挣脱桎梏的少年,欢呼、拥抱、落泪、尖叫,所有人都浸泡在解脱与自由的热烈里,全世界都是明媚、松弛、充满希望的,只有许檐,浑身冰冷,四肢僵死,像被骤然落下的终局死死钉在原地,坠入无边无际的寒渊。
他坐在靠窗的考场座位,指尖死死攥着黑色水笔,指节泛白发青,骨缝里渗着彻骨的凉,笔尖在空白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破碎的划痕,如同他此刻四分五裂、濒临溃散的心绪。窗外的夏天热烈得刺眼,香樟繁荫铺天盖地,落日熔金铺满教学楼顶,是他珍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温柔盛景,可从今往后,这片盛夏,再也不属于他和谢寻了。
整整一年,他揣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在每一个画室黄昏、每一次晚风相拥、每一场隐秘温存里,独自预谋告别,独自承受凌迟。高一敲定艺考方向的那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彻底锁死,三年孤熬,千笔万画,通宵达旦的练习,磨断的炭笔,沾满颜料的掌心,无数次瓶颈崩溃的死扛,只为奔赴千里之外的南方美院。那是他穷尽青春换来的毕生梦想,是他唯一的前路,是他绝不可能退让半步的信仰,可这份人人艳羡的滚烫前程,是斩断他和谢寻所有余生的利刃,是注定让他们南北相隔、终生别离的宿命枷锁。
他早就看清了结局,比谁都早,比谁都清醒。
谢寻的人生从来都是坦荡万里、前路无虞,十数年寒窗苦读,竞赛逐梦步步登顶,早已笃定奔赴北方顶尖学府,学术前路、人生规划、未来轨迹,全部扎根北方长风,根深蒂固,无可更改。他们是天生相悖的两条平行线,短暂相交于十七岁最昏暗压抑的高三,彼此救赎、彼此滚烫、彼此成为对方的唯一微光,可交汇之后,只剩无限远离,千里割裂,此生再无交集。
无人拆散他们,没有家庭阻挠,没有狗血误会,没有爱恨纠葛,世俗所有阻碍统统没有。他们干干净净相爱,赤诚热烈奔赴,双向唯一的偏爱与救赎,最后却败给最无力、最无解、最宿命的安排——他们的梦想与前路,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永不兼容。
许檐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隐忍了一整年的泪水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瞬间凉透。过去十几天的疏离、冷淡、躲闪、刻意拉开的距离,所有的冷漠与决绝,从来都不是不爱,恰恰是爱到极致的不得已。他太爱谢寻了,爱到舍不得耽误他半分前程,爱到舍不得困住他万里星光,爱到宁愿自己独自扛下所有别离的痛苦,独自预谋一场盛大的告别,也不愿让满心坦荡、眼底有光的少年,为自己停下奔赴山海的脚步,荒废本该璀璨坦荡的一生。
他宁愿做那个狠心推开人的恶人,宁愿背负一辈子的愧疚与遗憾,宁愿独自熬过千百个崩溃无眠的日夜,也要成全谢寻的万丈光芒,成全他无人可挡的北方前路。
考场的人渐渐散尽,喧闹层层叠叠涌向操场,空旷的教室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坐在三年奋斗的位置上,面对着满目盛夏繁花,承受着无人分担、无人知晓、灭顶般的悲伤。他坐了很久,久到落日西斜,晚风转凉,才拖着浑身脱力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出教学楼。
操场人山人海,喧嚣沸反盈天,少年们的笑声贯穿晚风,所有人都在庆祝解放,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许檐穿过拥挤的人潮,目光茫然扫过整片校园,下一秒,视线骤然定格在香樟树下。
谢寻站在满目余晖里,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被晚风掀起衣角,清冷又耀眼。他没有和任何同学打闹庆贺,没有半分解脱的松弛,只是静静伫立在树下,目光穿透人群,执着又温柔地望向教学楼出口,眼底盛满了积攒许久的期许、忐忑与温柔。
他在等许檐。
等熬过三年克制、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相爱的盛夏,等解开十几天所有隔阂疏离的谜底,等一场属于他们的、没有隐秘、没有克制、没有距离的圆满。他早已偷偷规划好了所有余生,查遍南北往返的高铁班次,算遍寒暑假的空闲时日,收藏两座城市的风月烟火,笃定地以为山海可平,爱意可抵万难,以为只要足够坚持、足够偏爱、足够奔赴,千里距离从来都不算阻碍。
他以为所有疏离只是考前焦虑,所有躲闪只是少年敏感,所有沉默只是情绪低落,他以为熬过这场考试,所有遗憾都会圆满,所有隔阂都会消散,他以为他们还有漫长岁岁、无数朝夕、余生相伴。
少年一腔孤勇,满心赤诚,从头到尾,都在独自描摹一场早已注定落空的未来。
谢寻第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狼狈苍白的许檐,眼底瞬间亮起滚烫的光,毫不犹豫抬步穿过喧闹人潮,快步朝他走来。温热的晚风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牢牢将单薄颤抖的少年笼罩,温柔得近乎残忍。
“檐檐,考完了。”
他的声音温柔缱绻,卸下了所有紧绷与克制,藏着独属于他的万般偏爱,指尖习惯性抬起,想要揉一揉他的发顶,想要给他一个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的拥抱,想要抚平他所有的低落与不安。
可指尖堪堪悬在半空,动作骤然僵死。
他看清了许檐通红肿胀的眼眶,看清了满脸交错未干的泪痕,看清了那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上,铺天盖地的崩溃与绝望。
热闹落幕的盛夏,所有人都在笑,唯独他的小朋友,哭得支离破碎。
巨大的慌乱瞬间吞噬了谢寻,常年清冷自持、情绪稳如磐石的心脏骤然紧缩,闷痛得他呼吸一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檐,从前哪怕疏离躲闪,也始终隐忍克制、温顺安静,从未这般毫无伪装、彻底崩塌,像被全世界抛弃,像耗尽了所有生机,脆弱得一碰就碎。
“怎么哭了?是不是考得不好?”谢寻的声音瞬间紧绷沙哑,慌乱无措,小心翼翼扶住他颤抖的双臂,力道轻柔到极致,生怕碰碎濒临溃散的少年,“没事的,真的没事,一场考试而已,根本不重要。我不在乎成绩,不在乎未来规划,我只在乎你,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无所谓。”
他第一时间替他找尽所有退路,第一时间摒弃所有期许与规划,满心满眼只想护住他的情绪,哪怕打乱所有前路,哪怕颠覆所有未来,他都心甘情愿。
可许檐只是摇着头,浑身剧烈颤抖,胸口起伏不止,积攒一年的愧疚、隐忍、深爱、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所有伪装轰然碎裂,他抬眼望着眼前一无所知、满心温柔偏袒的少年,泪眼朦胧,字字破碎,泣不成声:“不是考试的问题……谢寻,是我骗了你,我瞒了你整整一年,我对不起你。”
短短一句话,像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瞬间碾碎了谢寻所有的温柔与期许。
他瞳孔骤缩,浑身僵立,指尖瞬间冰凉,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笃定的未来、所有温柔的规划、所有来日方长的期许,轰然崩塌,碎成满地齑粉。
“我从高一就定好了所有志愿……”许檐哭得近乎窒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剥离的钝痛,声声泣血,“我的目标只有南方美院,百分百稳录,没有调剂,没有备选,没有第二条路,我的人生三年前就锁死在江南了。我改不了,我也不能改,那是我拼了三年的梦想,是我全部的人生。”
“而你注定要去北方,你的前路、你的学业、你的未来,全部扎根北方。我们的路从一开始就是反的,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我早就知道我们终有一天要南北相隔,终生别离。”
“所以我躲你、冷你、疏远你、推开你,我不是不爱你,我是太爱你了。我看着你满心欢喜规划我们的异地未来,看着你笃定地说可以等、可以奔赴、可以熬过长距离,看着你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我,我每一天都在煎熬,每一天都在提前承受别离的痛苦。”
“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打碎你的全世界,我不敢让你十几年坦荡的前路,被我一场无望的爱意牵绊。我只能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一个人熬过所有崩溃,一个人提前告别,我宁愿你恨我疏离冷漠,也不愿你为我放弃半分前程。”
“我真的好难,谢寻,我太爱你了,可我既放不下我的梦想,也留不住我最爱的你,怎么做都是错,怎么选都是终身遗憾。”
彻底的崩溃大哭冲破喉咙,压抑了一整年的呜咽与痛苦尽数宣泄,许檐站在满目盛夏余晖里,哭得浑身脱力,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靠着谢寻的手臂支撑身体,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坠落,浸透两人相贴的衣袖,烫得人心口溃烂。
这一刻,谢寻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考前半个月所有的躲闪与沉默,懂了所有欲言又止的温柔悲凉,懂了那句“相爱不一定能走到最后”的深意,懂了所有疏离不是不爱,是深爱至极的成全,是独自隐忍的告别,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放手。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困在来日方长的美梦裡,傻乎乎规划余生,傻乎乎笃定山海可平,傻乎乎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抵过所有距离。原来他满心奔赴的未来,从一开始就被许檐看得清清楚楚,结局早已写死,无解无终。
巨大的空洞与心碎席卷全身,常年克制隐忍、从未落泪的少年,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水汽,红了眼眶,湿了眼尾。他十几年来顺风顺水,遇事永远冷静自持、从容坦荡,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无力与崩塌,所有的笃定、骄傲、期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你早就知道……所以你一直在推开我,一直在提前告别,一直在一个人承受所有。”谢寻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悲凉与心疼,指尖控制不住的颤抖,扶着许檐双臂的力道微微收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陪我一起面对?我不怕异地,不怕距离,不怕等待,不怕奔波,我什么苦都能吃,我只怕失去你,我只怕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放弃了我们。”
“我没有放弃我们!”许檐哭着嘶吼,破碎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偏执与不甘,“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只是不能自私地困住你!你本该扶摇直上、前路万里,不该困在千里异地的拉扯里,不该为年少的爱意消耗一生。我宁愿我们停在最相爱的这一刻,体面告别、终生惦念,也不愿来日彼此消磨、两两厌烦,把所有温柔回忆耗得一干二净。遗憾至少永远滚烫,消耗只会满目疮痍!”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谢寻最后的防线。
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坠落,顺着清冷的下颌滑落,砸在温热的晚风里,无声无息,却痛彻骨髓。他哭了,为这场始于盛夏、终于盛夏的爱恋,为这场双向深爱却宿命相悖的别离,为他一整年的懵懂期许,为许檐一整年的独自煎熬。
少年最珍贵、最纯粹、最赤诚的眼泪,尽数落在这场无疾而终的喜欢里,盛大又悲凉。
谢寻缓缓抬手,颤抖着拥住崩溃的少年,力道珍重又酸涩,小心翼翼抱住他十七岁唯一的心动,抱住他耗尽一整个高三的温柔与执念,抱住他彻底破碎的全世界。晚风掠过相拥的两人,吹落满地余晖,吹碎最后一点温存的假象,热闹喧嚣的操场沦为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两人凌乱颤抖的呼吸,和心底轰然坍塌的巨响。
“我可以等你四年,等你毕业,等你自由,等你愿意来我身边。”谢寻埋在他的发顶,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少年最后的孤勇与卑微,“我可以跨越半个中国去找你,可以把所有寒暑假都留给你,可以忍受无数个想见不能见的日夜,我什么都可以熬,我只要你,只要我们不分开。”
“不等了,谢寻,真的不等了。”许檐埋在他的肩头,哭得肝肠寸断,浑身冰凉,“十八岁的我们太年轻了,纯粹的爱意撑不住成年世界的琐碎与距离。四年太长,山河太远,我们会有新的圈子、新的生活、新的人生节奏,我们的话题会变少,思念会疲惫,热情会耗尽,最后只会慢慢疏远、慢慢陌生。我不要我们变成那样,我宁愿终生遗憾,也不要两两相忘。”
没有争吵,没有怨怼,没有恨意。
只有两个双向深爱、双向成全的少年,在盛大落幕的盛夏里,眼睁睁看着彼此的人生彻底拆分,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溃烂。
他们太懂彼此了。谢寻懂许檐对艺术的毕生执念,那是他青春唯一的信仰,不可退让;许檐懂谢寻对前路的毕生追求,那是他人生唯一的坦途,不可舍弃。两个人都是各自人生的勇者,拼尽全力奔赴自己的山海,唯独不能并肩同行。
良久,晚风渐凉,余晖散尽,盛夏最后的温柔彻底落幕。
谢寻慢慢松开怀抱,指尖轻柔地擦去许檐脸上交错的泪痕,动作温柔到极致,眼底却是一片万年荒芜的灰暗。他看着眼前哭得红肿脆弱的少年,看着他深爱了一整个青春的人,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所以我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定死了,对吗?北方归我,南方归你,各自前程似锦,再也没有我们。”
许檐闭紧双眼,泪水再次汹涌坠落,微弱的一声“是”,彻底宣判了两人终生的别离。
自此,盛夏落幕,心动封尘,山海拆分,南北相悖。
高考结束后的半个月,是两人此生最空洞、最麻木、最窒息的时光。
整座小城浸泡在盛夏的自由与热烈里,所有人都在聚会、旅行、狂欢、挥霍青春,处处都是金榜题名的喜悦,处处都是解脱新生的欢喜。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困在十七岁的残局里,寸步难行,日夜溃烂。
许檐把自己锁在家里,日夜对着一整本厚厚的速写本发呆。几百张画纸,上千笔描摹,从头到尾,一页不落,全是谢寻的模样。画室黄昏的侧颜、路灯下的背影、低头刷题的下颌、温柔望向他的眼眸、偷偷牵手的指尖、暮色相拥的轮廓,一整本青春,一整本心动,全部都是他。从前落笔皆是欢喜,如今抬眼遍体鳞伤,每一张画纸都是凌迟,每一处线条都是遗憾。
他夜夜失眠,闭眼是谢寻的温柔眉眼,睁眼是南北相隔的宿命现实,反复崩溃,反复自愈,反复自我拉扯,刚刚擦干眼泪,回忆翻涌再次崩塌,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念想泛滥再次溃烂。没有人知晓,这个金榜题名、圆梦南方的天才少年,在无人的深夜里,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麻,哭得近乎窒息。
他赢了三年夙愿,赢了滚烫梦想,赢了所有人艳羡的前程,唯独输掉了此生唯一的挚爱,输掉了一辈子的岁岁相伴。
而谢寻,彻底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推掉了所有聚会、邀约、出行,把自己终日封闭在空荡的书房里,沉默寡言,清冷死寂,眼底覆满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亲友庆贺、同学邀约、长辈赞许,他全部淡然敷衍,无动于衷。旁人皆以为学霸沉稳内敛、宠辱不惊,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全世界早已轰然破碎,心底溃烂成疮,再无半分光亮。
他无数次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页面停留在考前最后一句温柔叮嘱:好好考,考完见。简简单单六个字,温柔犹在,承诺犹在,可人事全非,山海已隔。他无数次想要打字问候,想要卑微挽留,想要再求一次试一试,可指尖悬停屏幕,最终尽数落空。
他不能自私。不能捆绑他的人生,不能辜负他的成全,不能毁掉他倾尽所有换来的梦想。爱不是占有,不是牵绊,是成全,是放手,是哪怕自己终生遗憾,也要护他前路坦荡、岁岁安然。
填报志愿的三天,是两人新一轮、无声无息的极致酷刑。
当所有人满怀期待、满心欢喜敲定未来的时候,许檐坐在电脑前,指尖颤抖,盯着南方美术学院的志愿页面,迟迟无法按下确认键。只要轻轻一点,便是尘埃落定,便是彻底锁死南北相隔的结局,便是彻底和谢寻的人生永无交集。
屏幕光亮冰冷,房间死寂无声,窗外蝉鸣聒噪热烈,衬得他的孤独荒唐又刺骨。他想起谢寻所有的温柔偏爱,想起他跨越半座校园的奔赴,想起他暮色眼底的星光,想起他大哭时破碎的眉眼,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疼到无法呼吸。
良久,他咬紧牙关,强忍泪水,指尖狠狠按下确认。
三年梦想落地,终生遗憾落笔。
同一时刻,千里未隔的小城另一端,谢寻静静对着北方顶尖学府的志愿页面,指尖冰凉僵硬,眼神空洞荒芜,默然敲定了自己的未来。
他的万里前程彻底落定,他的终生思念自此启程。
没有拉扯,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两人默契地、无声地、彻底地拆分了彼此的余生。
他渡江南,他归城北。
自此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及,岁岁不相见,年年不相关。
他默默取消了置顶,没有删除,没有拉黑,没有屏蔽,只是把最爱的人,藏进列表最普通的角落,藏进心底最深的伤疤,从此不扰、不问、不念、不见,余生各自安好,各自溃烂,各自思念。
七月盛夏,录取通知书相继抵达。
烫金装帧,一纸荣光,是两人十几年青春最圆满的答卷,是所有人眼中最耀眼的圆满。
许檐捧着南方美院的通知书,父母欢喜雀跃,亲友交口称赞,人人皆道少年得志、前程无量。可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这纸梦寐以求的荣光,只觉得刺眼悲凉。他把通知书轻轻放在桌角,翻出那件曾被谢寻拥抱过、沾满两人泪痕的校服,蜷缩在床上,从午后哭到深夜,无人知晓他的圆满里,藏着终生无法弥补的残缺。
谢寻接过北方名校的通知书,家族欢庆,众人赞叹,人人皆叹前路坦荡、未来可期。可他随手将通知书搁置在书架最高处,再也不曾多看一眼。再璀璨的前程,再光明的未来,没有那个想要共度余生的人相伴,终究只剩荒芜空洞,毫无意义。
整个七月,盛夏依旧,晚风依旧,落日依旧,小城依旧。
两人身处同一座小城,共享同一片星空、同一场晚风、同一轮落日,短短几公里的距离,却默契地、彻底地零交集、零偶遇、零问候。
他们避开所有共同的路口、所有熟悉的街巷、所有承载回忆的角落,避开所有可能相逢的契机。小城很小,小到随处皆是熟人;小城很大,大到深爱一场,终生不见。
全班毕业聚餐,所有人齐聚一堂,热闹喧嚣,举杯告别青春。许檐如约到场,坐在喧闹人群里,格格不入,沉默寡言,眼底荒芜。而本该出席的谢寻,全程缺席,杳无音讯。
所有人都在惋惜两人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距离,所有人都在感慨少年前程似锦,无人知晓,这两个被命运拆分的少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日夜思念,日夜溃烂,日夜承受着爱而不得、深爱别离的极致酷刑。
席间翻出高三合照,人群拥挤的角落,谢寻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所有人,温柔缱绻地落在许檐身上,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与心动,隐秘又盛大,定格在再也回不去的十七岁。许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眼底通红,喉间酸涩肿胀,心底的伤疤反复裂开、反复渗血。
原来他们最温柔、最纯粹、最热烈的爱意,永远封存在了那个无人知晓的高三盛夏,永远封存在了那场无声落幕的爱恋里。
八月末,盛夏尾声,秋意初临,开学季如期而至,终极的诀别悄然而至。
阴雨绵绵的清晨,许檐拖着塞满回忆的行李箱,独自踏上南下的列车。箱底藏着整本速写本,藏着谢寻的校服,藏着所有细碎的温柔痕迹,藏着他终生不敢示人、终生无法释怀的秘密。车子驶过熟悉的校园,熟悉的香樟,熟悉的林荫道,一幕幕回忆汹涌翻涌,割得他心口生疼。
列车缓缓启动,一路向南,跨越山河,跨越千里,每一公里的前行,都是与谢寻的诀别,每一分一秒的远离,都是彻底的割裂。烟雨朦胧的江南,温柔潮湿,如画如梦,是他梦寐以求三年的远方,可当他真正踏足这片理想故土,只剩孤身一人的苍凉荒芜。
梦想圆满了,可他弄丢了这辈子最爱的少年。
三天后,北方长风凛冽,天清云阔,谢寻孤身北上,踏上奔赴万里前程的列车。没有送别,没有牵挂,没有期许,一身清冷,满心荒芜。列车越往北风越烈,越往前走,离他的江南少年越远,千里山河彻底阻隔,南北天地彻底拆分。
从此,江南岁岁烟雨,再无北方长风少年;北方年年凛冽,再无江南温柔故人。
踏入大学的全新世界,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生、拥抱未来、开启崭新人生,唯有他们两人,永远停滞在十七岁的盛夏残局里,再也走不出来,再也无法释怀。
南方美院的日夜,许檐终日泡在画室,以无尽忙碌麻痹自我,从清晨到深夜,执笔不休,作画不歇,试图用梦想填满所有空白,压制所有思念。可他画遍江南烟雨、小桥流水、落日晚霞、四季风月,落笔永远是谢寻。眼底是他,心底是他,笔尖是他,梦里是他,无处不在,无处可逃,无药可解。
无数个深夜,空寂无人的画室只剩一盏孤灯,惨白灯光映着单薄的少年,熟悉的颜料气息裹挟而来,瞬间拉回高三的黄昏,拉回两人相依相伴、温柔缱绻的旧时光。回忆铺天盖地,瞬间击溃所有伪装,许檐扔下画笔,蹲在画室中央,抱着膝盖,无声崩溃大哭。
看着身边同学朝夕相伴、甜蜜热烈的爱恋,看着旁人岁岁相守、朝夕同行的圆满,他无数次羡慕,无数次心酸,无数次自我凌迟。他也曾拥有世间最纯粹的偏爱,最盛大的温柔,最独一无二的心动,最后却亲手成全别离,终生只剩回忆与遗憾。
江南多雨,连绵潮湿,每一场烟雨落尽,他都会想起从前那个为他撑伞、护他周全、予他温柔、予他偏爱的少年。从前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如今风雨皆需自渡,无人护他,无人念他,无人疼他。无数个烟雨深夜,他睁眼到天明,思念泛滥成灾,愧疚深入骨髓,遗憾刻入骨血,独自熬过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崩溃日夜。
千里之外的北方学府,顶尖名校课业繁重,竞争激烈,人人奋勇争先、奔赴前程。谢寻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成绩拔尖、能力出众、沉稳优秀,被无数人仰慕青睐,无数温柔热烈的告白接踵而至,无数真诚炙热的偏爱主动奔赴。可他悉数拒绝,尽数疏离,心如死灰,不起涟漪。
心底那片位置,早已被十七岁的江南少年彻底填满,根深蒂固,此生再容不下任何人。
他变得愈发清冷孤僻、寡言冷漠,远离所有热闹、所有合群、所有温柔,习惯性独处、习惯性孤独、习惯性沉默。课余时间尽数泡在图书馆与自习室,以极致的忙碌麻痹溃烂的思念,以无尽的学习填补心底的空洞。
北方长风凛冽,岁岁寒凉,每一次狂风过境,他都会想起南方的晚风,想起林荫道的私语,想起画室的相拥,想起盛夏的别离,想起那个温柔软糯、爱哭爱笑、被他偏爱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无数个北方长夜,室友熟睡,万籁俱寂,他独自躺在床上,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对话框,静静盯着空白的页面,一看就是整夜。无数次欲言又止,无数次指尖起落,最终全部作罢。他不敢打扰,不敢问候,不敢窥探他的生活,不敢打乱他的安稳圆满,只能默默牵挂、默默思念、默默溃烂,把所有温柔与执念,永远封存于十七岁的盛夏。
北方初雪飘落的深夜,整座城市银装素裹,漫天洁白,人人欢喜雀跃、打卡留念。唯有谢寻独立阳台,望着漫天风雪,眼底空洞荒芜,寒凉刺骨。他想起南方无雪,想起许檐怕冷畏寒、偏爱暖阳,想起那个永远见不到北方落雪的少年,心底的伤疤再次裂开,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融进凛冽寒风里。
南北的四季从此彻底相悖,他的烟雨温柔,他的风雪凛冽,他的南方余生,他的北方归途,再也没有一丝重叠。
整整大一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两人零交集、零问候、零动态、零关联。
他们会偷偷翻看对方为数不多的朋友圈,偷偷窥探对方的生活近况,偷偷关注对方的喜怒哀乐,却永远沉默止步,绝不打扰。许檐的朋友圈满是画作与江南风月,看似安稳顺遂、前程坦荡,无人知晓他夜夜思念、日日溃烂;谢寻的朋友圈常年空白死寂,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无人知晓他终生执念、终生遗憾。
世人皆言时间治愈一切,可于他们而言,时间从不是解药,是慢性毒药。日复一日沉淀遗憾,年复一年加深执念,让那场十七岁的爱恋,从一时的崩溃,变成终生的心病,终生的伤疤,终生无法释怀的痛。
又是一年盛夏,蝉鸣依旧聒噪,晚风依旧温柔,落日依旧漫天晚霞,世间万物皆与那年盛夏别无二致,唯独再也没有两个隐秘相爱、双向奔赴的少年。
许檐依旧在江南画遍人间风月,画遍盛夏晚霞,画遍山河烂漫,活成了人人艳羡的艺术天才,前程璀璨,未来光明。可他眼底再也没有纯粹的笑意,再也没有毫无保留的温柔,再也没有奋不顾身的心动,余生所有赤诚与热烈,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永远赠予了北方的少年。
谢寻依旧在北方奔赴万里山河,学业登顶,前路坦荡,活成了人人仰望的顶尖学霸,光芒万丈,前途无量。可他性格愈发冷漠孤僻,心底永远空着一块残缺,永远溃烂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余生所有温柔与偏爱,永远封存在那场落幕的盛夏,永远留给了江南的故人。
他们终究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模样,前程似锦,各自圆满,光芒万丈,不负青春,不负梦想,不负年少孤勇。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场人人艳羡的圆满,是以终生别离、终生思念、终生遗憾换来的。
世人皆知他们前程坦荡、未来可期。
无人知晓他们余生孤独、岁岁思亡。
无人知晓江南烟雨岁岁年年,有个少年夜夜落泪,牵挂北方长风故人。
无人知晓北方长风凛凛岁岁,有个少年夜夜无眠,惦念江南烟雨旧人。
他们没有败给误会,没有败给世俗,没有败给家庭,没有败给爱恨。
他们败给了最温柔、最无解、最无可奈何的宿命。
败给了双向深爱,双向成全,双向遗憾,双向终生不得见。
从此盛夏隔南北,从此山海无故人。
从此你守北方长风万里,我赴江南烟雨余生。
岁岁平安,生生不见。
最深的爱,成全了彼此最好的前程。
最好的前程,葬送了彼此唯一的深爱。
十七岁的盛夏永远停在了那场双向崩溃的别离里,此后人间千万盛夏,风依旧,月依旧,山河依旧,唯独再也没有我们。
余生漫漫,南北相隔,山海永别,此生不相逢,此生不相负,此生,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