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
高考倒计时十天。
天刚蒙蒙亮,整座宁安二中还浸在清晨朦胧的薄雾里。
夏日的破晓来得早,天光青白,冷凉地铺在教学楼的砖瓦上,香樟叶挂着隔夜的露水,风一吹,细碎的凉意砸下来,压得人心口发沉。
许檐是整个寝室起得最早的人。
室友还陷在熟睡里,呼吸均匀,寝室安静得近乎死寂。他轻手轻脚爬下床,避开桌椅,走到阳台,指尖搭上冰凉的栏杆。
晨雾很重,白茫茫一片,模糊了南北两楼的轮廓,也模糊了遥遥相对的视线。
他站了很久。
从天色青白微亮,站到朝阳刺破云层,浅金的光线一点点撕开薄雾,照亮操场上空空荡荡的风。
一夜无眠。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一闭眼,脑海里全是谢寻的模样——是他眼底坦荡的期许,是他温柔迁就的眼神,是他笃定的那句“我会一直在”,是昨夜在香樟树下,少年孤零零站在树影里,望着他逃走背影的模样。那些画面循环往复地在黑暗里翻涌,像细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皮肉之下,不流血,可酸痛连绵不绝,漫遍全身。
他没有办法告诉谢寻真相。
一旦开口,那些仅存的、夹缝里偷来的美好,会瞬间碎裂。谢寻所有对未来的构想,那些悄悄规划好的跨城奔赴,寒暑假的见面,高铁票与周末的短途相见,全部都会变成巨大的笑话。谢寻的人生太干净明亮,一路从竞赛走到顶尖学府,前路铺开万里金光,许檐舍不得亲手掐灭他眼里的光。
可藏着秘密去相爱,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隐秘的牵手,都背负着一个沉重的秘密。他一边贪恋谢寻毫无保留的爱意,一边清醒地知道,这场爱恋会在高考放榜那天,迎来无法逆转的分离。
许檐垂下手,指尖沾了栏杆上薄薄一层露水,冰凉刺骨。他低头看着掌心,仿佛还残留前一日,他从谢寻掌心抽离时,那一瞬间温热触感的落差。谢寻当时错愕的眼神,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明明是舍不得分开,却只能用疏离做铠甲,一点点推开自己最珍视的人。
早餐的预备铃遥遥响起来,清脆的铃声划破晨雾,将校园从沉寂唤醒。远处宿舍楼陆续传来开门的声响,少年们说笑打闹的声音隔着薄雾飘过来,鲜活热闹,唯独衬得许檐心底一片荒芜。
他转身走回寝室,简单洗漱,拿起桌边的速写本。本子里面大半画纸,全是谢寻。黄昏里倚着画板的侧影,路灯下微微垂眸的轮廓,低头演算习题时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画室里,吻落下来时,轻轻颤动的长睫。
一笔一画,全是他耗费无数黄昏描摹出来的心动。
许檐翻开速写本,指尖抚过炭笔勾勒出的眉眼,指腹轻轻蹭过纸页。纸面上的谢寻永远安静温柔,永远满眼都是他。他忽然觉得讽刺,这些画留到最后,能做什么?等到盛夏结束,一人南下,一人北上,隔着千里山河,这些画只能锁进箱子,变成往后漫长岁月里,不敢轻易翻开的伤疤。
他合上速写本,塞进书包最深处,像是把滚烫又沉重的心事一并掩埋。
食堂里人潮涌动,喧闹的人声裹着食物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许檐独自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刻意避开人群,也刻意避开所有有可能遇见谢寻的路线。
可命运偏要捉弄。
餐盘里的豆浆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他的桌边。
谢寻。
少年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肩上挎着书包,手里端着早餐,清隽的眉眼落在晨光里,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想来,昨夜他同样没有休息好。
“这里有人吗?”谢寻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挨着他坐下,留给他可以拒绝的余地。
许檐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紧,指尖泛白。他抬眼撞进谢寻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生气,只有沉甸甸的担忧。
“没有。”许檐低声回答,迅速移开视线,盯着餐盘里的白粥,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谢寻慢慢拉开椅子,在他身侧坐下,刻意留出一点空隙,没有像从前那样靠得很近。他把手里额外的一个水煮蛋推到许檐餐盘边上,是许檐习惯吃的,蛋白剥得干干净净。
“你最近吃得太少。”谢寻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周遭来往的学生,“再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高考。”
许檐看着那个剥好的鸡蛋,心口骤然一酸。
他记得所有细碎的喜好,记得他不吃蛋黄,记得他早上偏爱温热的豆浆,记得他画画久了会低血糖,总是随身备着糖。谢寻的爱意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全部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面,细密绵长,无孔不入。
越是这样,许檐越痛苦。
他轻轻摇了摇头,把鸡蛋推回去:“不用,我吃不下。”
谢寻的指尖僵在餐盘边缘,眼底的黯淡又浓重几分。“檐檐,你还要这样多久。”他没有提高昨天画室的争执,没有提起林荫道上那一段沉默的路,只是轻声问,“如果是我哪里做错,你可以和我说。不要一个人憋着,也不要躲着我。”
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同学,他们不敢有任何亲密的动作,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少年的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是冷静自持的谢寻极少流露出来的情绪。
许檐的喉间发紧,无数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是我们的梦想,我们注定要奔赴不同方向,是盛夏一过,我们就要隔着千山万水。可这些话一旦出口,眼前少年所有美好的憧憬都会崩塌。
许檐只能扯出一个极其浅淡、近乎苍白的笑意:“只是考前压力大,情绪不好,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别多想。”
又是这句话。重复的借口,单薄得一戳就破。
谢寻静静望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许檐几乎承受不住那道目光。最后谢寻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收回手,安静低头吃早餐。
早餐的后半程,两个人再没有说话。
身边人声鼎沸,餐盘碰撞、少年说笑的声音源源不断,可属于他们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安静得可怕。两个人并肩坐着,近在咫尺,中间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吃完早餐,两人一同起身走出食堂。通往教学楼的路上人很多,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前行。往日若是人多,谢寻会刻意靠近他一点,用身体微微替他隔开拥挤的人流,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指尖悄悄蹭一下他的手背,一个短暂隐秘的触碰,就能让两个人心底漾起甜意。
但今天,谢寻没有。
他走在许檐身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目光时不时落在许檐单薄的侧脸上,欲言又止。
走到教学楼分叉口,文理班分开,在这里就要告别。
“中午午休,要不要去画室?”谢寻停下脚步,低声询问,是他们延续了很久的约定,中午避开人群,在画室短暂相伴。
许檐几乎下意识想要点头,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叫嚣,想去,想靠近他,想再感受一次他怀抱的温度。可另一个理智的声音死死拉住他,提醒他所有结局,提醒短暂温存之后,只会留下更深的伤口。
他轻轻摇头:“不了,中午想留在教室刷题。”
谢寻的睫毛颤了颤。“好。”他没有强求,只是轻轻开口,“如果累了,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
这句承诺再次落进许檐耳朵里,沉甸甸砸在心口。
许檐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文科艺术班的教学楼,脚步匆匆,不敢回头。
谢寻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掠过脚边,少年眼底的迷茫与不安层层堆叠。他想不通,前几天还在暮色之下相拥亲吻,十指紧扣走在香樟树下的人,怎么突然就一点点后退,把他隔绝在外。
他反复回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哪个动作越界。想来想去,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只能把一切归咎于考前巨大的精神压力,安慰自己,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尚且不知道,许檐的退缩无关压力,只是清楚地看见终点,只能提前练习告别。
一整个上午的课,许檐都听得心神涣散。
文化课的老师在讲台上梳理考点,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作响。许檐摊开习题册,笔尖悬在纸面,半天落不下去。视线落在课本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食堂里谢寻黯淡的眼神。
愧疚像潮水,一遍一遍淹没他。
他不该这样冷着谢寻,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如果继续沉溺在那些温柔里,等到离别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会摔得粉身碎骨。长痛不如短痛,道理他全都明白,可真正做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课间,同桌转头和他闲聊,说起高考志愿的事。
“想好去哪了吗?我打算留在本省,离家近一点。”
许檐握着笔的手一顿,低声回答:“南方,美院。”
“哇,那很远啊。以后见面都难了。”同桌随口感慨一句,没有多想,说完便转头和别人说话。
简简单单一句感慨,却狠狠戳中许檐心底最痛的地方。
很远。
何止是远。横跨半个国家,不同的气候,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圈子。等到进入大学,全新的生活铺展开,他们会遇见新的人,接触新的世界,隔着千里距离,仅凭思念,撑得住多久。谢寻想象里的异地相守,现实远比想象残酷。
异地的电话、视频,终究替代不了傍晚画室的相拥,林荫道偷偷相扣的掌心,晚风里交换的呼吸。距离会慢慢消磨爱意,思念会慢慢疲惫,最后,曾经滚烫的心动,慢慢变淡,慢慢归于平淡,最后安静走散。
与其等到爱意被漫长距离慢慢消耗殆尽,体面不再,不如趁着盛夏还没有落幕,在爱意最浓烈的时候,提前拉开距离。
许檐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闭上眼。鼻尖萦绕着铅笔和炭笔淡淡的味道,那是属于他,也属于他们黄昏画室的味道。
他想起那个傍晚,晚霞铺满落地窗,谢寻低头吻他,低声唤他檐檐。
那个吻有多滚烫,此刻回忆起来,就有多疼。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走廊瞬间喧闹起来,大批学生涌出教室。许檐刻意等到教室里人几乎走光,才慢慢收拾书本起身,避开人流,独自走向画室。
他嘴上和谢寻说中午要刷题,可心底还是忍不住想去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心动的小房间。
画室门虚掩着。
许檐轻轻推开门。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落在画板、颜料盘,散落的画笔上。空气里依旧弥漫松节油淡淡的香气,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走到窗边,看向之前那幅画到一半、被他意外划坏线条的晚霞作品。画纸上那道漆黑突兀的划痕,静静横亘在晚霞之间,像一道无法抹平的裂痕,像横在他和谢寻之间的宿命。
许檐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画纸上面的炭笔痕迹。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许檐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谢寻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安静地望着他。
原来他没有回教室刷题,还是来了。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谢寻轻轻关上画室的门,隔绝外面走廊所有喧闹,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缓缓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离许檐不远的地方,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身上。
“你说你留在教室刷题。”谢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我猜,你会来这里。”
许檐的心跳骤然失控,慌乱地收回手,垂在身侧攥紧衣角:“我……只是过来拿画笔。”
苍白的借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谢寻低头看了一眼画板上带着裂痕的画,又抬眼看向许檐苍白的脸。“你不用骗我。”他轻声说,“我不想逼你,可是我受不了这种感觉。檐檐,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东西,你把心事全部藏起来,不肯分给我半点。我们不是应该一起分担所有事吗?”
他往前走一小步,距离再次拉近。少年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是许檐贪恋又畏惧的气息。
“不管是什么难题,高考也好,志愿也好,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不要一个人扛,不要推开我。”谢寻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恳求,“好不好?”
许檐的眼眶瞬间发热。
他多想点头,多想扑进他怀里,把所有秘密全部倾倒出来,告诉他,我报了南方美院,你要去北方,我们以后相隔千里,我们没有办法一直像现在这样。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一旦坦白,眼前少年所有的憧憬都会破碎。谢寻那样骄傲耀眼的人,满怀期待规划两个人的未来,最后却发现,从一开始,许檐就打算奔赴另一个方向。那种落空的绝望,许檐不忍心让他承受。
“没有难题。”许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只是画画没有状态,我想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谢寻停下脚步,不再靠近。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所以,你连让我陪着你,都不愿意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割开皮肉。
许檐指尖发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哽咽溢出来。“不是不愿意,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谢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高考只剩下十天。十天之后,一切就结束了。等到考完,能不能不要再这样对我?”
十天。
仅仅剩下十天。
许檐心底一片悲凉。
十天之后,高考落幕,试卷封档,他们的高中时代画上句号。随之而来的就是志愿填报,一张录取通知书,将两个人送往南北两端。这短暂的十天,是他们仅剩的,可以共处的时光。一边是撕心裂肺的别离在前方等候,一边是眼前触手可及的爱人。
贪恋,是饮鸩止渴。远离,是剜心之痛。
左右都是煎熬。
许檐抬眼,终于看向谢寻。少年眼底藏着委屈,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谢寻,极少流露出来的模样。许檐的心,一寸寸碎开。
“谢寻,”他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阳光里,“有些事情,不是考完高考,就能解决的。”
谢寻眉头微蹙,眼里满是不解:“是什么?志愿吗?我们可以商量,就算城市不一样,我也可以……”
“不要说了。”许檐猛地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不要去设想那些以后。”
他不敢听,不敢听谢寻描绘异地相守的画面。每多听一句,他就多一分沉溺,等到分别那天,痛苦就加倍。
谢寻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许檐,良久,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们能有以后?”
这个问题,直接戳破最核心的真相。
许檐别开脸,不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缓缓挪动光斑,空气里的松节油香气,此刻闻起来都带着苦涩。
谢寻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方才眼底的温柔褪去,慢慢蒙上一层落寞。他好像隐约察觉到,事情远不止考前情绪低落那么简单。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考完之后,我们就分开?”谢寻的声音微微发哑。
许檐浑身一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情绪。他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
“我没有想过。”许檐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力,“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这是实话。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他只知道,两个人的目的地,背道而驰。未来的路,没办法并肩走下去。
谢寻看着他躲闪的模样,心底一点点沉下去。他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许檐的脸颊。
许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这一下躲闪,彻底击溃谢寻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悬在半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落。少年的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灰暗,长久的沉默笼罩在画室。
“好。”谢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我不逼你。如果你想一个人,我不打扰你。”
他转身,慢慢走向画室门口,走到门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但如果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一直在这里。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合上。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紧绷的防线轰然崩塌。
许檐再也撑不住,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温热,转瞬冰凉。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呜咽闷在胸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哭出声,怕外面走廊有人听见。
只能独自蜷缩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里,任由绝望和愧疚吞噬自己。
他明明那么爱谢寻,爱到把无数黄昏、无数画笔、无数心底隐秘的心动全部交付给他。可偏偏,他没有办法给谢寻想要的未来。
梦想是他不能放弃的执念,可爱人,他留不住。
鱼与熊掌,从来不可兼得。而他被迫亲手,一点点推开自己最爱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盛夏浓烈,画室里满是明媚日光,可许檐的世界,已经坠入寒冬。
蹲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眼泪慢慢止住。许檐慢慢站起身,抬手擦干净脸上泪痕,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他走到画板前,拿起美工刀,指尖微微用力。刀刃划过画纸,那幅带着裂痕的晚霞画稿,被他慢慢裁开。
晚霞割裂,如同他们被命运分割的盛夏。
他把裁碎的画纸收拢,揉成一团,扔进画室角落的垃圾桶。
那些黄昏的心动,那些晚霞下的相拥,那些偷偷牵手的夜晚,好像跟着破碎的画纸一起,被丢弃。
可心底的爱意,怎么也丢不掉。
许檐收拾好画笔,锁上画室的门,慢慢走回教学楼。
下午的课漫长又煎熬。
两个人刻意避开彼此,走廊偶遇,也只是目光短暂一碰,便各自移开,擦肩而过,像普通同学,再无往日隐秘的默契。周围没有人察觉异样,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只是两个专注备考的学生,互不相关。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丝线,正在一点点拉扯,濒临断裂。
傍晚放学,暮色再次降临,又是熟悉的黄昏。
许檐没有去画室,独自沿着香樟林荫道慢慢走。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就是这条小路,前几日,他们在这里偷偷牵手,十指紧扣,在树影里贪恋短暂温存。
脚下的路面,还留着那日路灯投下斑驳树影。
许檐慢慢走着,脚步缓慢,心底翻涌着回忆。他还记得,谢寻掌心的温度,还记得他低声在耳边说,等高考结束,要光明正大牵他的手。
承诺言犹在耳,可前路早已写好别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跟在他身后不远。
许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是谢寻。
他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安静地陪着,不打扰,不逼迫。
许檐停下脚步,转身。
黄昏的橘色霞光落在谢寻身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晚风掀起他校服下摆,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安静地落在许檐身上。
“你不用跟着我。”许檐轻声开口。
“我知道。”谢寻平静回答,“我不靠近,只是想多陪你走一段路。”
仅剩十天。
他舍不得放过任何一点可以看见许檐的机会,哪怕只能远远跟着,隔着一段距离。
许檐心口酸涩,说不出拒绝的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谢寻依旧跟在身后,不远不近。
整条林荫道,只有他们两个人。前面是许檐,身后是谢寻,隔着一小段距离,同走一条路,却再也不能并肩牵手。
走到寝室分叉路口。
许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就送到这里吧。”
谢寻站在霞光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伤。“檐檐,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剩下这几天,不要把我推得太远。不用像从前那样亲密,至少,不要刻意躲开。”谢寻的声音很轻,带着卑微的祈求,“十天而已。让我好好陪你走完高中最后的日子。”
许檐望着他,看着少年眼底的期盼,心口像被狠狠攥住。他没有办法拒绝。
良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简单一个字,耗尽他全部力气。
谢寻的眼底浮起一点微光,那一点微弱的欢喜,看得许檐更加难受。他转身,快步走上寝室台阶,不再停留。
谢寻站在原地,目送他上楼,直到身影消失,才缓缓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男生寝室。
晚风卷起地上落叶,漫天晚霞慢慢褪色,天色一寸寸沉下去。
往后剩下的日子,他们达成了一种微妙又痛苦的平衡。
不再有画室里绵长的吻,不再有树影之下隐秘相扣的十指,没有黏人的依偎和低声的情话。但不再刻意躲避。遇见的时候,可以安静并肩坐着,可以简单说几句话,一起在画室各自安静做事,一个画画,一个刷题。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得见彼此,触碰到了就会疼。
是刀尖之上,小心翼翼的相伴。
高考倒计时九天。
午休的画室,阳光和煦。
许檐坐在画板前,安静速写,笔尖在纸上滑动。谢寻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摊开理综试卷刷题。画室里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安静平和。
没有亲昵,没有情话,只是安静共处。
谢寻做题间隙,会悄悄抬眼看向许檐。少年垂着头,长睫低垂,阳光落在他侧脸,柔和安静。谢寻看着他,心底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但至少,许檐不再抗拒他的陪伴。
他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高考结束,所有隔阂消散。他还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份平静,只是离别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许檐知道谢寻在看自己,可他不敢抬头对视。每一次目光相撞,都让他心口发疼。他低头继续作画,笔下描摹的依旧是谢寻的轮廓。
明明知道这些画最后只能封存,还是忍不住,一笔一笔记录下他的模样。
画到中途,许檐笔尖一顿。
他忽然开口,打破一室安静。
“谢寻,”
谢寻立刻抬眸看他:“我在。”
“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座城市,会不会慢慢疏远?”许檐低声问道,目光落在画纸上,不敢看他。
谢寻放下笔,认真思考片刻,缓缓回答:“我不会。距离改变不了我对你的心意。只要我们都愿意,再远的路,我都可以去找你。寒暑假,小长假,我可以坐高铁,可以攒钱买机票。我可以抽空南下看你,你也可以北上。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山海不是阻碍。”
他说得坚定,认真地规划着属于两个人的异地。
许檐听着,心脏一阵阵抽痛。
谢寻的构想那么美好,可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大学繁重的课业,全新的社交圈子,时差一样的课表,长途奔波的疲惫。年少热烈的爱意,很难扛得住漫长千里的隔绝。
他不忍心打碎少年的幻想,只能轻声说:“希望像你说的这样。”
可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大概率不能。
谢寻望着他,轻声问:“你不相信吗?”
许檐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人总是会变的。”
“我不会变。”谢寻的语气笃定,“我认定的人,不会轻易改变。”
这句话,沉甸甸砸在许檐心上。
他放下炭笔,转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底一片潮湿。
多希望,未来可以如谢寻所愿。可命运早已写好了分道扬镳的结局。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预备铃声响起。两人一起收拾东西,锁上画室,并肩走回教学楼。路上遇到同班同学,他们自然分开半步,恢复普通同学的距离,说话语气平淡克制。
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少年心底翻涌的汹涌爱意与无边痛苦。
日子一天天往前碾,倒计时的数字不断缩减。
八天,七天,六天。
他们维持着这种克制的陪伴。偶尔傍晚一起走在香樟道上,不再偷偷牵手,只是并肩慢行,晚风穿过枝叶,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想说的话很多,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偶尔在画室,谢寻会趁许檐低头画画,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藏着不舍。许檐偶尔抬眼撞上他视线,两人短暂对视,又迅速移开。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外人的阻挠。
是无声的,缓慢的凌迟。每多相伴一天,离别的重量就重一分。许檐一边享受着仅剩的相处时光,一边提前承受离别带来的痛苦。双重煎熬,日夜不休。
高考倒计时三天。
最后的模拟考完,学校放了短暂的调整假期,让学生回家休整,准备迎接最终的大考。
离校的那天下午,黄昏格外漂亮,漫天云霞铺满整片天际,和他们第一次在画室相拥的那个黄昏几乎一模一样。
收拾完书包,两人不约而同走到画室。
偌大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檐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漫天晚霞。谢寻站在他身后不远,安静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考完,志愿填报的时候,我们好好聊聊,好不好?”谢寻轻声开口,这是他心底最在意的事情。
许檐指尖攥紧,沉默很久,轻轻点头:“好。”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掉。等到高考结束,志愿表摊开,他的去向再也藏不住。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想和你一起面对。”谢寻缓缓上前,停在许檐身侧,侧头看他,“檐檐,不要一个人扛着。”
许檐看向天边燃烧的晚霞,眼眶微微发红。
晚霞再美,很快就要沉入夜色。就像他们的盛夏,绚烂短暂,终会燃尽。
“谢寻,”许檐声音很轻,“如果最后,我们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你不要怪我。”
谢寻心头猛地一沉,定定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只是提前想一想最坏的可能。”许檐避开他震惊的目光,“前路很难,不是相爱,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只要我们愿意坚持,就一定可以。”谢寻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眼底带着一丝慌乱,“檐檐,别预设别离,好不好?”
许檐没有回答。
晚霞在天边静静燃烧,橘红的光裹住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他们站在盛夏末尾,站在一场盛大别离的前夜。爱意滚烫,前路相悖。
没有人拆散他们,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家庭阻拦。
只是两条本该各自延伸向远方的人生轨迹,短暂交汇在十七岁的盛夏,交汇在这间洒满晚霞的画室。交汇之后,依旧要朝着相反的方向,无限延伸,越走越远,永不重逢。
少年人的爱真诚热烈,却抵不过人生道路上,早已选定的方向。
这是独属于他们,安静、绵长、无处申诉的悲剧。
画室里安静无言,漫天霞光静静流淌,把两个少年的影子,并排投落在地板上。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可现实里,他们的未来,早已隔着万水千山。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的三天。
这短暂的三天,是他们青春里最后一段,能够安静共处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数。甜蜜是假象,别离是底色。他们共享同一片晚霞,同一间画室,同一段晚风,却注定,无法共享往后漫长余生。
许檐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寻。少年眉眼清隽,眼底依旧带着对未来的期许,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结局。
许檐心底酸涩汹涌,几乎快要溃不成军。他在心底无声地默念:
对不起。
我爱你,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这个盛夏终会烧尽,我们终将在路口告别。
此后你守北方长风,我赴南方烟雨。
岁岁平安,只是再无相逢。
晚霞慢慢下沉,暮色席卷而来。窗外的香樟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无声见证这场埋在十七岁盛夏,无声走向落幕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