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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尽处 第6章 独行(六)

作者:风里话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6 21:57:30 来源:文学城

彭越尚在范阳善后,卢晏清已夜行百里,离开了范阳郡。

廿三午后,封锁范阳郡的公文发下,人已行过半个河北道。

廿四傍晚,封锁河北道的公文传达,她已经单骑奔出河北道五十里。

平生十六年,卢晏清没有离开过范阳郡。

虽说是将门女儿,成日不离骑射。但终究是世家子,金尊玉贵养在锦绣堆里。

骑射多来是娱乐,一日欢腾一日休养。

何曾这般,两昼夜不停疾奔三百里。

待出得河北道,卢晏清早已两股战战,牙根泛酸,握缰的手磨破了皮。□□煌金狮鼻喷白雾,好在马蹄未损。

卢晏清翻身下马,牵马寻了一处山洞容身。

她手中虽有彭越盖章的过所,但名姓真实不曾作假。毕竟河北道中认得她的人不少,尤其是官府高门,她过关卡面貌和名字若对不上反而徒增事端。

出了河北道后,虽无人见过卢四姑娘,但她不得不防。此去尚有八处关隘,九百里,难保没有长安权贵的人。

交出过所查验,无异于自投罗网。

卢晏清换了一身男装,取出火镰生火。

即便看了书,也在府中练习过,但当下心跳手颤,许久没有点着。

于是只得摸黑饮水嚼饼,喂马修马蹄。

马歇下休整,她却没有闭眼,一遍遍擦打火镰,终于在月上中天时点着了火。后又熄灭再来,直到屡试不败。

一点火星在枯木间燃起,在她眼中映出火海。

火能驱兽,她方敢合眼休息。

却不过两时辰,便挣扎醒来,倒了囊中水洗脸醒神。

后翻开行囊阅书,是行军多年的大哥细心记录的野外生存事宜。

她根据书中记载提前备了火镰、革绳、酒囊、雄黄草药、地图……当下还需要把之后可能会遇见的困境解决方法研习透,别似打火镰般,心头一慌,手脑就乱了章法。

晨曦初露。

卢晏清上马左拐,入了太行山道。

此路是山民经年樵采踩出的羊肠小径,七十二拐盘绕在陡峭崖壁间,仅容单人牵马侧身而过。

卢晏清不去看一侧的万丈悬崖,贴山壁而行。

马蹄踏在松动的碎石上,时时打滑,稍一不慎便是坠崖之险。

行不过半日,人马已累得气喘吁吁,煌金狮前蹄打颤,打着响鼻。

“别怕,这处虽陡但比官道少一半路程,慢慢走不要紧的。”

“前两日累着你啦,今日我们不急”

“慢些走,走稳些,不要怕。”

“不要怕!”

……

山高路远,她侧首在马的眼睛里,看见二哥轮廓。

顿下搂脖埋入马颈。

煌金狮用头拱她,发出一点声响,朝前走去。

山风呼啸,少女看见两回日出,一回月升。

虽越走越慢,却越走越稳,终于走完一百二十里盘山山道,翻过太行山。

在山风中跨上马背,疾奔泽州。

绕过泽州诸驿,便是风陵渡,可过黄河。

按照地图所载,这处私路乃天井关南麓乡野,僻径前行,最大的祸患是山匪。

然这一晚,卢晏清先遇上了野兽。

她是在夜风中听到的异声,抽马疾奔,却还是被逼勒缰止马。

数双绿莹兽眼在暗夜中闪烁,随嘶吼声列作半圈向她靠近。

卢晏清坐在马上,腿夹马腹,示意煌金狮后退。

骏马通人性,退得慢而缓,借夜色遮蔽几乎看不出后退的身形,却已经拉开距离。

少女掏出火镰,擦出火星,在狼群见火退后的间隙,从后背箭囊抽箭燃火。

这些箭矢她出来前涂好了油,遇火即燃。

退后的狼群本已重新逼近,这一刻见火愈大,再次后退。

进退之间,攻守易行。

卢晏清将马侧悬挂的数个酒囊高掷扔出,持弓搭箭,带火箭矢穿透酒囊,引燃喷洒的酒气,瞬间火海裂空,万星坠落。

狼群四散逃窜。

人马如风过去。

但卢晏清没有趁势前行,竟掉转马头。

果然,有一匹狼中箭矢,倒地嗷嚎不绝。

她按马稳身,又放一箭,直中狼喉。

目盯狼身,见其腹部再无起伏,听其声息渐弱至无。方持刀拍马靠近,确其毙命,抽箭回囊。

后翻身下马,找出革绳将狼四足捆缚收紧,掀狼身搭于马背——狼腹朝内贴马脊,狼首垂左侧,狼尾压右侧,复取绳索绕狼身与马腹缠紧系死,又把狼爪捆一道防颠簸滑落。

气喘不定,满头大汗。

当下缓息片刻,重新上马,马蹄踏落,狼尸随马稳行。

一路血滴不尽,腥气绕身。

时值夏日,腥臭熏人,诸人避之。

待行两百里至风陵渡,欲过黄河时,船夫见其横眉冷目,血染衣衫,懦懦乞道,“不是不愿渡侠士,实在人马上船已近载重。若再带狼尸,一来暑热多生病变,二来船只不堪重负。”

卢晏清扫过满仓渡河人,默声卸了狼尸,牵马上船。

她蓬头垢面,腥臭弥漫,人人避之不及,一人独居舱底。

天井关南麓野道多山匪,她若孤身过,即便男装纵马持弓,也难保不会受拦阻。然负狼尸而行,便可狐假虎威以退山匪。

她不知是自己运气好没有遇到还是当真吓退了匪徒,但这一刻连行路人都不愿近她身,再好不过。

得片刻定心,合眼睡去。

这晚她依旧握刀入眠,梦中听手足赞她善学聪慧,说会护她平安。

她垂着眼没说一句话。

黄河水湍急汹涌,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似一片随时会倾覆的枯叶。

卢晏清在头晕目眩中醒来,止不住阵阵呕吐。

走过绝壁,杀过凶兽,避过匪徒,她没想到还要忍过晕船的煎熬。

两昼夜登岸,牵马瘫坐在滩上,她在夕阳下看见水中女郎的倒影。

脏,乱,破,已经没有人样。

她不认识她。

煌金狮用头拱她的腿,她一动不动。

很久后动了一下,仰头摊倒在地。

黄河水上来,把她冲走。

黄河水下去,把她卷走。

都行。

她闭上眼,牙抖身颤,满口血腥。

等天黑等水来。

等父母手足来接她。

“……再往南两百里,不,一百八十多里,就到了。”

“不足两百里就到长安了?”

她在朦胧中听到个声音。

睁眼没有看见人影,只与马四目相视。

范阳到长安一千两百里,她走完了一千里。

如今已到华阴南山,渭南之地。

卢晏清爬起来整理行囊。

因为背负狼尸,兼之一路疾奔,银子衣物都不知散在了何处,食物清水也早已用完。除了一个装有两个信物的贴身香囊,已经身无长物。

环顾四下,入山脚蛰伏半日,猎来一只兔子。

行过一家农舍,同他们换了两囊清水,几块胡饼,还有一点粗盐。

夏日多生汗,易脱水。

她可以少用食物,但盐和水万万不能缺。

此地已近长安,她不知道那些在范阳对她明着刺杀,暗里设伏的人,会不会已经返回?

毕竟官道比私路要短三百多里。

虽说彭越会封城,但难保万一。

万一他们有人闯了出来,提前给长安报信。那长安处定会派人出关拦截,近长安的地方势必搜捕严密。

卢晏清思忖半晌,俯身抠去马蹄中嵌入的石子,见马蹄已损,心下痛惜。

一时滞了动作,却见煌金狮低头用鼻蹭她,舌头舔在她手指。

她缩了缩,冲它摇头,“不碍事。”

她的掌心因长久握缰,已经皮肉翻卷,血迹模糊。十指为马蹄抠石,指甲劈裂,血从指尖渗出。

但不能不抠,石子嵌入马蹄,越嵌越深,马会生痛吃不消,腿会废掉。

她有一把短刀,只是以前没有做过这等活计,恐伤及它,亦累自己不得奔驰,只能用手。

小半时辰后,石子清除,蹄裹粗布以静声。

卢晏清沿河洗尽血迹,擦了把脸。

之后昼伏夜出,沿渭河南原潜行。

一路含粗盐,饮溪水,宿山野,躲蛇蚁……终于在三日后六月初一下午抵达长安东南郊。

翻身没能跨下来,直接滚落在地。

她双腿僵疼没有知觉,十指曲而不能展,倒地许久才有所感知,被两个好心的妇人扶着慢慢撑起身来。

抬眸隐隐见得“明德门”三字。

长安城十二门,朝南正门,明德门。

是应该在城外寻处地方歇下梳洗,待明日早市随人群混进去;还是想办法打听肖远作息,将他诱出城来;亦或者……

九天行过一千二百里,卢晏清早已疲惫不堪,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眼中“明德门 ”三字却愈发清晰,长安城的城墙触手可及。

“问你呢,进不进城?”

“是从哪里来的?”

“就你,何方人士,从哪来?”

直待守城士兵拦下她,就差拔刀横颈上。

卢晏清才反应过来,她竟牵马走到了城楼下,明德门口。

两个城防军拦她问话,其中一个见城内长官至,返身赶去回话,剩一人拦在她身前。

卢晏清头晕眼花,深吸了口气道,“我、来探亲。”说着掏出过所奉上。

“范阳人士?”士兵嫌她脏污不堪,未接过所,勉强凑近看了眼,匆匆避开。

城内丈地处刚来的长官也莫名投来一瞥,低头继续传话嘱咐事宜。

“晏?你姓晏,晏……清。”过所沾血染汗,卢字已然模糊,但印章还算清晰,士兵捂鼻避身,耐着性子继续问,“去何处探亲,亲者何人?”

“南衙十六卫里的千牛卫,肖远。”

“谁?” 士兵皱眉打量她,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你要见谁?”

“肖远!”卢晏清抑制剧烈的心跳,拿出肖氏家主令,提气扬声,“京兆肖氏家主肖远,肖望之,他是我义兄。”

城门营口正持笔签字的长官,顿笔在册,猛然抬首,急急看过来。

夕阳下,城门口,孤女牵瘦马。

这……不是肖远记忆里的卢四姑娘。

深绯袍服,金带束身,襟绣黑云瑞兽纹。腰配胯刀,悬铜鱼符,晚霞在他身上流转。

是卢晏清不曾见过的威仪模样。

力竭闭眼前,她按规矩唤了一个陌生又刺耳的称呼。

“肖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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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独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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