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 第2章 人造人

原罪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谭十见过他的温良，舅舅会带他逃出书房去看蓝眼泪，并用本就消瘦露骨的身体背着他回家。也见过他满嘴咀嚼玻璃纤维，趴在地上抓着母亲双腿恳求留下，原宁出于本能保护拒绝谭十与原罪过多接触，谭十被护在臂弯中，只有一只眼暴露在外，原罪竟抓起玻璃刺向这只眼，好在原宁及时揪起这条老鼠干，把他锁在阁楼以绝后患。

直至暑期结束，原罪离开。

将王孙押回归墟警察局后，谭十留在警局处理工作，两天后局长叫车子送他回平潭。

“谭十，谭十。”

谭十睁开眼，白玫瑰抱着相机，搓着镜头盖叫他，她背后的车窗玻璃被雨模糊，整个车内汗臭熏天，闷热无比。“镜头盖多了三杠划痕……”

白玫瑰见谭十睁开眼，将镜头盖送给谭十，谭十脑子嗡响，车内环境实在是太恶劣了。他无暇顾及镜头盖，准备摇下车窗。

“小伙子，车窗坏了，还没来得及修，不要开。”驾驶位上的司机瞄眼后视镜说。

谭十垂眼看车门上腻黑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皱着眉收回手，朝白玫瑰扬脸示意开另外的车窗。

“那边也坏了，是整个车门都坏了，只能从外面打开，这三月门神降世，不给修呐不给修呐~”司机说着哼上几句，“门神守财呐——”

白玫瑰抿下嘴缩回手。“要不吃一片薄荷。”

“不吃。”

“这警局的车子外面看着还像那么一回事，居然破成这样。”白玫瑰沉默良久才幽幽道一句。

谭十合上眼，却在咬牙。没有原因，是归墟的局子特意针对他，在归墟警局那几日谭十没吃过一口热饭。

车又颠了许久他咽口水压住恶心，终于开口：“我听说王孙的报复心理引起了不少媒体群众关注，还有八年前的爆炸案也被翻了出来。”

白玫瑰闷嗯。“王孙的父亲是人造人被投入市场后第一批试用者，人造人体内电路出现故障爆炸，让他当场丧命，根据这些天的报道，当年爆炸案不止一件，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压了下去，避免引起岛民恐慌，就像王孙因为爆炸案报复社会……”白玫瑰声音越发细小，直至无声。

爆炸案后，政府曾声明人造人绝对会在岛民的掌控范围内，以及对九重区的AI人工智能领域进行长达两年的整改，两年后人造人套着无任何安全隐患的包装再次问世，一时风靡全岛，同时九重区的人造人产业链遍布大陆，经济贸易异常繁荣。

近年人造人侵入各个行业领域，价格也逐渐亲民。

都说时代在前进，可谭十回到平潭，抬头看到畜生圈的高楼，想起老破小屋里的一片狼藉，竟浑然不觉。

他被司机请下车后便脱下了呢绒大衣，将它缩成一团抱在胸前，冒雨进入楼道，一不小心将烧香的瓷碗踹飞，他不信神鬼更不在意。

楼道内比昏灯先来的是腐臭霉味，谭十闭着眼跨过腐尸堆在电梯口停下，电梯门开了。

“老公——”

一张苍脸上，两瓣干裂的唇微启，发出电风扇似的声。

谭十从不让路，面前老婆子佝偻着腰又喘一声：“老公——拉着我走，当心脚下的路——”

“……”

老婆子年过八十，丈夫上个月刚去世，她到底在喊谁。谭十诧异倾斜身子，让了个路，一颗油光的头从老婆子背后探出，谭十当即反应这是个机器人。

“走不动，慢慢走……”人造人开口，两人携手离开，谭十目光尾随着，老婆子视力差劲没注意脚下腐尸堆，“叽”声响，鼠虫内脏迸发飞溅，谭十视线被电梯门切割。

为了绕开房东，谭十轻手轻脚拿钥匙开门，门外鞋柜旁却多了一双真皮鞋，和一把哑光黑伞，皮鞋和伞没有沾水，这个人应该是昨晚来的。

谭十的钥匙尚未插进去，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玉面公子哥，眉毛微微上挑，称不上娇，反而多了些戾气。他胸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光腿不穿内裤。

“单商，下次不要带人回来。”谭十抛下呢绒大衣说。从进门开始至看到面前人不伦不类的行装打扮，谭十脸上不挂一丝表情。

单商理理衣领，将谭十堵在玄关处，歪头笑：“我没有。”

谭十凝视他，又擦着单商的肩走进去。

“既然这样，就注意提醒那个人把打火机带走，我不喜欢，还有被你抽了一半染上口红，多了咬痕的雪茄处理干净，不需要让我看到。”

单商微微一怔，捋头发：“你怎么看出来的？”

谭十捏起茶几上的烟头，“明摆的，门外鞋柜上的廉价打火机，你不会用。”他说罢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锁又坏了，谭十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他脱掉衬衫看着侧躺在沙发上的单商，两人眼神相撞，至少谭十没有火花，若不是父亲行商遇阻，他不会和这个烟草公司贵公子爷有联系。

单商挑起水果刀，在一支雪茄头割了个十字，谭十正准备进入浴室，却被单商叫住，这人居然向他要火柴。

……

“用打火机。”谭十说。

“哦。”单商漫不经心回一句。

等谭十洗完澡出来，单商已经光膀子睡在了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支开了十字未点燃的雪茄和裸|体形打火机。头顶的灯将他笼罩在暖波中，客厅逼仄狭窄让他就像一件透明盒中的白瓷玩偶，是长发装饰了瓷器的裂纹。

谭十蹲在沙发旁，近距离看到单商胸口，腿根的斑驳淤青，这应该是其他男人的杰作，两人在一起三个月未发生任何性|行为，单商也在他的世界里可有可无，谭十应当漠不关心，可这副景象应该是一声咒语，突然勾起骇人记忆。

多年前在阁楼，原罪淤青更重，头发更长。他张开双臂斜躺在毛毯上，仰头看谭十，嘶哑问：

“明年夏天……”

“你，欢迎我吗？”

谭十避开单商的炽热目光，起身道：“与我没关系。”

“毯子。”单商揉揉脖颈，哑声一点。谭十顺手去拉他脚头一条毯子，毯子被压在单商挑挑拣拣丢弃的衣物下，谭十俯身忽然看到单商脚腕的银环，上面镶嵌的红钻颇有形状，价格不菲。

单商抽动腿脚，谭十重重抛下毯子，撂下一句话。“你只能睡沙发，我的东西不能用不能碰，明早离开带着毯子一起。”他或是又想到了什么，问：“你和那个男的做完用浴室了吗？”

“我没做。”单商抱胸。

“最好是这样。”

谭十确认过自己床单褶皱没有一丁变化，但还是换了一套床单被罩才睡下。这夜他睡得极不安宁，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吹风。

第二天，单商果然带着毯子离开，但只是一条毯子。茶几上垃圾被单商收拾走，放着一沓两周前的报纸，密密麻麻除了说教，便是新思想传播，尤其是在封建迷信的岛沿海地区，最需要这些报纸。

报纸内容回避神鬼，几乎科学，但过于深奥没几个人能懂，甚至有些谭十也读不懂，有关人的魂魄到底是怎么形成，由什么组成。

这不扯淡吗。

三月迎门神，一样扯淡。往单位去的路上，香火能够铺一条通天大道，屠刀吐火的人神态癫狂，中心区人满为患。

“门神降世，财源八方。”

八字旗帜不胜数，重叠交替，人们协力号召一句话“门神降世，财源八方”，谭十穿过人群，仿佛经历天打五雷轰，他挤出头，被赤脚毛孩踩了一脚。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有传鬼神降世，嗜血杀人，近日潜伏在平潭区！阴阳门大开，门神、财神、爱神、三尸五脏、天神降世，福佑岛民平安顺遂——”

毛孩扯嗓子跑远，谭十回神。

砰枪响，人群排山倒海向八方旮旯小巷跑，人钟的治安来了。

“哟，谭警回来了？”张良乐呵着靠过来，“没想在这碰见你，您不是不信什么神仙，怎么着遇见鬼了？”

张良比谭十早入人钟，算前辈，王孙一案的首接负责人就是张良，他不习惯谭十摆着一张臭脸，以及报纸上的光荣事件。

谭十挪步：“见鬼了，在白天。”

张良点根烟，缓缓抽一口：“可不，你听懂那熊孩儿喊的是什么了吗？科学的未知领域，有鬼神……”他吐烟，转话锋，“近些年因为人造人引发的案件不少，拿不准哪天印堂提出维护人造人权益，定罪人造人的法案，叫AI刑事裁判什么的。”

以目前的算力，他们没有主观能动性，谭十心道，并未说出口，让张良吃了闭门羹。

张良耳根子发烫，抛掉烟用脚尖拧踩。谭十父亲平潭富商，母亲是印堂的文职人员，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与谭十硬刚，他们不知道谭十与父母关系不融洽，谭十只是个养子，还被父亲当作工具。

养父母对谭十没有情感，谭十当然能拿养父母作威作福，至彻底摆脱他们。

门神降世，称得上是重大保安时间段，人钟实行二十四小时交叉轮班制度，今晚轮到谭十留在警察局值夜班，他在单位斜眼看几位黄刺猬头的少年，各个吊儿郎当精神抖擞。

“销毁站的人造人根本不是人，我用来满足生理需求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