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云楼是茗溪县的一处绝景,便是在整个容山,都颇有名头,历代文人骚客在此游历作诗,碑上题字的有不少都是大家,更有大儒至此,留下“容山蕴灵,尽归崔云”的美谈。
这“崔”指的是崔氏,而“云”便是垂云楼了。此楼临水而建,又环雀山,登临其上,颇有水阔心平,闲来自宁之感,水上雾色与穿云附会,云雾簇拥,故称垂云。“断云崖”“云崖祭”也是仿照此,借了“云”这个字。
时辰回到片刻前,楚素瑶来此,不过慕名。她是北地人,自幼在京中长大,只见过刺骨的寒风与连绵的山,还不曾见过这般软的山水,垂云楼久负盛名,是多数北地人来容山的第一处。
戴着帷帽的姑娘捧着脸,一手拿着折了的丹桂花枝,另一手兴冲冲指着远处的湖:“你瞧,还有那么大的鸭子!”
她穿了一色海棠红,裹着厚厚的素白大氅,看着很是娇俏。
“阿瑶……”一旁同样戴着帷帽的青衣姑娘无奈道,“仔细掉下去。”
后面开口的姑娘削肩细腰,更高挑些,是定国公府的二小姐,楚巧怜。
“放心阿姐。”楚素瑶俏皮一笑。
楚巧怜垂下头,余光落在身旁的姑娘身上,搅了搅手中的帕子。
垂云楼眼下空无一人,不过是三皇子偷偷为她三妹清了人,讨人欢心罢了,真是好命。不仅有三皇子视若珍宝,还有崔少主的赔礼呵护。
楚巧怜不由想起了前世,正是这个时候,楚素瑶因着和崔莹儿起了争执差点从楼上落水,才引来了那位。
她想到此人,打了个寒颤。
无人会知,此时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南下不仅没砍掉四姓臂膀,倒令容山崔氏的这位少主在云崖祭上当众揭了南逆兵祸的真相,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天下哗然,皇家民心尽失,崔氏自此占尽先机,后又借夺嫡之争,黄雀在后,借机蚕食耗尽魏家气血,子嗣遭贬的遭贬,自尽的自尽,沦落到稚儿称帝,成了世族傀儡,整个大昭看似姓魏,实则姓崔。
楚巧怜心潮起伏,抿了抿唇。
这一世,她定要向容山崔氏投诚,保全定国公府。
“阿瑶,手上就别拎东西了。”她顺手接过三婡手中的丹桂花枝,静静候着崔莹儿的到来。
这花是楚素瑶毫无顾忌随手折了垂云楼前面那片丹桂林的,可楚素瑶并不知,那片林子的每颗树,都是崔莹儿亲手栽下的。崔莹儿喜丹桂,容山府有人欲讨好崔家,将前面这块地给了人。
楚素瑶对二姐向来信任,也没觉拿过丹桂花枝的举止有何不妥,依旧兴致昂扬瞧着湖上的鸭子。
“何人如此大胆,折了我的丹桂?”
果真,正念叨着,人就来了。
楚素瑶闻声回了头,认出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正是崔莹儿,暗道倒霉,撇头当没听见。
她此番脚程如此之快,是借了魏骁屹的光,虽说她也不知三皇子为何要早到大半个月,可眼下不让人认出她当是最要紧的,她慌忙扯了扯身旁二姐的衣袖。
楚巧怜将手中的花枝攥得愈发紧,刻意展露出来,好让崔莹儿一眼便瞧中,被扯了一下衣袖,这才佯装受惊,收回了手,将花枝藏于身后,可惜迟了。
上来的闺秀哪个没瞧见这等欲盖弥彰之姿,都想讨好崔莹儿,开口惊呼道:“这……五小姐您瞧,那是不是您的……”
崔莹儿眼尖,怒气冲冲上前一把扯过被折下的丹桂花枝,心疼道:“哪来的粗鄙人,这般不怜草木,怕不是北面来的。”
世族尚林木,最喜山野之趣,只有北地的蛮子才会如此作为。
“这是小姐的树?”楚巧怜怯生生看了眼身旁人,吞吞吐吐,“对不住小姐,我也是见那丹桂林好看,这才……”
她言语歉意,态度温和,三言两语就将此事揽作了自己的过失,崔莹儿自然便以为这枝是她折的,而楚素瑶心中动容,深知二姐解了围。
“你是哪家小姐?”
“北……北地的。”
崔莹儿神情古怪,轻描淡写看了一眼,转头与众人对视,噗嗤一笑:“当真是北人。”
“如此,五小姐还是莫要计较了。”
楼里因崔莹儿带人闯入,跟着来的甚多,不仅有闺秀们,还有些公子也凑热闹。
“她们是为着云崖祭来的吧?”“裙子的料子是织金锦,瞧着富贵。”
楚巧怜成了众人视线的中心,被打量着,攥紧了手心。
她最讨厌的,便是世族鄙夷的眼神。定国公府再是勋贵,可底蕴太浅,始终被诟病是泥腿子出身。
她这身衣裳是京里最时兴的,价值不菲,可那些人只会捧着崔莹儿,说满身金色过于用力了些。
一旁的楚素瑶听着忍不住动了怒:“二姐我们走,唧唧歪歪的吵死了。”
楚巧怜哪舍得走,知道崔家那位会来,觉得被奚落几句也算不得什么。
前世楚素瑶同崔莹儿吵得那般凶,都被崔少主柔声安抚,赔礼道歉,她委屈一下,崔少主定是要……
“你们北人好生刁蛮,垂云楼本就是文人雅士所聚之处,你们清了人不说,还折我的树,如今还要奚落于我,来人,请两位小姐下去透透气。”崔莹儿抬手指了指木梯子,显然是要将人请离此处。
“放肆!”楚素瑶大怒,也顾不上隐藏身份了,掀了头上帷帽,“谁折你的树了?这垂云楼哪个匾额上写了崔家?”
“好啊,果真是你楚素瑶!”崔莹儿横眉竖眼,竟直接抽出了腰间的软鞭。
“啪”的一声,鞭子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巧怜万万不曾料到崔莹儿这般气盛,白了脸拦在身前:“五小姐,不可不可,我三妹可是圣上亲定的未来三皇子妃,你……”
崔莹儿嗤笑:“好一个不知廉耻,这话说出来也不害臊!”
“二姐说这做甚,五小姐还没议亲呢!”楚素瑶脸上毫无惧色,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不知五小姐可知,贵嫔娘娘对周将军的女儿很是另眼相看。”
当今后宫只有一个贵嫔,便是四皇子的母亲。
“阿瑶!”楚巧怜呵斥了一声。
皇子选妃的事,不可妄议。
何况……楚巧怜抬眼看着崔莹儿,心中打鼓。也不知她这妹妹是如何得知崔五小姐喜欢四皇子的,可惜四姓女不外嫁,这桩姻亲注定是成不了。
崔莹儿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道:“定国公府消息这般灵通呢。”
楚巧怜有些头疼,觉得局势隐隐控制不住。
也不怪她,谁叫这两人回回见了不对付。
楚素瑶是定国公府的嫡小姐,自幼便娇宠长大,她活泼嘴甜,很是讨皇后楚氏的欢心,皇后无子,时不时就将侄女接入宫里,吃穿用度都是比着公主的。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只有三子,前些年还夭折了一个幼子,只余两个母族都不打眼的皇子,故而皇后喜谁,谁能得定国公府的支持也成了心照不宣之事,自然,两位皇子对楚素瑶都是极好的。
而崔莹儿的亲娘是荣阳长公主,被领着入宫的次数也不少,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冤家。
这般吵下去,崔少主最后赔礼的,只会是楚素瑶。
楚巧怜有些不甘心,心道只能受点皮肉之苦了。
她听着耳边楚素瑶得意的那句“你看她敢吗?”,精准捕捉到崔莹儿眼底的狠辣,电光火石之间,飞快扑向前,狠狠挨了一鞭。
“嘶……”软鞭落在姑娘皮肉上,渗出了血。
“这是……”
“快!快来人,有血!有血!”
尖叫穿透云雾,炸开了楼。
这番变故来的太快,众人还在定国公府人怎来的这般快和两人怎就吵起来了中犹豫思索,就被这切实的声响惊得纷纷面色大变。
楚素瑶也惊慌失色,扶住二姐大喊道:“二姐!你当真敢打二姐!你……”
“慌什么!去请郎中!”崔莹儿冷声呵道,眼眸落在楚巧怜身上,微微皱眉。
方才本就是吓楚素瑶的,若非这人这么一扑,鞭子根本落不到人身上。
楼上混乱嘈杂,请大夫的,受惊吓的,乱糟糟成一团,崔莹儿这时总算显出了几分四姓女的风范,一一安排妥当,又让人去叫阿嫂。
前去崔府传话的人还没出垂云楼,迎面就撞上了崔孟清和姜抒寒。
“少主,少夫人。”仆从上前见礼。
“楼上出事了?”姜抒寒觑了身旁人一眼,开口问道。
她现下还有些尴尬。谁能想到这般凑巧,她刚一出府就撞上了崔孟清,迫不得已,一同相携而来。
尴尬的点倒也并非对方等她一天,而是还没想好炸矿之事如何圆话,又暴露了她消息灵通。虽说她也猜测崔孟清并无诧异,可场面上不好圆话不是,她一路上都不知如何开口,见崔孟清没问,也就干脆装聋作哑。
“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受了伤,小姐正要请您……二位过去。”仆从机灵,见着崔孟清也来了此地,灵活改了口。
“二小姐?”
姜抒寒皱了皱眉,仔细在脑中回忆系统提供的剧情,琢磨着有没有这个人。
怎的有人受了伤,而且女主不是定国公府的三小姐吗?难道她记错了?南下的人应当没有这位二小姐才对。
姜抒寒面上一肃,头一次觉得计划可能会出现变故。
系统提供的剧情,也会出错?
那么她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