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掌柜见贵客来,踩着小碎步跑出铺子,喜笑颜开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柒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几人便一齐走出门外,身后跟着三五个伙计,将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搬上骡车。
柒奺站起身,穿过人流慢慢走到对面,见麻袋里全是白花花的川贝母。
“这些人好生奇怪啊,怎么天天来买川贝母?既然专程跨州采买药材,干嘛不一次性买完呢?”柒奺疑惑地想着。
外地商人清点好货品,和伙计驾着骡车离开了。
柒奺回头看了看覃掌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跟上去瞧瞧。
骡车队穿过平凉城繁华的街头,在城中央调转方向去了北门。平凉城西市最为繁华,东市次之,南门民居错落,北门最为萧条。柒奺越跟越疑惑——照理说,来平凉的外地商人,最差也会选择住南门的客栈,而这些人看着出手阔绰,怎么往北门去了?
莫不成,他们并不是回客栈?
果不其然,骡车队径直出了北城门,城门外是一片白杨林,不远处山峦起伏,四周落叶遍地,萧索异常。面前一条笔直的官道,已被落叶覆盖,骡车队上了官道,没走出多远,忽然一转弯,穿进林子里去了。
柒奺小跑着跟上去。
两条腿再快,也追不上四条腿,当柒奺转进那条小路时,骡车队早就没影儿了。
好在车辙犹新。
柒奺顺着车辙走了半晌,又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从远及近,忙回身躲进林子里。原来,是那骡车队又返回了,可板车上已是空空如也。
“他们竟把货,卸在这种鬼地方?”
柒奺越想越不对劲,等骡车队走远,她一口气快走了一里路,才终于看见林中立着一座破院子。往四周望望,远处似乎还有几户人家,用篱笆围了几亩薄田。这座屋子,也许荒废已久,真亏他们能找到这种地方来。
柒奺绕屋转了一圈,确定屋内无人,才大大方方推门进去。门内,农具散落,衰草遍地,墙角下,果然堆着小山似的麻袋。
柒奺挨个儿打开看了看——竟全都是近日进购的川贝母。
“啧啧……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柒奺沉思着直起腰。
返回的时候,柒奺差点迷了路——风萧萧兮叶满地,碾出的车辙印,竟然就快要被落叶完全覆盖了。若再过一两个时辰回来,恐怕就连一点印记也没有了。
柒奺找了块尖锐的石子,在路两侧的树干背面,沿路刻下了记号。
回到宽阔的官道上,没走出多远,两匹马儿便从她身边呼啸而过。马上的人正是祈楚和平南山,只是柒奺改换了容貌,双方擦肩而过,彼此都未曾在意。
第二天,柒奺又易容成小贩模样,外出打听城北这座荒屋的来历。
据那里附近的人家说,那家人父母早亡,独子在平凉城内支了个摊子卖馄饨,前几年攒了些钱娶了个媳妇儿,就在平凉城南门买了处小宅子住下。这里偏远,他要在城内摆摊,这里就荒着了。
柒奺也找到了那人的馄饨摊,打听到他的老宅被几个外地商人租去,对方出手阔绰,一天竟给一吊钱。他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甚是沾沾自喜,柒奺随口一问,便急不可耐地全盘托出。
摊主说完,一拍自己的脸蛋:“哎呀瞧我这嘴,他们还嘱咐我不要往外说呢。”
柒奺笑笑,喝完了手中的馄饨汤。
一天一吊钱租个破屋,还真是大手笔。
柒奺心知其中定有隐情,可还未等柒奺想明白,祈家大房的危机却突然降临了。
“……你说什么!”
一大早,听了小厮的来报,祈铄气血攻心,抚着胸口大咳起来,咳得沈氏肚子里伸出手,一把将心脏攥得紧紧的。
“郎君,你先顺顺气……可别气坏了身子啊!”
祈铄咳完,虚弱地撑着案几看向面前的小厮,小厮惊慌失措地说:“主君,好几个掌柜的都来了!说……说咱家的药是假药,现在好多买家聚集在铺子前闹事,掌柜们没法子,只能来求您主持公道……”
“快……”祈铄顾不得气喘眩晕,勉强支撑着走出去,“快去请柒小娘子过去……还有……还有扈掌柜……快!”
沈氏也没办法,只得使了个眼色给秦妈妈,秦妈妈立马冲出门去。
秦妈妈赶到别院时,柒奺已经易容好,准备翻墙出门。瓶儿慌得丢了魂儿,忙冲到大槐树下把柒奺拉回来,柒奺跑进房里擦脸换衣,瓶儿便在门口魂不守舍地站着。
秦妈妈一路小跑进来,路上不平,还狠狠跌了一跤。
她也顾不得疼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扑到柒奺门外:
“小娘子在哪里?快……家里出事了,主君要小娘子赶紧过去!”
瓶儿伸手拦住秦妈妈:“娘子……娘子还没起呢,秦妈妈,你就在这儿等会吧!”
秦妈妈骂道:“这都太阳晒屁股了还没起床!赶紧的,也不要怎么打扮了,立马随我过去!”
“知道了秦妈妈!”柒奺一边飞快擦脸梳头,一边隔着门窗说道,“我最近身体不适,因而起得晚了些……对了,家中出什么事了?”
秦妈妈站在门外,将家中之事一口气说了出来。柒奺听了,却仿佛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她总算明白,那些商人究竟在盘算些什么了,可惜为时已晚。
刚说完,柒奺便已重新梳洗完毕,开门走了出来:
“我知道秦妈妈,我这就随你过去。”
祈宅大门外,此时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围观人群。祈家大房的宅院本就在最繁华的西市,此时摆摊的扔下摊子,卖小吃的熄了炉火,赶车的也拴住车马,都跑来祈家门口看热闹。
近段时间从祈家卖出的近千石川贝母,就如小山似地堆在祈宅门口。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一位外地商人就站在人群中,拿出匕首划破一只麻袋,顿时,白花花的川贝母滚落满地。
“大家看看啊!这,就是平凉有名的祈家商号卖给我的川贝母,大家看看是什么?”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这哪是川贝母,分明就是白粉捏的粉丸子!我可是慕名来这平凉采购药材的,哪知这祈家商号,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作假!简直……有辱平凉商人的名声!”
围观群众纷纷捡起地上的川贝母,两指一捏,果然化为粉末。
“这祈家商号的东家,不是号称‘平凉第一儒商’吗?竟然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是啊!”外地商人说,“这位兄台说得对!药,那是要治病救人的!你们说,这药若是给病人吃了,那能好吗!”
好事是人群的基本素质,有人跟着起了哄,顿时祈宅门前一片叫嚣。
平凉第二的陶家掌柜,此时也在人群中。他见此情景,转身拨开人群,匆匆赶去了陶宅。
陶家的主君叫作陶墉,亦是经营药材的大商家。
当然,陶家家大业大,比起平凉第一的姜家来,还是相差甚远。好在陶墉七八年前,将自己的妹妹送给姜家主君姜实维做妾,又生了一对庶子女,两家沾了个姻亲,由是互相捆绑,成为这平凉城最具权贵的两大家族。
同行相轻,陶墉自是关注着祈家的动静,尤其是对祈家的千金庄垂涎已久,做梦都想夺过来。
陶墉生得细瘦精干,黄皮鼠目,两撇山羊胡子,天生一副奸雄之相。不似姜实维粉面大肚,一副弥勒相,也不似祈铄般文弱儒雅。
他肚子里九曲回肠,一副心眼二十八个窍,倒是与祈桓有些相似。
因此对于祈家,他也只勉强把祈桓当个对手。
听了掌柜的来报,陶墉只冷笑一声,拿小金勺喂笼子里的金丝雀:
“在平凉城,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什么叫‘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祈铄却撺掇着商会里那些没脑子的,去给北固军送免费的物资——哼,秦起是什么人?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将军用物资交给祈家么?我看他就是蠢笨,不仅什么好处没捞到,还处处树敌。今日之事,就像吃了口苍蝇,恶心也恶心死他。”
掌柜立在一旁,试探地问:“那……我们要不要推一把?可如果祈铄倒了,祈家产业交到祈桓手里,会不会……就更难对付?”
“祈桓做了一辈子王八,早就习惯了谨小慎微,缩着脑袋过日子,我才不屑把他放在眼里。”
陶墉放下小金勺,拍拍手掌灰说:
“不用管,让他们去闹。冬日无聊,且拿来做个消遣。”
与此同时,关薄言的小厮关安,也一路小跑着回到曹参府。刚进书房,就冲到关薄言的书案前,压低声音喘着粗气说道:
“大人,不……不好了,祈家出事了!”
“什么?”关薄言猛地站起身来,“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奺儿?”
关安将所见所闻讲给关薄言听,关薄言放下毛笔就想过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我此时去不太妥当……罢了,好歹是与奺儿无关——关安,你快回去,有什么事及时来报我。”
关薄言忽然有些莫名激动——也许,这便是一个机会,能让奺儿彻底脱离祈家。
等关安重新回到祈宅门口时,柒奺与扈掌柜也赶到了。
扈掌柜是从大门进去的,看着满地白花花的川贝母,他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跟着门房小厮快步跑了进去。而柒奺是从后门进入祈宅的,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前厅,远远便见厅内人头攒攒。
这几日她见过的外地商人,此时正站在厅中据理力争。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扈掌柜,你快快想个法子吧!”
沈氏已是脸色苍白,抓住扈掌柜便哭诉起来。不仅因为今日家中横遭了变故,更是因为祈铄面对这几个雍州来的商人,忽然急火攻心,竟然咳出血来。
如果郎君今日有了什么事,她一个妇人,又丧失独子,今后该怎么办啊!
“公爹……您怎么样了?”
柒奺先去看瘫坐在太师椅上的祈铄。
祈铄虚弱地摆摆手,已是面色如土,气若游丝,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雍州商人抱起胳膊说道:
“祈老板,你就别在这和我们演苦肉计了,我们千里迢迢来这平京进购药材,上千石的川贝母啊,竟然全都是面粉疙瘩!此事若你们祈家给不出个说法,我便去报官!”
扈掌柜正要说话,柒奺上前一步,抬声问道:
“敢问您贵姓?”
“免贵姓孙。”孙老板略一拱手。
“孙老板,我是祈家的小娘子柒奺,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老板。”
“小娘子?”孙老板将柒奺上下打量一遍,“怎的,你们祈家,竟是女人当家做主吗?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沈氏听了,忙走上来拉柒奺。瓶儿顿时着急起来,想拖沈氏却又不敢。
柒奺却目不斜视地挣开沈氏,又上前一步,抬高下巴看着孙老板:“怎么,不当家做主,便不能请教孙老板了吗?”
孙老板一噎,冷哼一声说道:
“那就请小娘子赐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