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楚也转回巷内,偷偷伏在账房窗下。
扈掌柜笑着对覃掌柜说道:
“哦,你不要多想,柒小娘子刚学经商,你这铺子打理得最好,只是叫小娘子熟悉熟悉上上手罢了。快去,上点茶来,把今日的账本拿来给小娘子过过眼。”
覃掌柜只吩咐伙计去倒茶,这拿账本的事,却迟迟未动一步。
柒奺不明所以地看向扈掌柜,扈掌柜则看向覃掌柜。扈掌柜正要开口,覃掌柜却率先说道:
“喝茶的事好说,可要将这三间铺子交给小娘子管理,怕是……不妥吧。小娘子年纪尚轻,又是一介女流,在后院儿闺房绣绣花就好,还是不要插手这男子的营生了。”
“覃掌柜,你怎么说话的?”扈掌柜忽然厉声说道,“柒小娘子可是祈家的小娘子,东家亲口吩咐将这三间铺子交给娘子打理,让你交你交便是!”
覃掌柜却丝毫不怵,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喝。
“咱们平凉城这么多商户,有哪家是女人当家做主的?扈掌柜,就算我服,外面那些伙计,又有谁能听小娘子使唤?我看呐,小娘子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你……”
扈掌柜虽是不满覃掌柜的态度,可他也清楚——
摆摊儿做点小买卖也就罢了,整个平凉城也没有哪家正儿八经的商户,是女子出面掌事的,商会里也断不可能有女子的一席之地。
曾经也有耳根软的,让自家娘子出来掌事,没多久便惹得掌柜伙计不痛快,闹了好一出笑话。更别说与女子做生意了,不仅女子会因为抛头露面遭人嚼舌根子,就连男子也会受人耻笑指摘,丢了财路。
这商界,乃至各界,到底都是男子的天下。
柒奺说:“覃掌柜这般不情愿,难道是账目记得乱七八糟,拿不出手吗?”
“你……”覃掌柜将难听话吞了下去,只说道,“小娘子,你只管问问扈掌柜,我替东家管铺子这七八年,哪年账目不是清清楚楚的?”
“那你拿来给我看看,又为何不可?”
覃掌柜冷哼一声道:
“查账管铺子,都没什么不可,这是祈家的铺子,我只是个管事儿的掌柜。若是东家来查,覃某立马双手奉上,哪怕是小郎君来查,覃某也是乐意的,不过小娘子嘛……”
“我怎么?”
“小娘子若想祈家产业兴旺,还是不要染指的好。”
柒奺冷笑一声:“我来管事,是公爹亲许,我祈家人管自己的产业,还需要你同意?”
“覃某并不是为难小娘子,我也是为着整个祈家着想。”
柒奺与扈掌柜对视一眼,硬吞下一口糟气。
覃掌柜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忽而又改了主意,说道:
“不如这样——我知道东家近日身体不适,而娘子你是嫁给了小郎君,祈家家业也迟早是要交到小郎君的手里,若要管事,便叫你夫君出面来同我说吧。若今日他来了,当面与我说清交付之事,我便再无多言。”
“你胡说什么,东家的话你也不听了吗!”扈掌柜气急大骂。
覃掌柜以为祈铄气数已尽,自己也有了祈桓这条后路,对扈掌柜的话充耳不闻。瓶儿焦急地扯了扯柒奺的袖子,可柒奺心知,祈家楚郎是不可能来这儿的。
毕竟,他坟头草都快三尺高了啊!
“……这覃掌柜,也太明目张胆了!”
而房内的三人都不知道的是,祈家的小郎君祈楚本尊,此刻就在窗子外面蹲着。
见覃掌柜在前与二叔家的小妾私相授受,在后又拿腔作势完全不将父亲放在眼里,他气涌上头,差点就要翻窗闯进去。
好在平南山及时回来,将他生生拖住。
屋内,覃掌柜小人得志,扈掌柜无计可施,眼见事态陷入了胶着。
柒奺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忽然快步绕过覃掌柜来到桌旁,将账本拿在手里翻看。覃掌柜被柒奺的举动惊呆了,忙扑身想抢回账本,柒奺一边躲闪一边大声说道:
“覃掌柜,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我可是祈家的小娘子,今日你若碰到我一根头发,我便到府衙里去,告你轻薄有夫之妇!……扈掌柜,给我拉住他!”
年近五旬的扈掌柜,对这一幕着实傻了眼,柒奺喊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大手一抓死死拖住覃掌柜。
覃掌柜更是大开眼界,只连连叫道:
“怎么有你这样的小娘子!……简直、简直就是土匪!……”
覃掌柜骂了半晌,柒奺也来一出充耳不闻,只顾翻看手中的账本。扈掌柜早年走南闯北,力气颇大,覃掌柜挣脱不了,只得告饶:
“……罢了罢了,你看就看吧,我不怕你看!”
听覃掌柜这么说,扈掌柜才放开了他。
覃掌柜终于脱开了身,整理好衣衫,重重在桌旁坐下:“小娘子慢慢看吧,看到天黑都可以,覃某就在这等着!”
“嗯……这还差不多。”
柒奺捧着账本,大大咧咧坐在掌柜座儿上:
“我的确看得慢,麻烦覃掌柜给我倒些茶来——对了,再准备些点心吃食,今晚的晚饭,我就在这将就用了。”
“你!……”
“听到没有,还不快去。”扈掌柜说道。
“……哼!”
覃掌柜瞪了柒奺一眼,起身一甩袖子,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背手回头,对柒奺说道:
“小娘子既也知道这男女授受不亲,就不要想着出来掌家管事了吧。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娘子还是掂量掂量吧,免得到时候遇着什么事,让小娘子后悔也来不及。”
柒奺埋头没有应答。
覃掌柜的话,倒是给了扈掌柜一个警醒。他没到桌案边去,只远远立在门口。
他活了快五十岁,今日算是开了场眼界——这柒小娘子果然不同凡响,难怪东家宁愿冒着风险,也打算把祈家产业交给这小姑娘打理了。
只是今日尚且还在自家铺子里,将来小娘子若要外出洽谈请客,频繁相会外男,终究还是有诸多不便。
柒奺见扈掌柜默默站着不说话,神情又显得复杂,便主动说道:
“扈掌柜,柒奺刚刚让您见笑了……不过那覃掌柜,摆明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若不这么做,他总有十句百句话等着搪塞我们。秀才见着兵有理说不清,那便不说,直接抢过来了事。这产业到底还是公爹的,是祈家的,我拿自己的东西,犯不着要他的首肯。”
扈掌柜点点头说:
“小娘子说的是……覃掌柜此番的确过分了些,小娘子的做法并无不妥。只是……东家将您托付给我,不能叫您受了伤害,往后这抢账本的事,就让我这老头子去做吧。说句实在话,近几个月东家重伤,这些个掌柜,连我都渐渐不放在眼里了……”
柒奺却大笑起来:
“只此一次,我可不敢再抢了。扈掌柜,此事还请您千万别告诉公爹,免得他要责罚我。”
扈掌柜也笑起来,轻轻点点头。
外面,覃掌柜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不情不愿地叫伙计沏茶买点心。回头见柒奺和扈掌柜都没出来,他忽然神神秘秘地喊来一伙计,将他拉至门外,耳语道:
“快,赶紧去一趟清泉巷,告诉祈家二老爷,这里出事了。”
夜幕已落,柒奺终于看完账本,伸了伸懒腰。
扈掌柜和覃掌柜与一众伙计们,也留在铺内等候,覃掌柜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终于见柒奺带着瓶儿走出账房。
覃掌柜瞥了一眼柒奺:“小娘子,这账本也看完了,有何赐教?”
“过后再说吧,我也乏了,就先告辞了。”
覃掌柜冷哼一声,他料柒奺也不敢当他的面说什么。柒奺看也没看覃掌柜一眼,径直走出门去。
店门外,骡车已经候着了。看见骡车,柒奺对扈掌柜欠一欠身,说道:
“今日劳烦扈掌柜了。我如今虽见着了账本,可覃掌柜等人,断不会服我管束,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近几日,就先缓缓吧。请容我整理整理思绪,等有了想法,再请扈掌柜指教。”
扈掌柜也叹息着点点头:“那……小娘子您慢走。”
骡车滚滚,轧着青石板路轧轧作响。
骡车远去,天已黑尽,巷内埋伏的祈楚和平南山,终于走了出来。
“这小娘子,定是发现什么了吧?”平南山问。
“不知道她究竟作何打算……”祈楚望着远处,说道,“我是没想到,我家连多年的老掌柜,也开始作鸟兽散,盘算着易主了。南山,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如今家中状况岌岌可危,我不能再放任不管了。时间实在拖得太久了,我怕……最终会让我们陷入被动的境地。”
“这就回去了?”平南山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可楚兄,你不是说你一旦回去,你二叔的事就更难查探了吗?我们回平凉这几月,也下了不少工夫,可就是逮不住你二叔这条狐狸的尾巴。”
“二叔从小谨慎,要抓住他的把柄不容易。”祈楚忍不住叹了口凉气,说道,“说句不孝的话——若祈家产业一开始便交到二叔手里,或许如今,已经可以与平凉第二的陶家比肩了。论手段,论头脑,二叔都在我父亲之上。”
平南山却说:“要不咱再等等,今日你那小娘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打草惊蛇,也许能激一激你二叔,让他露出点破绽给咱们。”
“嗯。”祈楚点点头,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两人沿着街边朝城外住所走去,祈楚这才想起问平南山:
“对了,你去追辛姨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平南山停下脚步,一拍脑门:
“嘿,你不问,我也差点忘了。我告诉你,真是奇了怪了——你猜这么着?这辛姨娘竟然没回清泉巷,而是一个人躲躲闪闪的,朝南门去了。我见她进了一间客栈,便在外面等着,结果她人就这么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平南山说:“我见她迟迟未出来,就进去挨个儿房间寻了一遍,连辛姨娘的影子都没看着,她就像整个儿人间蒸发了!楚兄,你这二叔的小妾,莫不是变戏法的?”
祈楚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说:
“她定是进客栈换了身装扮,你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便没有注意到罢了。”
“嘶……说来,我好像是看到个和她身材体貌相似的妇人……”平南山恍然大悟,又说道,“可不对啊,她换衣服做什么,难不成她知道我在跟着她?”
祈楚大叹了口气:
“二叔这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难上许多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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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简直是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