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全平凉城也都上灯了。
祁家早早安排了晚膳,便三三两两外出赏灯。灯火如荼,星月如洗,河边有人放花灯,四方街搭了台子打铁花,人群鱼贯而出,川流不息,鱼龙之舞,热闹繁华。
听见喧闹声,关薄言才从桌案上抬起头来,恍然间天已黑透。
“关安。”他起身喊道,“给我拿身便服来,今日说去见滢儿,差点给忘了。”
关安应了一声,给关薄言拿来一身靛色长衫。
熙熙攘攘的街头,祁楚肩上骑着祁祯,一路将各色花灯看了个遍。祁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逛元宵,望着头顶一盏又一盏五颜六色的灯笼,激动地咿呀欢叫,小手拍得祁楚的脑门儿啪啪作响。
“……奺儿,你瞧你儿子,拍了我几十个巴掌了!”祁楚歪着脖子左躲右闪,“好小子啊,你将来可别犯错,你爹我可都给你数着数呢——哎哟!疼疼疼……”
“还是放下来吧。”柒奺说,“祯儿还小,小心摔着了。”
柒奺搭了把手,祁楚顺势将儿子抱在怀里,这才摸了摸发红的脑门儿:“你别说,咱儿子的力气还真大,这拍得我脑袋瓜嗡嗡的。”
“瞧你,头发都弄乱了。”柒奺踮起脚尖,“你蹲下来些,我给你捋捋。”
“哎!”
祁楚喜滋滋地半蹲下身子,将脸凑到柒奺面前,看她认认真真地替自己理顺头发。此时此刻,他们就像这平凡尘世中,一对同样平凡的夫妇,没有富裕显赫的家世,没有三妻四妾五亲六戚,只有一个男子,拥有一位心爱的娘子,还有怀里健康活泼的儿子。
简单的幸福,却是人间最难得。
“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柒奺发现祁楚灼灼的目光,脸红地收回手。
“嘿嘿,抠出来就穿一串,挂在你身上,这样我就能每时每刻都看着你了。”祁楚笑着直起腰,将祁祯换至左手,右手紧紧地牵起柒奺,“走吧,就这样——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即便没有金风玉露,却也胜却人间无数。”
柒奺忍不住牵起嘴角,也紧握住祁楚的手。
就这样,祁楚怀里抱着祁祯,柒奺手中拎着花灯,二人相牵的手轻轻晃动,在灯火璀璨、人流如织中缓缓向前走去。
“……大人,您不去问问柒娘子,二姑娘在哪吗?”
关薄言五味杂陈地站在阴影中,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关安如是问了两次,关薄言才慢慢回过神来,用苍白的手掌搓了搓脸。
“大人,您还好吧?”
“我没事……”关薄言不忍相看,转身落寞地走去,“关安,你去祁府,找人问问吧……”
关滢收到周南送来的纸条,满怀期待地来到南门外。
络水的一条支流雁河,贯穿平凉城流向此处,城内的彩灯缀至城外五里,善男信女们聚集在河边草地,燃放祈福天灯。平南山和若兰跟着关滢找到了这里,在漫天红亮的天灯中,关滢一眼便看见了周南。
她让平南山和若兰等在原地,自己小跑着迎了上去。
“周南!”她笑着左顾右盼,“你答应我的马花灯呢?”
周南腼腆地抓抓脑袋:“这里人太多了……小姑姑,咱们到远处去吧。”
他们沿河滩慢慢踱着步,渐渐远离喧闹的人群,来到一处林子外。关滢左右望了望:“花灯在这里吗?”
“嗯。”周南点点头,“小姑姑,你先闭上眼睛,数十个数,好么?”
关滢期待地闭上双眼,开始数起来:“一,二,三……”
等数完十个数再睁眼,面前果然出现了一片光亮,周南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只马样的花灯——只不过,马腿扎得歪歪斜斜,脸上画着两只鸟眼,圈圈里两个点,看起来有些不太聪明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这马花灯根本不似真马一般威武,周南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只傻狗。
“噗……”关滢没忍住,捂着嘴噗地笑出声来。
周南有些失落,委屈地说道:“对不起,小姑姑……我答应过要送你一只真马一样大的马灯,可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我又笨手笨脚的,只能做成这样子了……”
“无妨无妨……哈哈哈……”关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你这只马花灯,才叫作‘独一无二’呢!没关系,这是你亲手做的,我很喜欢呢!快,给我看看!”
“真的吗?”
周南立马龇牙笑起来,将花灯交到关滢手中。
关滢走到河边,就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将这马花灯左右翻看,嘴里啧啧赞叹:“啧啧……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呢?真好!这马的脸傻傻的,我一看到它就觉得乐,往后我只要不开心,一见到它定能开心起来啦!还有这马肚子圆滚滚的,好像我家从前养的大黄狸,简直跟它一样可爱!周南,谢谢你的花灯,今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关滢兴奋地转过头去,却发现哪里还有周南,河边只剩下她一人。
“周南?周南你去哪儿了?”关滢有些后悔,“坏了,不会是我刚才笑他,他生我的气了吧……这好歹是他用心做了送给我的,我不该这么笑他,都怪我一时没忍住……”
她捧着那只花灯,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周南回来,只好落寞地离开。
刚要走上官道,却发现林子背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周南!”
她惊喜地喊了一声,随即便愣住了——周南的身后,跟着一匹真正的高头大马。
“啊……这、这!”
“小姑姑,其实我想送你一匹真正的骏马,这样你就可以骑着它,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小姑姑,你喜欢吗?”周南的脸,迎着河水粼粼的波光,他的笑容清澈而迷人。
“周南……”关滢捂着嘴,感动得热泪盈眶,她难以置信地走上去,轻轻抚摸马儿的脖子,“真的吗……你真的要将它送给我?可、可这太贵重了,周南,我不能收……”
“小姑姑,你就收下吧,我想送给你呢。”周南将缰绳塞进关滢手中,“我第一次来平凉,就是骑着它来的——它可是一匹好马呢!我十四岁时,它在马帮里出生,爹就将它交给我照顾,我走哪都带着它……”
“那你和它的感情应该很深厚吧?”关滢说,“你真的愿意……送给我?”
“嗯!”周南真诚地点点头,“小姑姑,我身无长物,买不起贵重的礼物,也笨手笨脚,连个花灯也做不好……这匹马儿是我最珍视的东西,我只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小姑姑,你就收下吧。”
“周南……”关滢抹抹眼泪,“往后你就别叫我‘小姑姑’了,就叫我关滢或者滢儿吧。”
“真、真的吗?”周南有些惊喜,“我真的可以叫你滢儿?”
“嗯。”
“那、那滢儿你往后就叫我‘六郎’吧!可、可以吗……”
周南期待而又有些心虚,目光灼灼地看着关滢。
“嗯!”关滢重重点点头,“六郎!”
关滢这声“六郎”,直达周南的肺腑,像浑身灌满了真气,快要飞到九霄上去一般。他实在是因为无计可施,又做不好马花灯,又不想令关滢失望,才决定送她一匹真马以表心意。他没有花心,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可千金难换的,却是赤诚真心。
关滢问道:“六郎,这马儿有名字吗?”
周南忙说:“父亲叫它‘飞毛鬃’,你若不喜欢,可以重新给它起个名字!”
“飞毛鬃……这名字确实骇人了些。”关滢难为情地笑笑,“嗯……不如就简单一点,叫它‘毛毛’吧?你说好吗?”
“毛毛……”
周南有些为难,总觉得,这更像是狗的名字啊……可既然关滢喜欢,他也很爽快地点头答应:“好,就叫‘毛毛’吧!滢儿,你快骑上去试试,毛毛可是你自己的马呢!”
他们又回到了那片河滩,在周南的帮助下,关滢第一次骑上了马背。嬉笑与惊呼声灌满整个僻静的河滩,就连若兰也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打扰他们。
而远远的,还有一个人的目光,正望着河滩上的二人与马。
“大人,二姑娘她……”
关安还未说完,关薄言一抬手,制止了他。
良久后,他收回目光:“罢了……今日是元宵佳节,就由她去吧……”
他缓缓转身离去,背影落进万千灯火里,却显得愈发清冷,也愈发寂寥。
.
年,总算过完了。
关滢将毛毛托给周南照顾,依依不舍地回了刺史府。关薄言虽未提及元宵夜之所见,可还是依了父母之言,限制了关滢出门的次数。而关滢,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却也明白其中的代价。
她乖乖留在府中,陪伴侄儿侄女。
很快的,祁祯满周岁了。祁家举行了小小的抓周仪式,祁祯在一圈笔墨纸张银锭木刀等物中,不偏不倚地选中了祁铄留下的旧算盘。柒奺与祁楚相视一笑,沈氏将祁祯搂在怀中,欣喜得不住拭泪。
又过了一月有余,人间四月,梅娟儿也顺利诞下一子,取名祁祤。
背展双羽,振羽高飞——梅娟儿对儿子寄予的厚望,可见一斑。
祁祯,祁瑶,祁祤,短短几年,祁家人丁渐旺,柒奺也算是初步兑现了,当年对公爹祁铄的承诺。如此,她也能放心地,去闯未来的腥风血雨了。
然而平凉第一商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楚郎,你真的打算,现在做棉纱生意?”风和日丽,柒奺同祁楚在院中下棋,她摆下一颗白子,“陶墉一事后,咱祁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平凉第二,树大招风,如今我们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姜家定会立马出手阻拦——更不说,棉纱是姜家的老本行,这生意一旦打开,便是明着宣战了。”
“嗯……”祁楚捏着棋子,在修长的指尖换动,不知是思索柒奺的话,还是面前的棋局。
突然,他干脆地放下一子:“古人云‘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下棋时若犹豫不决,必不能战胜对手。奺儿,你有没有想过,自我们斗倒陶墉起,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柒奺摇着绢扇,喟叹道:“唉……平凉第二的名头,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啊。说是第二,却与第一差了十万八千里,平凉十斗,姜家就独独占了八斗。”
“的确,尤其是不可小看了姜老太公。”祁楚说,“我曾听父亲说过,姜老太公年轻时的手段,可不比陶墉收敛多少,姜家如今的基业,便是阴阳两道软硬兼施得来的。对付陶墉的那套‘倒扑’法,怕是在姜老爷子那儿,是行不通喽……”
“那如此,咱们便更要占这‘先手’了。”柒奺笑了笑,“对了……若咱祁家突然宣布要做棉行,还要大张旗鼓大做特做,你说那位老谋深算的姜老太公,又会怎么想呢?”
祁楚望向她的眼,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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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元宵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