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太公高寿,今年已八十二岁高龄。
按理说,八十二非大寿,本不应大操大办,可陶墉这一羽翼被翦,姜家若不高调行事,难免会受人揣测。此次寿宴,一来表明姜家并未受任何影响,与陶墉划清界限;二来借此彰显姜家势力未减,起到提点震慑的作用。
草拟宾客名册时,姜实维特意询问了姜老太公,这次要不要请祁家人来。
“这还用得着问吗?”
姜实维吞了吞唾沫,缩头缩脑地说道:“孩儿……实不知……”
姜老太公叹气摇头,心想这儿子简直是扶不起的阿斗。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陶墉倒了,祁家就成了平凉乃至文唐的第一药商。王八缩进壳里时,你踩他一脚也没什么,可如今他将头伸了出来,若是再踩一脚,怕是要咬你的皮。祁家当然要请,不过是让他清楚,同我们姜家有多少差距,不要王八腾空想成龙,叫他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姜实维钦佩地点点头:“父亲果然思虑周全,是孩儿所不能及啊。”
于是不久后,柒奺便收到了寿诞的请柬。
柒奺捏着请柬,哂笑道:“这怕不是寿诞,而是鸿门宴吧?”
既然对方诚意邀请,自然也不得不去,不仅要去,祁楚还特意准备了一车重礼。祁楚大大方方说道:“他姜家不是想立威么?那咱就给足他们威风,免得叫人以为,我祁楚不识抬举。”
寿宴当日,祁楚便带着柒奺和一车礼品,大张旗鼓地前去姜家拜寿。
姜家此次寿宴的排场,同姜王瓒的婚宴有过之而无不及。姜家府邸鞭炮不绝,宾客不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骡车马车停满街巷,红绸宫灯如火如荼。见此情景,谁不说一句——姜家浪涛依旧!
平南山好不容易找到地儿停下骡车,有了上次的教训,祁楚特意让瓶儿跟着柒奺前来。
二人刚下车站定,周围便有无数的人簇拥过来,嘴里纷纷喊着“祁大老板”。柒奺看出,这群人便是平凉城内及周边的各大老板,从前簇拥着陶墉,如今又簇拥着他们,好似一群嗡嗡作响的大马蜂,那方开花便朝那方拥去,那方花谢又向这方涌来,都盼着能沾些花蜜。
若是惜花葬花者,反教人耻笑了。
“众位老板,今日是姜老太公寿辰,还是让祁楚先去给老太公拜寿吧。得罪,得罪……”
祁楚笑着拱手,并未多言,拥着柒奺的肩膀脱出人群。
送了礼单,祁楚携柒奺先去拜见姜老太公:“姜老太公,祁楚携妇,恭贺老太公日月昌名,松鹤长春,寿比南山,春秋不老,耄耋重新,福寿绵长!”
“呵呵……祁老板不仅年轻有为,还有如此口才,真是前途无量啊。”姜老太公换上一副慈祥笑脸,指着柒奺说道,“这位便是祁老板的夫人?啊呀,早就听人说,祁夫人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柒奺欠一欠身:“老太公谬赞了。”
陈大娘子在一旁问道:“祁夫人,听说你年初诞下麟儿,再过几月,便要满周岁了吧?哎哟,这不满周岁的小婴儿,可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娘。”姜王瓒出声打断,陈大娘子一看容桑柔,尴尬地笑笑。
“……宜君怕是要到了,我出去看看。”容桑柔欠一欠身,带着秋霜走出门去。
姜老太公咳嗽两声,又堆起亲切的笑容:“好了好了,寿也拜过了,祁老板和夫人请自便,就当做在自己家,不必拘礼,不必拘礼……”
祁楚和柒奺再拜而谢,转身离开了前厅。
见二人离开,姜实维小声责怪娘子:“你也真是的,桑柔在这里,提什么孩子的事儿!”
“我那不是……”陈大娘子皱着眉头,倒起了苦水,“她都嫁进来这些年了,也没给咱姜家生个一男半女的,说是太史嫡女,可这迟迟没有好消息,难不成还要咱供着她吗?瓒儿若是没有嫡子,那该怎么办!”
“我也出去了。”姜王瓒拂袖而去。
“哎……”姜实维指指陈大娘子,“你瞧瞧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容桑柔出了前厅,望着光杆飘零的银杏,心中隐隐有些苍凉。
那次小产,使她身心都遭受了严重的创伤。如今身体虽已康复,可心中那块创伤,却好似一块掉不下去的血疤,掩盖着内里的血肉淋淋,稍微掀开些,便撕心裂肺。
郎中说,她再怀上孩子的机会,微乎其微。只有长时间调养喝药,也许还有机会。
还会有机会吗……容桑柔不禁轻抚自己的小腹。
那之后,姜王瓒再也没去过她的屋子。
“桑柔?你为何站在这里,近日……身体如何了?”
容桑柔在银杏树下呆呆站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了韩宜君的声音。她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去,韩宜君挺着大肚,身边站着气容非凡的关薄言。
她心中更是苍凉,微微欠了欠身:“见过刺史大人。”
“不必多礼。”关薄言见二人似有话要说,便拱一拱手,“近日家中诸事繁冗,宜君都没能来府中拜见,想必你们姐妹二人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就先进去拜见姜老太公了。”
“大人慢走。”容桑柔欠一欠身。
韩宜君和女使们留了下来,二人便相互执手,在院子里慢慢散起了步。
天气晴爽,可秋风却有些冻人,韩宜君尽管已经披上了毛披风,可秋风刮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容桑柔疼惜地说道:“瞧瞧你,光会劝我保重身子,自个儿却这么弱不禁风。”
“我没事……”韩宜君捏着帕子,摇了摇头。
“我听说了……宜君,商颉的事,怕是对你的影响不小……”容桑柔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事已发生,你就什么也别多想了——想多了又有什么用呢?好在关大人并未受多少影响,你已经嫁进了关家,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我知道……可是……”韩宜君紧紧捏着帕子,细瘦的手指根骨毕现。
可是她的日子,却难熬了。
当初纳妾一事,就让婆母记恨上了,还是因着她有在朝中做尚书的爹,才令婆母的苛责有所收敛。哪知商颉的事一出,商家被逐出京城,父亲被贬为侍郎,又被皇帝下令闭门思过,婆母公爹便将所有错归结在她一人身上,对她愈发苛待,整日冷言冷眼,鸡蛋里挑骨头,令她苦不堪言。
而关薄言亦是焦头烂额,韩宜君不愿再用此事去烦扰他了。
如果薄言一开始娶的,便是他心爱之人,他会如何待她呢……他会全心全意地爱护她,不会令她,像我这般孤苦难言么……
韩宜君失神地想着,心中酸涩,却难以言说。
她缓缓挪动目光,却正巧看见,关薄言正在同他心爱的女子说话。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仿佛想要更靠近她一些,双手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侧,目光更是灼灼而深情。在开满菊花的长廊下,这副画面,深深灼痛了韩宜君的心。
“宜君……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凄然地收回目光,对容桑柔说道:“没有……桑柔,我们再去别处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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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楚和柒奺刚出前厅,那群“大黄蜂”又涌了上来,挤着挤着,就将柒奺挤到了边缘。
柒奺大声说道:“郎君,你同众位老板说说话,妾身随意走走就好。”
“奺儿……”祁楚无奈,只得嘱咐瓶儿,“瓶儿,就请你看好我娘子啊!”
“这是姜家宅邸,女眷们都在游玩赏花,祁大老板放宽心……”老板们拖着祁楚去喝茶下棋,“走吧祁大老板,在下有一笔生意,还想同祁老板合计合计呢!……”
黄蜂卷过,将鲜花也卷走了。
柒奺拍拍手,对瓶儿说道:“缠人的事交给楚郎了,咱们就偷个闲,四处逛逛吧。”
姜家的园子奇大,前后花园,莲池草地,珍奇异木,水榭歌台,逛着也别有趣味。柒奺和瓶儿说说笑笑,朝着女眷们散落的方向走去。然而方走过一处长廊下,便听得长廊中围在一起的女眷们,说起了关滢。
柒奺一听这二字,缓缓停住脚步。
原来,她们是在嚼关滢的是非。当初商颉与关滢定下婚约,此事已人尽皆知,有许多听了风声的,早就备好了贺礼。然而这婚约刚刚定下不久,商颉竟遭横祸,人首分离。此时女眷中已经传开了,都说关二姑娘八字克夫,若是娶回家,脑袋要搬家。
“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说关二姑娘!”瓶儿气愤地说道。
“这群长舌妇,商颉被斩是他活该,关滢儿什么事!不行,我非得替滢儿说道说道去!”柒奺也听不下去了,转身便要上去同她们理论,可刚转过身,那群长舌妇竟忽然噤声,纷纷起身跑开了。
“哎,怎么走了?……莫名其妙的。”
柒奺走出两步放弃了,嘟嘟囔囔地叉起腰。
二人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回来,只好继续逛园子。可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得有人在身后说道:“等等……奺儿,你也来了?”
柒奺缓缓回过身去,果然是关薄言。
柒奺欠了欠身:“刺史大人有礼……”
“咳……平身吧,不必多礼。”关薄言咳嗽两声,四周毕竟人多嘴杂,他也不便太过亲近,“奺儿,陶墉已经被正法了,你多年的心愿已经达成……恭喜你,相信你爹娘在泉下,也能安息了。”
关薄言紧张地说着,攥着手指,双脸泛起红晕。
柒奺望着他的脸,霎那间恍如隔世,好像那个日光晴好的清晨,朝阳映照在他脸上的模样——原来稍一不注意,日子就这么流走了,从嘴角指缝中流走,从眉眼双鬓间流走,去了那些,你想也想象不到的地方。
柒奺收回神思,又欠一欠身:“是刺史大人英明神断,才给那些被陶墉欺压过的人,还了一个公道……陶墉已死,我的心愿已了,也是时候向前看,去过新的人生了。”
“是吗……”关薄言无力地笑笑,“说来,最近我却时常感到力不从心……从前我感到疲累,你总会出现在我窗前,逗我笑,同我打闹,每当……”
“好了刺史大人。”柒奺打断他的话,“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关薄言一噎,随即勉强笑道:“抱歉……最近我实在是有些累了,不知不觉,就多说了一些……奺儿,你别见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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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掂掂自己的斤两